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
瀕死的掙紮爆發出駭人的力量,手臂橫掃,將葉羅狠狠摜向遠處。
那具身軀踉蹌站起,開始毫無章法地衝撞四周,牆壁在撞擊中崩裂,碎屑紛飛。
然後,一切戛然而止。
膝蓋砸向地麵的悶響傳來。
白汽從麵板的每一寸毛孔蒸騰而出,軀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萎縮、幹枯。
不過幾次呼吸的時間,先前魁梧的輪廓坍縮成佝僂的一團,麵板緊貼骨骼,彷彿一具風化了數十年的遺骸。
某種非人的低語直接在他腦內震響:
“目標已終結。
計數:唯一。
授予:ZX型變異單元。”
“第三指令達成。”
“軌道載具將於二十四標準時後重啟。
所有存活單位須於時限內返回。”
最後那段訊息顯然不隻針對他一人。
它是對這片廢墟中所有仍在喘息之物的通告。
葉羅仰麵躺了片刻,才用手肘撐起上半身。
他盯著自己顫抖的指尖,忽然一拳砸向身旁殘存的金屬桌板。
凹陷的巨響中,他起身一腳將變形的桌子踢飛,金屬刮擦地麵發出刺耳的銳鳴。
還是不夠。
遠遠不夠。
胸腔裏翻騰的並非劫後餘生的慶幸,而是冰冷的焦灼。
如果力量再多一分,如果速度再快一瞬,這場死鬥何至於此狼狽。
每一個細胞都在嘶喊同一種渴望——必須向前,必須超越,必須抵達下一個強度的階梯。
他需要更強。
這念頭燒灼著神經,成為此刻唯一清晰的坐標。
葉羅的腦子裏隻剩下這一個想法。
他花了點時間才讓呼吸平穩下來,隨後轉身走向T博士倒下的位置。
手指在那件沾滿汙漬的白大褂裏摸索片刻,最終觸到一支冰冷的金屬針槍——正是之前T博士親手紮進自己頸側的那支。
“ZX變異病毒細胞……應該就是這個吧。”
雖然無法完全確定,但除了它,T博士身上再沒別的值得帶走的物品。
葉羅將針槍收進衣袋,迅速離開寫字樓。
街角晃蕩著幾具行動遲緩的活屍。
他抬起手臂,幾聲悶響過後,那些影子便徹底癱倒在柏油路上。
葉羅繼續向前走,傷口隨著步伐一陣陣抽痛。
擊殺T博士的過程不必贅述——艱難,且代價不小。
此刻全身各處都在叫囂。
真正讓他停頓的是第三條突然浮現的提示。
死亡列車的發車時間向來會提前通告,但這次隻給了二十四小時。
更意外的是,計時竟是從T博士斷氣那一刻開始的。
難道如果一直沒人能解決T博士,所有人就得永遠困在這座失憶之都?
另一個問題更緊迫:失憶之都的秘密尚未揭開,二十四小時遠遠不夠。
“罷了。”
葉羅低語,“這條任務隻能放棄。”
關於此地的三條任務,完成任意一條即可返回列車;完成兩條則有額外獎賞;若是三條全部達成,便能獲得特殊獎勵,外加一次十二小時的“單人車廂挑戰權”
旁人或許不明白那意味著什麽,但葉羅記得——從前世的記憶裏。
單人車廂是黃金級別以上纔有資格挑戰的領域。
成功後,你將擁有一個類似工作間的私人空間。
隻有在那裏,才能製作出具有指向性或特殊效果的道具。
它不僅是更舒適的車廂,更是一個專屬的工坊。
雖然從那裏誕生的物品未必都比餐車販賣的強,但因為材料與設計完全自主,往往最契合持有者。
偶爾,甚至可能誕生遠超常規貨色的東西。
三項任務全通的獎勵,實質是給黃金級以下者一個提前觸碰那道門檻的機會。
但坦白說,這機會眼下價值有限。
首先,獎勵的僅是挑戰許可權,並非直接授予。
失敗則一無所有。
其次,即便進入單人車廂,也得有材料可供加工。
眼下手頭有充足資源的人能有多少?就連葉羅自己,也不過攢了兩枚毒囊而已。
為此冒險挑戰,實在得不償失。
葉羅對兩項任務的回報還算認可。
特殊獎勵到手,他不再深究那座遺忘之城的秘密——時間不允許。
他低聲自語該回去了。
死亡列車的某節奢華單人間裏,黑發年輕人盯著鏡麵,突然揮拳砸了過去。
玻璃碎裂的聲音炸開,碎片濺了一地。
他轉身又將一張擺滿精緻銀器的桌子掀翻,餐具叮當亂響摔在車廂地板上。
“竟敢攪亂我的計劃。”
他從牙縫裏擠出這句話,胸膛起伏著。
隨即又抬高聲音喊:“來人——不,不用了。”
話到一半他改了主意,重重坐進沙發,垂下頭陷入沉默。
為什麽第二站就停靠在那座城市?這難道是某種警示?他抿緊嘴唇,無論如何,那家夥必須消失。
回到列車時,七號車廂裏已有五六道身影。
葉羅沒看任何人,徑直走到角落坐下。
他閉上眼調整呼吸,每一口都牽動著身上的傷。
疼痛清晰而持續,但在這裏死不了——隻要撐到餐車開放,就能用不多的代價換到恢複藥劑。
還得忍上一天。
他估算著,這次掉隊的大概隻有兩三個,多數人都完成了至少一項任務。
低沉的廣播聲就在這時響徹車廂:
“歡迎回到求生之旅。
七小時後,列車將抵達櫻花城。”
“第三站台將啟動車廂爭奪戰。
參與車廂為:一號、六號、七號、十二號、二十一、二十二號。”
“本次模式為大逃殺,具體規則抵達後公佈。
廝殺直至剩餘二十五人結束。”
“倖存者每人提升零點五單位身體素質,並獲得天啟獎勵。
排名前列者另有額外饋贈。”
聲音落下,車廂裏一片死寂。
葉羅仍閉著眼,隻輕輕撥出一口氣。
車輪碾過鐵軌的接縫處,發出有規律的撞擊聲。
那個沒有來源的宣告結束後,狹長空間裏先是死寂,隨即爆發出混亂的聲浪。
“互相殘殺?”
一個縮在角落裏的男人把臉埋進手掌,聲音從指縫裏漏出來,“那些東西還不夠嗎?”
靠近車門的地方有人用拳頭砸著金屬內壁,一遍又一遍。
更多的人隻是站著,目光像探針一樣掃過每一張臉,衡量,算計,沉默地消化著剛剛灌入耳朵的條款。
他們知道喊叫沒有用處。
他靠在冰冷的廂壁上,沒有加入任何議論。
規則對他而言不是需要解析的謎題。
他經曆過,不止一回。
此刻盤旋在他意識裏的是一種與記憶錯位的違和感。
按照既定的規律,隻有當車廂裏活人的數量凋零到個位數——三五個,或者更少——合並才會啟動。
車輪會篩選,把殘存者聚集到更堅固的籠子裏。
他記得自己穿過三次那樣的閘口,都走了出來。
但眼下這節車廂裏,粗略看去還有將近二十個呼吸起伏的身影。
僅僅經過兩個站台,損耗不該快到需要補充新鮮血肉的地步。
為什麽這一輪提前了?
想不通。
但宣告已經落下,像鍘刀懸停。
他鬆開眉頭,把疑問按進心底深處。
活下去的信念像骨骼一樣撐著他,從未彎曲。
五分鍾在壓抑的嘀嗒聲中流盡。
車廂連線處的門滑開了,食物的氣味混著一種甜膩的香飄散過來。
他穿過嘈雜的人群,徑直走向車廂盡頭那個泛著金屬冷光的櫃台。
手掌按在光滑的台麵上,他對著櫃台後模糊的影子開口。
“給我療傷的藥。”
老闆娘將一支玻璃管推過吧檯。
二十枚銅幣就能換來的東西,泛著淡綠色的微光。
葉羅擰開塞子,液體滑入喉嚨的瞬間,彷彿有無數細小的針尖在血管裏遊走,麵板下的淤青與裂口像退潮般消失無蹤。
“這次帶了什麽回來?”
女人倚著酒櫃,指尖在木紋上輕輕敲打,“你總是能帶來驚喜。”
周圍很吵。
餐車後半截擠滿了人,酒杯碰撞聲混著含糊的交談。
但吧檯這一角隻有他們兩人——酒保在遠處應付著其他乘客的兌換要求。
葉羅從懷裏取出那支金屬針筒,筒壁在吊燈下泛著冷硬的光澤。”ZX變異體的細胞樣本,”
他說,“還有件事。
失憶之城裏有人在圈養活人,地下區域堆滿了籠子。
他們似乎在培育某種……病灶。”
他其實沒看清全貌。
展覽館地下的氣味至今還黏在鼻腔深處:鐵鏽、黴斑、還有某種甜膩的腐爛味。
但那些鎖鏈與柵欄的輪廓足夠拚湊出一個模糊的猜測。
老闆娘卻搖了搖頭。”你隻完成了兩項。”
她的聲音很溫和,卻像一道閘門,“摧毀病灶,解決T博士,拿到細胞——隻有這些。”
葉羅張了張嘴,話音卡在喉嚨裏。
“失憶之城沒有活人。”
聲音從左側飄來。
甘琳不知何時坐到了相鄰的高腳凳上,手肘抵著台麵,“那些‘人’隻在太陽底下存在。
天黑之後,街道上走動的全是喪屍。”
葉羅轉過臉。
甘琳的側影被燈光削得很薄,睫毛在臉頰投下細碎的陰影。
“康普公司試過製造解藥。”
她繼續說,語速平穩得像在念一份報告,“他們想讓喪屍變回人類。
結果失敗了。
服藥者白天能維持人形,但壽命急劇縮短,而且……每到夜晚,藥效就會逆轉。
那些被釋放的霧氣,根本不是喪屍源頭,隻是公司用來吸引實驗體、繼續調整配方的誘餌。”
老闆娘點了點頭,從櫃台下取出一件東西。
一把銀色的**,尺寸小得近乎玩具,靜靜躺在木質台麵上。”你摧毀了霧源,並且觸及了核心秘密。”
她說,“兩項任務,一份獎勵。”
甘琳伸手將槍攏進掌心。”謝了。”
葉羅的眉頭擰緊了。”不對。”
他聲音低了下去,“記憶為什麽隻能維持一天?是因為每次變成喪屍都會清空大腦嗎?T博士用的霧氣和城裏的是一回事?還有那些籠子——”
“任務隻要求觸碰秘密,而非完全解開。”
老闆娘打斷了他,笑容依舊掛在嘴角,“如果你想知道更多,可以買情報。
價格公道。”
葉羅沉默了幾秒,最終擺了擺手。”……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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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琳把玩著那把銀色的小武器,指腹擦過槍身的刻痕。
葉羅盯著空了的玻璃管,管內殘留的幾滴綠液正沿著管壁緩慢下滑。
“接下來怎麽打算?”
甘琳忽然問,沒抬頭。
葉羅看向車廂另一端。
人群的喧嘩像一層厚厚的毯子,裹住了所有清晰的思緒。
他想起地下室裏那些空籠子,鎖鏈上沾著深褐色的汙漬。
想起T博士倒下時,實驗室裏彌漫的酸腐氣味。
這些碎片拚不出完整的圖景,卻像一根根細刺紮在意識深處。
“先換獎勵。”
他終於說,“手裏的東西夠了。”
老闆娘從櫃台下抽出一本皮質冊子,頁麵邊緣已經磨損得發毛。”從哪件開始?”
葉羅從懷裏摸出那支針筒,輕輕放在冊子旁。
金屬與皮革碰撞,發出沉悶的叩擊聲。
葉羅對甘琳得到的那份特別獎賞並無半分眼紅,純粹是覺得有些新鮮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