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
就在距離縮短到不足五米時,牆角後猛地甩出一片陰影——不是槍口,而是一塊邊緣參差的木板,帶著風聲砸向他的麵門。
他抬臂格擋,木屑在碰撞中迸濺。
就在木板被蕩開的刹那,女人合身撞進他懷裏。
一股刁鑽的力道撬開他的手指,銀色荊棘脫手飛出,在石板路上擦出一串火星。
但葉羅的反擊幾乎同時發生。
在武器脫手的瞬間,他左手已經揪住女人的衣領,腰腹發力,將她整個人掄過半空,狠狠摜向地麵。
女人卻在被丟擲的軌跡中擰轉腰身,雙腿在空中劃出流暢的弧線,竟以一個近乎體操運動員的空翻穩穩落地,鞋底摩擦地麵發出短促的嘶聲。
葉羅眯起眼睛。
這種對身體的控製力,這種違背慣性的姿態調整,絕不是街頭**能練出來的東西。
眼前這個目標,恐怕和那個叫白子淩的家夥一樣,屬於不該出現在這裏的異常。
不過,異常又如何?
活下來的規則很簡單——誰夠狠,誰就能喘氣。
葉羅清楚這節車廂裏總會藏著幾個硬茬子,可那又怎樣?碾過去就是了。
他猛地前衝,拳頭撕裂空氣直撞對方麵門。
女人雙臂交疊格擋,卻被那股力道震得連退幾步,鞋底摩擦地麵發出刺耳的刮擦聲。
“別指望我會手軟。”
葉羅扯了扯嘴角,話音未落,人已再度撲上。
右腿如鐵鞭般掃向她的腰側。
砰!
手臂與腿骨相撞的悶響炸開。
女人勉強架住這一擊,卻整個人被帶得歪向一旁,肋下結結實實捱了一記。
她悶哼著倒退,臉上閃過痛楚。
可葉羅也皺起了眉。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小腿——褲管裂開一道細縫,暗紅的血正緩緩滲出來。
什麽時候的事?他根本沒看見對方出手。
眼前這人隻是格擋,僅此而已。
記憶忽然閃回:女人走進屍群時,那些腐爛的腦袋無聲滾落。
葉羅放緩了呼吸,腳步開始在地麵劃出謹慎的弧線。
再試一次。
他弓起身子,肌肉繃緊如蓄勢的野獸,驟然彈射而出。
女人側身避讓,卻在偏移重心的刹那聽見低喝:
“蛇咬!”
左臂如毒蛇出洞,直取咽喉。
那一瞬,女人瞳孔裏映出的不再是人類的手臂——而是布滿紫鱗的長蛇,獠牙滴著黏液朝她頸脈咬來。
冰涼的手指扣住了她的脖子。
成了。
葉羅指節發力,二百多公斤的握力足以捏碎喉骨。
可下一秒,尖銳的疼痛從小臂炸開。
他下意識鬆手後撤,低頭隻見一道寸長的傷口正往外冒血珠。
女人站在原地,呼吸微亂,眼神卻靜得像深井。
葉羅盯著自己流血的手臂,又抬起眼。
——死亡列車賣的那些玩意兒,確實能讓人死得不明不白。
巷口的喊殺聲由遠及近地漫過來時,葉羅正盯著眼前的女人。
她手裏那些東西,怎麽看都不該是她能負擔得起的數目。
疑問剛在腦中成形,女人的身影忽然向側邊一閃,從暗巷的陰影裏拖出一隻長方形的金屬盒子。
“你要的是這個,對吧?”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混在越來越近的雜亂腳步裏。
葉羅沒說話,隻將手掌攤開,朝她的方向伸去。
意思很清楚:東西留下,人可以走。
女人幾乎沒有任何猶豫,手臂一揚,那隻沉重的槍盒便劃了道弧線朝他飛來。
盒子脫手的瞬間,她整個人已擰身竄進身後的窄巷,腳步聲迅速被深不見底的黑暗吞沒。
葉羅接住盒子的同時,背後已炸開幾聲粗糲的呼喝:
“站住!把東西放下!”
他根本懶得回頭確認。
反手從背上摘下那副結構複雜的弓,指間已夾住一支箭。
弓弦震動的嗡鳴短促而尖銳,箭卻不是射向人——它斜著紮進追兵前方幾步遠的地麵,緊接著,膨脹的火球便轟然炸開,灼熱的氣浪混著濃黑的煙直衝而上,像一堵突然升起的牆,橫斷了整條街道。
火光躍動的間隙裏,葉羅又從懷裏摸出個銀亮的小物件。
他扯掉上麵的封條,用勁朝火焰那頭擲過去。
鋁條越過火牆,落地的刹那,刺目的白光毫無征兆地爆開,將巷子照得如同白晝。
“眼睛……我的眼睛!”
“媽的,又來?!”
咒罵聲被火焰的劈啪聲蓋過一半。
葉羅沒再停留,拎起槍盒轉身就跑。
鞋底敲擊路麵的聲音在空蕩的街道上回響,直到兩側的景物徹底模糊成一片流動的暗影。
不知穿過多少岔路,身後的動靜終於徹底消失。
他閃身撞開一棟廢棄木屋的門,將盒子擱在積滿灰塵的地上。
金屬搭扣彈開的輕響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盒蓋掀起的下一秒,葉羅整個人僵住了。
他盯著盒內看了足足三秒,然後猛地站直,一腳踹在盒子上。
金屬箱翻滾著撞上牆壁,發出哐當的悶響。
裏麵的東西散落出來——槍管、槍托、瞄準鏡,所有部件都在,唯獨該放著彈匣的那個凹槽,空空如也。
彈匣被拿走了。
那個女人,從一開始就沒打算把完整的東西交出來。
她丟出盒子的動作那麽幹脆,逃跑的路線那麽熟練,一切都是在為這一刻鋪墊。
他在這深夜的追逐裏耗費力氣,到頭來握在手裏的,是一堆拚湊起來卻無法擊發的金屬。
怒火燒上來,又被他硬生生壓下去。
葉羅靠著冰冷的牆壁緩緩坐下,撥出一口帶著鐵鏽味的氣。
這場爭奪沒有贏家。
她拿著彈匣毫無用處,他守著這把缺了關鍵零件的槍,同樣毫無用處。
寂靜重新包裹上來,隻有遠處隱約的風聲,像一聲漫長的嘲弄。
葉羅將繃帶纏緊了些。
牆角的陰影正一寸寸褪去,天光滲進窗格時,他聽見自己喉嚨裏滾出一聲短促的嗤笑。
那女人最後的選擇竟和他如出一轍——寧可毀掉,也不讓旁人得手。
也好。
那種東西本就不該出現在這種混亂裏。
他活動了下包紮好的手臂,痛感尖銳卻清晰。
至少眼下這局麵,還在他能承受的底線之內。
遠處傳來斷續的金屬碰撞聲,像某種隱晦的計時。
三個小時後,那個沒有源頭的聲音再度籠罩了整片區域。
“剩餘人數:一百一十一。”
葉羅睜開眼。
十七個人已經消失了——從昨夜到現在,不過十五個鍾頭。
這速度比他預想的快。
他靠回牆邊,數字在腦中拆解重組。
五個車廂,一百二十八人。
平均每個車廂該有二十五人以上,但他所在的七號車廂已不足二十。
前兩站的淘汰率像一道暗疤,無聲宣告著這裏的孱弱。
可若按平均數反推……或許某個車廂的人數已突破三十。
為什麽?
人數飽和的車廂何必捲入這場合並之戰?
晨光刺進眼底時,葉羅將疑問按了下去。
規則既然啟動便無法回頭,糾結緣由不過是徒耗心神。
他站起身,聽見自己的關節在寂靜中發出細微的響動。
遠處又有新的坐標被廣播出來,依舊沒有他的名字。
運氣還沒用完——他舔了舔幹燥的嘴唇,嚐到一絲鐵鏽般的腥澀。
風從走廊盡頭灌入,攜著灰塵與昨夜的血氣。
葉羅將**插回鞘中,金屬摩擦的聲響短促而冷硬。
一百一十一。
這個數字像一枚生鏽的齒輪,開始緩緩咬合接下來的每一刻。
木門在身後合攏時發出幹澀的吱呀聲。
葉羅站在門外,清晨的冷空氣鑽進衣領。
昨晚的數字還在耳邊回響:十七個人走進這片區域,現在隻剩下九個。
他記得上一次——如果那模糊的、彷彿來自另一段人生的記憶可信——最初幾天遠沒有這樣血腥。
每天消失的麵孔不過三五個,直到後來空間被壓縮,廝殺才變得頻繁。
他邁開腳步,靴底碾過枯枝。
那數字裏,有八個是他親手抹去的。
超過三分之一。
這個念頭沒有帶來任何波動,就像確認自己呼吸了幾次一樣平常。
死得越快,結束得越早。
對還能站著的人來說,這或許是件好事。
屍花。
這個詞在齒間滾過。
他需要找到它。
那東西本質上是植物,卻在災難中發生了畸變。
感染不止針對動物,有些綠色生命也被拖入這場變異。
通常這類怪物至少被評定為白銀一星,而屍花,在他的記憶裏,標著黃金一星的記號。
他目前隻是白銀三星,中間隔著的不僅是星級,是一道名為“階位”
的鴻溝。
但他指尖彷彿已經觸碰到火焰的溫度。
植物總會畏懼燃燒。
他的揹包裏躺著赤炎爆彈,箭囊中有箭簇浸滿燃油,還有那些箭頭經過特殊處理的箭矢。
足夠了。
他有十成的把握。
更讓他心跳略微加快的,是屍花可能留下的兩樣東西:種子,以及導致它變異的病毒原株。
前者能成為強大的助力;後者若是帶到那輛穿梭於廢墟與死亡之間的列車上,可以換回五枚金骷髏幣。
五枚。
聽起來不多。
但那是金骷髏幣。
所有變異病毒在列車**上都標著驚人的價碼,植物類甚至算是便宜的。
有些病毒,比如他上一世最終到手的那管被稱為“X藥劑”
的紫色液體,價值七百枚。
七百枚金骷髏幣,足以在列車上買斷一個人的過去,重塑他的未來。
然後,他就因為那管藥劑死了。
那些曾與他並肩、被他視作手足的麵孔,在暗處亮出了刀刃。
他從未想過獨占,盤算的是換成資源後分給大家,讓所有人都能更強一點。
冷風拂過林間,帶起一陣沙沙的響動,像是無數細碎的腳步。
葉羅眯起眼睛,望向霧氣彌漫的林深處。
“這一回,可得好好活著啊。”
他低聲說,聲音散進風裏,“等我找到你們。”
至於可能到手的變異植物病毒,他早已決定:不賣。
葉羅知道那種能讓植物變異的病毒還有更可怕的用途——它能催生出受控的植物喪屍。
若是機緣足夠,甚至可能培育出能夠不斷進化的喪屍植物,那景象光是想象就令人脊背發寒。
當然,這一切的前提是他必須先找到屍花,並且成功取得病毒樣本。
屍花的位置他記得很清楚,就在城郊那片櫻花林的深處。
櫻花林並不難找。
連綿的粉色在灰暗的天地間紮眼得近乎突兀。
葉羅的腳剛踏進林子的邊緣,全身的肌肉便瞬間繃緊了。
一種本能的警覺從骨髓裏鑽出來。
有聲音從林子那頭傳來。
是戰鬥的聲響。
槍械的爆鳴、沉重的撞擊、還有模糊的嘶喊,全都攪在一起。
不用細想也能明白,林子裏正發生著衝突,而且從動靜判斷,參與的人數恐怕不少。
葉羅放輕了腳步,像一道影子般向聲源處滑去。
沒過多久,眼前的景象便證實了他的猜測。
七個人正在林間空地中移動、閃躲、反擊。
地上還倒著三具不再動彈的軀體。
這原本應該是一支十人的小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