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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沉默了幾秒。
遠處隱約傳來金屬摩擦的尖嘯,不知是風聲還是別的什麽。
小胖子忽然抬起臉:“如果隻限於眼下這個死亡車廂戰場呢?離開這裏,我們就各走各路。”
葉羅抬起眼。
“前兩個停靠站,我都是單獨完成任務。”
小胖子語速加快,像在解釋某個實驗步驟,“但這次不一樣。
有些時候……活人比那些行走的屍骸更危險。
你明白我的意思。”
“危險?”
葉羅重複這個詞,嘴角忽然勾起一絲極淡的弧度。
他當然明白。
人性的深淵從來比任何變異物種都更不可測,瘋狂一旦滋長,便沒有邊界。
“也就是說,”
葉羅緩慢地組織措辭,“並非永久結盟,僅僅在這場車廂混戰中維持臨時協作關係?”
“沒錯。
你不必信任我,反正隻是暫時。”
小胖子推了推滑落的眼鏡,“而且我保證自己不會成為累贅——我們這是為了生存進行的資源整合,各取所需。”
即便隻是臨時搭夥,葉羅心底仍存著抗拒。
誰也無法保證,當倖存者數量逼近二十六人那條生死線時,眼前這個看似無害的年輕人會不會突然將刀鋒轉向自己——讓數字減至二十五,從而確保一個存活名額。
黑暗裏滋生的猜忌,往往比明麵的威脅更致命。
葉羅沉默了幾秒。
他打量著眼前這個圓滾滾的身影。
對方手裏還捏著那截焦黑的金屬管,指尖沾著些灰白色的粉末。
空氣裏飄著一股刺鼻的硫磺味,混著鐵鏽和塵土的氣息。
“行。”
他終於開口,聲音沒什麽起伏,“就當是還你剛才那份情。”
他快速在心裏掂量過。
這小個子會擺弄那些危險玩意兒,但動作遲緩,呼吸聲又重,真要動起手來,自己完全能在對方摸出下一件家夥之前就製住他。
更重要的是,這人看起來不像那些隻會縮在角落發抖的廢物——他眼裏有種近乎固執的光,是那種知道自己要什麽、並且盤算著怎麽去拿到的人。
如果非得找個伴兒,這種至少不算累贅。
至於人情……葉羅向來不喜歡欠,也不喜歡給。
那張圓臉上立刻綻開笑容,一隻沾著汙漬的手伸了過來。”熊大誌。”
對方說,“狗熊的熊,大小的大,誌氣的誌。”
“……挺好。”
葉羅把視線從對方油亮的額頭上移開,言不由衷地擠出兩個字。
“得了吧。”
小胖子撇撇嘴,袖口在鼻尖蹭了蹭,“土得能種莊稼了。
你呢?”
“葉羅。
葉子的葉,刹那的刹。”
簡短交換過名字之後,話題自然轉向了彼此能做什麽。
熊大誌今年才十五,可末世降臨前就已經坐在某所頂尖大學的實驗室裏了——少年班,專攻化學和數學,獎狀拿過不少。
他說話時總不自覺地用指尖在空氣中劃著看不見的分子式。
“就算你遞給我塊肥皂,”
他語氣裏帶著點炫耀,“我也能把它變成能炸開的東西。”
葉羅從腰間摸出那顆暗紅色的金屬球體,在掌心掂了掂。”這個呢?做得出來嗎?”
熊大誌湊近看了看,搖頭。”現在不行。”
“所以光會弄點土製玩意兒沒用。”
葉羅把球體收回去,金屬外殼碰撞發出輕微的哢噠聲,“列車上直接能買到的玩意兒,比你那堆瓶瓶罐罐強多了。”
“那如果……我用列車裏買的材料來做呢?”
小胖子忽然抬起眼,鏡片後的眼睛眯了起來。
葉羅頓住了。
夜風從破損的窗框外灌進來,捲起地上的碎紙片。
這倒是個沒想過的角度。
如果真能搞到那些合成物、那些高純度的試劑……眼前這個滿臉油汗的小子,說不定真能折騰出比貨架上更危險的東西。
“材料呢?”
他最終隻是聳了下肩,“你現在有什麽?空想?”
“現在沒有。”
熊大誌抹了把臉,在臉頰上留下一道灰痕,“但活下去就會有。
隻要活得夠久,什麽東西不能慢慢攢?”
最後那句話讓葉羅多看了他一眼。
遠處傳來不知什麽生物的嚎叫,悠長而淒厲,很快又被風聲吞沒。
“有計劃嗎?”
葉羅靠向背後冰涼的牆壁,“找我搭夥,總該想過接下來怎麽走。”
“有。”
小胖子蹲下身,撿了塊碎水泥在地上劃拉起來,“我想弄個據點。
周圍埋上東西——那種踩到就響的,掛上線就炸的。
我有把握,連隻老鼠都鑽不進來。
然後我們就躲在裏麵,等到隻剩二十五個人為止。”
他劃線的動作停了停,碎水泥在粗糙的地麵上磨出細碎的沙沙聲,“可這裏頭有個麻煩。”
“說。”
“我需要材料。
很多材料。
硫磺、硝酸鹽、金屬殼、引信……這些不會自己從天上掉下來。”
他抬起頭,目光落在葉羅腰間的武器上,“所以我得找個能幫我弄東西的人。
你挺合適。
你看上去……挺能打的。”
車廂裏那個圓臉少年攥緊了拳頭,指節泛出青白色。
他聲音裏壓著某種被反複碾磨過的惱恨:“七號車廂現在**成兩撥人。
我試過加入其中一撥——可那群蠢貨根本不信我。
他們連多走幾步替我找材料都不肯。”
他忽然抬起眼睛,瞳仁裏閃過冷光,“等著瞧吧,他們一個都活不成。
不聽我的,就是自己掐滅了生路。”
葉羅靠在鏽蝕的車廂壁上,嘴角彎起一道淺弧。”計劃聽起來不錯。”
他說,“但我沒說要照做。”
圓臉少年喉嚨裏卡住半口氣,隨即整張臉漲紅起來。”你也不信我能做到?”
“我信。”
葉羅說得很慢,每個字都像在掂量重量,“如果你真能鋪出一片雷區,我們確實能活到最後。
關鍵不在那些鐵疙瘩能炸死多少人,而在它們擺在那兒本身。”
他頓了頓,“沒人知道踩上去會怎樣。”
少年臉上綻開笑容,先前那層陰鬱瞬間剝落。”你比他們明白多了。”
雷區從來不是銅牆鐵壁。
隻要肯用血肉去試,總能試出一條路。
問題在於——誰願意當第一個被炸成碎塊的人?為了除掉他們兩個,得填進去多少條命才夠本?又有誰會自願往前邁步,用自己身體探出那條安全線?
這就是威懾。
葉羅相信,隻要那片雷區真的出現,但凡腦子還清醒的人都會選擇繞道。
“但我還是不能跟你合作。”
葉羅直起身子,金屬車廂板隨著他的動作發出沉悶的摩擦聲,“你的計劃,會打亂我自己的安排。”
“你想做什麽?”
“找到那株屍花,然後毀了它。”
少年明顯怔住了。”死亡列車發布的三個任務……你想直接拿到生存名額?”
葉羅點了點頭。
“你知道它在哪兒?”
“當然。”
葉羅說,“不然怎麽殺它?”
少年皺起眉,額頭上擠出幾道深紋。”就算我們聯手,殺掉屍花也隻能拿到一個名額。”
葉羅其實並不太在意那個所謂的生存名額。
他真正想要的是屍花種子,還有那種隻在變異植物體內流動的病毒。
就算沒有名額,他也有把握活到最後。
但他不可能把擊殺屍花的機會讓給對方——誰也無法保證,這圓臉少年得手後會不會把東西交出來。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了幾秒,隻有車輪碾過鐵軌的隆隆聲從腳下傳來。
“我可以先帶你去找鬼麵將軍。”
葉羅忽然開口,“讓你確認我知道它的位置。
然後我們先處理屍花,再對付將軍。”
少年眼睛亮了一下。”你知道將軍在哪兒?”
他隨即又搖頭,“不,先殺將軍?算了……這提議太蠢。”
小胖子並不愚鈍。
爭奪生存機會這種事誰都明白,可要是先對鬼麵將軍下手,自己立刻就會變成眾矢之的——除非他拋下葉羅,頭也不回地奔向那列停靠的死亡列車。
但葉羅會輕易放他走嗎?
答案再清楚不過。
若是跟著葉羅解決了鬼麵將軍,再轉頭去對付屍花,那簡直像一條肥美的魚不在水底躲藏,反而大搖大擺地在湖麵遊蕩。
想到這裏,小胖子心底竟浮起一絲對葉羅的歎服。
如果順序調換,先獵殺屍花再對付鬼麵將軍,那麽承擔最大風險的便成了葉羅——除非葉羅盤算著借他之力解決屍花後,立刻抽身返回列車。
可到那時,小胖子怎會甘心?自己真有本事攔住葉羅嗎?別忙活半天,最後全給別人做了鋪墊。
葉羅並不催促,隻靜待對方做出抉擇。
這本就是一場沒有完美答案的權衡。
過了許久,小胖子扯了扯嘴角,露出個苦笑:“要是我堅持原先的打算,你是不是就打算散夥了?”
“對。”
葉羅答得毫無迂迴,“你的計劃很周全,但我想要的不止這些。”
那小胖子的安排確實穩妥——找間屋子,周圍布滿雷區,按理說誰也靠近不了。
可假如有人握著能從遠處摧毀整棟建築的武器呢?比如**,或是威力足夠的**裝置。
但眼下,誰手裏能有那樣的東西?這類裝備根本沒處找,死亡列車裏或許有售,可那價格絕不是現階段任何人負擔得起的。
穩妥的另一麵,是就此退出所有爭鬥,再沒有變強的機會。
這恰恰是葉羅無法接受的。
他必須抓住每一個可能讓自己更強的契機,唯有如此,才能在這條路上走得更遠。
就像他自己說的——他要的從來不止是活著。
沉默在空氣中蔓延了片刻。
小胖子忽然抬手拍了拍自己厚實的胸膛,像是下定了決心:“行,信你這次。
按你的路子來——接下來該幹什麽?”
“原本我打算直接去找屍花。”
葉羅語調平穩,“但你既然加入,計劃不妨調整。
我需要你做出更多**物與燃燒裝置,火焰對那株怪物效果格外顯著。”
“材料夠就行,要多少有多少。”
小胖子答得幹脆。
“那先回城裏蒐集材料。”
葉羅轉身,目光投向遠處灰濛濛的建築輪廓,“順便帶你認認鬼麵將軍的地盤。”
雖然葉羅自信能獨自應對屍花,可小胖子的手段若用在它身上,無疑會是致命的利器。
既然如此,將獵殺屍花的行動稍往後推,也未嚐不可。
小胖子蹲下身,指了指散落在地上的金屬零件:“這些得收好,還能改造成引爆裝置。”
葉羅對收集那些金屬製品向來興致缺缺。
原因很簡單——他手裏那把銀色荊棘的構造特殊,必須搭配列車商店裏售賣的專用**才能發揮效用,尋常規格的彈頭根本塞不進槍膛。
但既然身邊這個圓臉少年開了口,他也沒多問,蹲下身就開始在散落的雜物堆裏翻找起來。
指尖掠過冷硬的金屬表麵時,他忽然側過頭:“除了彈殼,你還缺什麽材料?”
“**、雙氧水、鋁粉漿之類的都行。”
少年語速很快。
葉羅抬起沾著灰塵的手,在褲腿上擦了擦:“說點人能聽懂的。”
“這些本來就是化學名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