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箭矢撕裂空氣,釘進一具行屍的顱骨,把它牢牢定在旁邊的車門上。
響動驚散了屍群,它們拖著不穩的步子,喉嚨裏滾出含糊的嗚咽,朝他加快移動。
他沒有停頓,搭箭、拉弦、釋放,動作連貫得像呼吸。
前世登上那列火車時,他最初掌握的是被稱為“神箭手”
的技藝——專精於弓與箭的使用,後來甚至練到了大師的境界。
重活一次,身體回到原點,那些技能自然消散了。
可手感還在。
如今他彎弓的熟練,絕不會輸給任何職業射手。
噗。
噗。
噗。
箭尖接連沒入頭顱,爆開暗濁的漿液。
這些活屍沒有痛覺,很難徹底倒下,唯有破壞顱腔或擰斷頸骨才能讓它們停止活動。
“擊殺行屍,累計:4。”
“擊殺行屍,累計:5。”
……
不久,攔路的行屍盡數倒地,累計數跳到了12。
這些數字將來登上列車時,都會變成籌碼。
他繼續往前走。
街上幾乎不見活人蹤跡——不是被吞食,就是躲進了建築深處。
但躲藏撐不了太久。
時間一長,行屍會漫進屋內;何況食物與水終會耗盡。
他清楚唯一的生路在哪裏。
約莫半小時後,他推開一扇教堂的門。
國內信這個的不多,這類場所本就少見,規模也小。
這間教堂是個篤信此道的商人捐建的,隻在週末開放,連神父都是兼職。
正因如此,他才選中這裏。
按理說,此刻應當空無一人,能容他安靜歇息。
要登上那列火車,要麽僥幸找到站台,要麽得等三天後——發車前十二小時,會有聲音在腦中提示地點。
教堂的大門虛掩著,指尖剛觸到門板便無聲滑開。
葉羅踏進去的刹那,脊背肌肉驟然收緊——空氣裏那股鐵鏽般的腥氣太濃了。
廳內一片狼藉。
長椅翻倒,木屑散落一地。
正牆上方原本釘著的巨大十字架斜墜下來,一端還嵌在牆裏,另一端已砸進地麵。
這裏顯然經曆過一場混亂。
可這地方不該有人。
地圖示注得很清楚,這座廢棄教堂常年鎖閉,連那些遊蕩的活屍都不會靠近。
後頸忽然一涼。
他抬手抹去,指尖沾上濕黏的液體。
來不及細看,身體已本能地向前撲倒,肩背撞地的同時連續翻滾。
幾乎在同一瞬,某樣東西帶著破風聲從頭頂刺落——啪!碎石飛濺,原先站立的位置多了個碗口大的坑洞。
天花板上伏著一團黑影。
那東西的四肢異常粗壯,爪尖深深摳進石縫,整個軀體倒懸著,幾乎比尋常活屍大上一倍。
暗紅色的長舌從嘴邊垂落,舌尖還在滴著涎液。
爬行者。
葉羅喉結滾動了一下。
又是變異體。
重生以來不過三天,這已經是第二頭了。
前世登上那輛列車前,他連一頭都沒遇上。
黴運似乎提前纏上了他。
反曲弓已握在手中。
搭箭,拉弦,弓臂發出細微的嘎吱聲。
箭離弦的刹那,他側身向門廊移動。
第一箭釘進那東西的肩胛,隻入肉半寸。
第二箭擦過肋側,帶起一溜黑血。
第三箭瞄準眼眶,卻被揮來的巨爪掃偏,箭桿折斷飛開。
不夠。
這種程度的攻擊連拖延都勉強。
他不再浪費箭矢,轉身衝向側廊。
身後傳來重物墜地的悶響,爪尖刮擦石板的銳音緊追而來。
幽鬼若是青銅一星,爬行者便是五星——初級變異體的頂端。
記憶裏的資料閃過腦海。
不能硬碰。
側廊盡頭是通往鍾樓的旋梯。
他一步跨**,腳步聲在狹窄空間裏撞出迴音。
下方的爬行者也追進了樓梯井,龐大的軀體擠過石階,刮下大片灰泥。
爬到中途,他忽然停步,從箭袋抽出最後三支箭,也不瞄準,直接朝下方梯井的陰影裏拋射出去。
箭桿撞在石壁上的叮當聲裏混入一聲嘶吼。
趁這間隙,他撞開鍾樓小門,撲進滿是鴿糞和灰塵的鍾室。
巨大的銅鍾懸在**。
窗外是鉛灰色的天空,遠處街區的廢墟輪廓模糊。
他迅速掃視——沒有退路。
樓梯口傳來爪尖叩擊門檻的脆響。
那東西上來了。
那東西從高處墜下時帶起沉悶的撞擊聲。
地麵在重壓下綻開蛛網般的裂痕,緊接著黑影便竄了出來,直撲向那個正在奔跑的人影。
葉羅躍過橫在路中間的長椅,木條斷裂的脆響緊追在身後。
巨大的爪子揮落,將椅背拍得四分五裂。
碎屑還未落地,那生物已經再次前衝,帶起的風撲上葉羅的後背。
沉重的撞擊從背後傳來。
他整個人向前摔去,肩胛骨處傳來鈍痛。
幸好衣物裏縫著硬質夾層——那是他早就準備好的,裏麵墊著金屬板。
否則剛才那一下,骨頭恐怕已經斷了。
但這還沒完。
他剛想翻身,一股力量就壓上了胸口,將他死死按在地麵。
腥臭的氣息噴在臉上,濕滑的東西擦過麵板,留下黏膩的觸感。
“混賬……”
葉羅從齒縫裏擠出聲音,“要是從前,你這種東西……”
壓在胸口的力道越來越重。
那生物低下頭,張開的嘴裏露出交錯排列的尖齒,每一顆都像打磨過的三角錐。
就要結束了嗎?
不。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掐滅。
他不能死在這裏,絕對不能。
好不容易纔得到重來一次的機會,他必須登上那趟列車,必須比從前走得更遠。
呼吸變得急促。
葉羅盯著上方那張逐漸逼近的嘴。
還有機會。
和那些行屍走肉一樣,這東西的要害不在軀幹。
它沒有痛覺,傷口甚至會自行癒合。
要讓它徹底停止活動,必須破壞頭部或是頸部的連線處。
但它的頭骨太硬了。
先前射出的箭還插在額頭上,卻沒能穿透顱骨。
那麽隻剩下一個選擇。
帶著腥氣的陰影籠罩下來。
葉羅猛地側過頭,臉頰擦過粗糙的麵板。
下一秒,利齒砸進他耳邊的地麵,碎石濺起,擦過他的眼角。
就是現在。
它的頭頸此刻完全暴露在觸手可及的距離。
葉羅的手摸向腿側,抽出那柄貼身的短刃,用盡全身力氣向上刺去——
鋒刃沒入皮肉,傳來滯澀的觸感。
他轉動刀柄,聽見某種東西斷裂的輕響。
刀刃沒入脖頸的瞬間,墨綠色的血霧噴湧而出,濺了他滿身。
那股腥臭鑽進鼻腔,像腐爛多日的魚腹。
怪物發出嘶吼,身軀猛然弓起,瘋狂甩動試圖掙脫。
葉羅咬緊牙關,胸口剛挨的那記橫掃還在悶痛,但手指死死扣著刀柄,骨節泛白。
“就憑你?”
他喉嚨裏滾出低笑,腳跟抵住地麵發力,借著怪物掙紮的勢頭將整把刀向前送——刀鋒切開皮肉、穿透軟骨,直至刀柄完全沒入脖頸。
一切突然靜止。
那具扭曲的軀體僵在原地,兩三秒後,轟然砸向地麵。
“擊殺完成。
計數:1。
獎勵發放:乳液腦髓。”
葉羅翻身滾到一旁,扶著長椅邊緣坐下,胸腔劇烈起伏。
空氣裏彌漫的惡臭讓他胃部抽搐。
喘息稍平,他撐著膝蓋站起,走向那具不再動彈的軀體。
刀刃剖開頭顱時,黃白相間的粘稠物緩緩滲出。
他擰開礦泉水瓶倒空,小心接住滴落的液體。
瓶壁很快變得溫熱。
這東西比綠幽石貴重得多。
在列車停靠的那些站台,它能換到三倍以上的物資,更是配製初級強化藥劑的核心材料——那種能讓凡人脫胎換骨的東西。
葉羅將瓶子塞回揹包深處,動作忽然頓住。
教堂不該出現這種怪物。
沒有避難者的殘骸,沒有搏鬥痕跡,它就像憑空長在這裏。
除非……是守衛。
那些盤踞在站台周圍的活屍,從來不需要感染源。
它們本就屬於此地。
他猛地起身,跨過散落的長椅衝向側門。
門軸發出刺耳的摩擦聲,黑暗從門後湧出,混著更濃的鏽蝕與塵土的氣味。
門軸轉動帶起滯澀的摩擦聲。
葉羅舌尖掠過下唇,嚐到一絲鐵鏽般的腥甜。”果然。”
他吐出兩個字,聲音壓在喉底。
通道在門後展開,像一道狹長的傷口,切開教堂厚重的石牆,通向後方那片被遺忘的庭院。
隻是此刻,那通道裏擠滿了蠕動的影子。
它們站立著,肢體完整,麵板上不見撕咬的瘡口。
這種完整本身便是一種宣告——它們是最初的那一批,從災變源頭直接爬出的造物,而非後來被同類汙染轉化的產物。
葉羅的目光掃過那些灰敗的麵孔,心裏最後一點疑慮消散了。
爬行者,還有這些……都是看守。
這條路的盡頭,必然連著那列車的月台。
他的手本能地探向腰側,觸到的隻有空蕩的布料。
弓不在那裏。
記憶瞬間閃回:與那頭怪物纏鬥時,金屬脫手墜地的悶響。
他暗罵一聲,腳跟已開始向後挪移。
對付這些東西,距離就是生命。
上一世用血換來的教訓刻在骨子裏:能拉開距離,就絕不讓它們靠近哪怕一寸。
後退的步子才邁出兩步,腳後跟卻撞上了什麽硬物。
“叮——啷——”
清脆的金屬顫音在死寂中炸開。
葉羅低頭,一枚覆著銅綠的舊鈴鐺正在石地上打轉。
是那種老式木門上的裝飾,門開了會響,不知何時脫落在這裏。
聲音未落,通道裏所有的頭顱齊刷刷扭轉過來。
數十張潰爛的嘴同時張開,嗬嗬的嘶吼匯成一片渾濁的聲浪。
它們動了,關節發出幹柴折斷般的脆響,拖著步子開始湧來。
掩蓋行跡已無意義。
葉羅轉身,發力狂奔。
衝出不過五六步,他猛地屈膝,身體借著衝勢向前滑跪。
石地粗糙的質感隔著褲料摩擦麵板。
滑行中,他的右手已撈起地上那柄弧形輪廓的武器。
指尖觸到弓身的冰涼與熟悉的紋理。
沒有停頓,左手從背後箭囊抽出一支箭——搭弦,轉身,開弓——動作在滑跪未止時已完成。
嘣!弦鳴低沉。
箭矢離弦,劃出的並非直線,而是一道低平的弧,像被無形的手牽引著,鑽入最前一具喪屍的眼窩。
另一支幾乎同時離弦,沒入旁邊那張大張的嘴,從後頸透出半截染血的箭鏃。
兩具軀體先後撲倒。
葉羅已從地上彈起,腳步不停橫向移動,手指不斷重複抽箭、搭弦、釋放的動作。
弓弦每一次震顫,都有一道影子應聲倒下。
“擊殺確認,計數遞增。”
冰冷的提示音彷彿直接響在顱骨內側。
汗珠從他額角滲出,沿著太陽穴滑下,帶來細微的癢。
倒下的黑影已超過十具,可通道裏的密度似乎並未稀薄多少。
那些蠕動的輪廓依舊層層疊疊,彷彿黑暗本身在增殖。
他的手再次探向箭囊——指尖隻觸到底部冰涼的皮革。
空了。
最後一支箭已在弦上。
麵前,灰敗的潮水正緩慢而不可阻擋地漫過來。
葉羅的身體向側方急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