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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尖按下機關,灰白色濃煙從管口噴湧而出,迅速吞沒了巷口。
他俯身衝進煙霧,靴底踩過積水時幾乎沒有聲音。
機槍果然又響了。
迷彩服男人對著翻滾的煙牆瘋狂掃射,**在磚石上鑿出淩亂的凹坑。
他看不見目標,隻能靠火力覆蓋整片區域。
但攻擊來自上方。
黑影從建築頂簷墜下,銀刃劃出半弧。
冰涼的金屬貼上脖頸時,機槍的轟鳴戛然而止。
“在找誰呢?”
聲音貼著耳廓響起。
彎刀橫向抹過。
溫熱的液體噴濺在牆麵上,淅淅瀝瀝往下淌。
迷彩服男人癱倒在地,喉嚨裏擠出斷續的咕嚕聲,手指在血泊中抽搐著抓撓,瞳孔裏的光一點點散開。
葉羅甩了**鋒,血珠在月光下劃出細碎的弧線。
暗格裏的鋁條少了四根。
葉羅將東西收進懷裏。
夜風擦過臉頰,他繼續朝訊號標記的方向奔去。
大約十五分鍾後,城市邊緣一處荒廢的小廣場映入視野。
**的空地上,一隻黑色箱子靜臥,頂端的紅燈規律地明滅,像某種緩慢的心跳。
箱子周圍,數十個搖晃的黑影在無聲遊蕩。
他停下腳步,背靠巷口冰冷的磚牆。
不是第一個。
箱體上方,一具軀體軟軟地趴伏著,後腦處有個邊緣焦黑的窟窿。
血順著箱子的棱角往下淌,已經凝成深色。
顯然有人更早抵達,試圖觸碰箱子,然後變成了此刻的模樣。
葉羅拔出槍,指節扣在扳機護圈外。
視線掃過廣場四周——那些坍塌的矮牆後,半開的窗扇內,凝固的陰影中。
不止一雙眼睛正盯著這裏。
誰先動,誰就會變成下一個靶子。
況且,要穿過那群搖晃的東西走到箱子跟前,本身就不是易事。
至於那個死人是怎麽悄無聲息靠近的……也許用了從列車上換來的什麽玩意兒,也許他中槍時的響聲才把這些徘徊者引了過來。
現在,一切僵持在這裏。
葉羅向後縮了縮,讓自己完全浸入牆角的黑暗裏,閉上了眼睛。
僵局持續對誰都沒好處。
人隻會越聚越多,箱子邊的爭奪遲早要見血。
葉羅背靠牆角的陰影,指節在冰冷的金屬上敲了敲。
先衝出去的人,多半會變成吸引火力的靶子——這種蠢事他不幹。
或許有人動了,僵持就能打破,但那個最先動的,註定要填進溝壑裏。
他沒興趣拿自己給旁人鋪路。
指尖觸到腰間那顆圓滾滾的東西。
赤炎爆彈。
一個念頭閃過:幹脆炸了。
自己拿不到,別人也休想。
可列車給的東西,那箱子恐怕不是尋常**能撕開的。
就在這時,廣場對麵晃出個人影。
是個高個子女人,熱褲,兜帽衛衣,臉藏在口罩後麵。
她走得不緊不慢,徑直朝箱子去。
葉羅眉梢動了一下。
真有急著送死的?
他沒動。
周圍暗處那些窺視的目光,也都沒動。
都在等。
若她連屍群都過不去,自然不值一提;若她真有本事靠近箱子……再動手也不遲。
葉羅舌尖掠過上顎。
僵局總算要破了,總是好事。
女人手插在衣兜裏,步幅均勻。
她踏進了屍群的邊緣。
蹣跚的身影立刻圍攏。
最近的一具喪屍剛探出手,脖頸處突兀地一折——頭顱毫無征兆地滾落在地。
葉羅瞳孔驟然縮緊。
他沒看見她出手。
誰都沒看見。
女人繼續往前走。
彷彿有無形的利刃貼著她周身旋轉,撲上來的喪屍接二連三地身首分離。
道路在她麵前無聲地清空。
她甚至沒把手從衣兜裏抽出來。
箱子隻剩二十幾步了。
剩下的那些行屍走肉,攔不住她。
葉羅的手滑向腿側,拔出那把名為紫色荊棘的槍。
保險栓彈開的輕響,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該動手了。
葉羅的嘴角扭曲起來,像是有某種凶獸在麵板下竄動。
他等著看戲——總有人比他更沉不住氣。
那身影已經靠近了鐵皮箱子。
兩側還有搖晃的影子在挪近,但已經無關緊要了。
那些行屍走肉不是她的對手。
再說,屍群早就散開了,就算她拎起箱子就走,它們也追不上。
她抬腳,將趴在箱子上那具佝僂的軀體踹到一旁,手指就要觸到箱蓋的邊緣——
就在這時。
木屋的屋頂上冒出一個男人的輪廓。
他臉上每一道紋路都繃緊了,端著一把自動**,槍口對準下方,沒有半分遲疑就壓下了扳機。
噠、噠、噠、噠、噠……
撕裂寂靜的爆鳴驟然炸開。
**接連鑽進她的後背,綻開一朵又一朵暗紅的花。
在濃得化不開的夜色裏,那些紅色顯得格外妖異。
隨後,她撲倒在地,不再動彈。
葉羅愣住了。
眼前的展開和他預想的不太一樣。
那女人穿過屍群時輕鬆得像在散步,怎麽看都不該是簡單的角色——結果就這麽被射倒了?
不對。
這感覺太古怪了。
但其他人已經顧不上這些。
屍群散了,有人開了第一槍,箱子就擺在那兒。
此時不動,還要等到什麽時候?
好幾道人影從暗處衝了出來。
但他們沒有直奔鐵箱,而是撲向屋頂上那個持槍的男人。
得先解決掉威脅,否則就算衝到箱子邊,也隻會迎來又一輪掃射。
可就在這一瞬間——
屋頂上的男人咧開嘴,笑容裏摻著狠戾與某種扭曲的快意。
建築二樓的窗戶猛地推開,另一人將輕機槍架在了窗台上。
兩側巷道裏也同時鑽出人影。
原來他不是單獨行動,還有三個同伴一直藏在建築物周圍。
噠噠噠噠噠——
槍聲再次撕裂夜晚,讓黑暗沸騰起來。
藏著的遠不止這幾個。
麵對掃射,其他人自然不會坐以待斃,紛紛舉起武器還擊。
在最初階段,槍械的確是最容易提升戰鬥力的東西,價格不貴,效果直接。
這才經過兩輪站台的考驗,太昂貴的東西買不起,但弄幾把普通的槍,對大多數人來說並不難。
一場交火已不可避免。
全亂套了。
葉羅仍縮在巷子陰影裏沒動。
那女人給他的感覺太不對勁,心底有種模糊的預感在翻騰。
第一輪對射持續了四五分鍾。
最先出手的那四人顯然訓練過——他們並非同時開火,而是分成兩組輪替射擊,兩人開火時,另外兩人裝彈待命。
彈匣更替的間隙,火力線依舊維持著密度。
直到某個輪廓躍上屋脊。
它移動時像被風吹散的霧,貼著瓦片向那個射殺女性的**靠近。
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影子已經貼上對方後背。
寒光一閃,某種利器沒入軀幹。
持槍站在屋頂的男人身體驟然繃緊。
瞳孔收縮的瞬間,指節鬆開扳機。
槍聲驟停。
他搖晃著轉身,迎上第二道冷冽的弧線。
嗤——
夜晚被割開一道銀色的裂痕,短暫如墜落的星芒。
男人捂住頸側,溫熱的液體持續從指縫湧出。
他向後傾倒,翻滾,最終從屋簷墜向地麵。
重物砸地的悶響吸引了其餘人的注意。
一張臉因暴怒而扭曲,槍口轉向屋頂瘋狂掃射。
黑影在彈道間發出短促的嗤笑,翻身躍下屋脊,如同被夜色吞噬。
其他人趁機衝出掩體。
槍焰在廣場邊緣接連綻開,腳步壓著彈殼向前推進。
交火驟然升級。
就在這片混亂中,葉羅的視線捕捉到一個輪廓。
來自七號車廂——與他同處一節的隔間裏,那個總縮在角落的圓臉少年。
麵龐還帶著未褪盡的青澀,或許剛過十九歲。
少年身上掛滿玻璃容器,走動時腹部軟肉輕顫,瓶身相互叩擊發出細碎清響。
他停在廣場邊緣,沉默地摘下一隻瓶子,用火機點燃瓶口塞著的布團。
火焰騰起的刹那,手臂揮出弧線。
玻璃容器在空中翻轉,砸碎在石板地上。
流淌出的液體遇火即燃,橙紅的光猛然擴張。
那些都是灌滿燃料的**。
少年不斷重複投擲的動作。
廣場在幾個呼吸間變成火網,熱浪扭曲著空氣。
槍聲漸稀。
彈匣打空的人們來不及填充,直接撲向最近的對手,拳腳與刀刃代替了**。
混亂中,先前那道影子再次閃現。
它掠過燃燒的地麵,趁眾人纏鬥時直撲廣場**的金屬箱——正是早先登上屋頂的那道輪廓。
影子抵達箱體旁,伸手想推開伏在上方的女性軀體。
就在這一瞬。
本應死去的女人猛然睜眼。
袖中滑出短刃,她借坐起的力道反**出,刀鋒沒入對方腹部。
沒有半分遲疑,她掀開箱蓋,掠過食物與水袋,抓起長條狀的槍匣衝向廣場外側。
她從一開始就在偽裝。
嘶吼從火焰那頭傳來:“截住她!”
巷子深處,葉羅活動著僵硬的脖頸關節。
遠處廣場上的混亂已經持續了足夠長的時間,他像塊石頭般嵌在陰影裏,直到此刻才從喉嚨裏擠出低語:“該我了。”
他摸出那截被稱為“閃耀星辰”
的金屬管,揚手擲向廣場**。
鋁條撞擊石板的脆響剛起,世界便被撕開一道慘白的裂口。
強光如實體般撞進每個人的眼眶,慘叫聲連成一片。
視野先是變成灼人的雪亮,隨即沉入粘稠的黑暗,隻剩下生理性的淚水不斷湧出,燙著眼瞼。
當視網膜終於艱難地重新捕捉到模糊光影時,廣場已陷入另一種混沌。
灰白色的煙霧貼著地麵翻湧,像有生命的濃霧,吞噬了所有輪廓。
兩步之外,人影便已化作晃動的鬼影。
有人開始咒罵,聲音在煙霧裏變得沉悶扭曲——哪個**幹的?這不是在幫那女人脫身麽?
脫身?
她沒機會的。
因為葉羅已經動了。
那道身影快得不像人類該有的速度,更像夜色本身在流動,在樓宇間的窄縫裏一閃而過。
但葉羅跟得上。
這種速度絕非血肉之軀自然能達到的極限,哪怕是那些在賽道上耗盡一生的短跑者,也不可能將街道變成模糊的色塊。
她一定接觸過那些能改寫身體規則的藥劑——某種將骨骼、肌肉、神經反應重新鍛造的東西。
巧的是,葉羅的血管裏也流淌著類似的東西。
而且劑量不小。
追逐持續了大約半公裏。
前方奔逃的身影忽然一頓,側身時外套下擺揚起,一柄緊湊的黑色**滑入她手中。
沒有警告,沒有遲疑,槍口在轉身的瞬間已然噴出火光。
葉羅向側方撲倒,翻滾的慣性還未卸盡,右手已從腰間拔出那把被稱為“銀色荊棘”
的武器。
身體還在碎石地上滑動,他的食指已經壓下了扳機。
槍聲在狹窄的街道裏撞出迴音。
**撕裂空氣的尖嘯連成一片,彈殼叮當墜地。
女人縮身閃進一棟舊樓突出的牆角後,磚石碎屑在彈著點炸開。
葉羅保持著火力壓製,一步步逼近那個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