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
他摸向腰後,**的柄被體溫焐得溫熱。
獎勵可以等。
列車永遠會在那裏。
但有些答案,一旦錯過這個夜晚,或許就永遠沉進這片失憶的廢墟裏了。
鐵門被重新拉開時發出刺耳的**。
黑暗的樓道向下延伸,深不見底。
他深吸一口氣,那混合著塵埃與鐵鏽的空氣刺痛了鼻腔。
走下去。
不是返回展覽館。
是去找那雙眼睛真正想指出的東西。
葉羅的手指停在半空。
“等等。”
他按著太陽穴,聲音壓得很低,“那個圖案……我見過。”
他忽然站起來,鞋底摩擦著地麵,在積灰的地板上劃出短促的軌跡。
一步,兩步,轉身,又折返。
那個畫在金屬箱上的標記——扭曲的牛角,下麵連著骷髏的輪廓——此刻像鏽蝕的釘子一樣紮進記憶裏。
逃命時顧不上細看,廝殺的間隙更沒空琢磨,可現在靜下來了,那圖案卻從一片混沌中浮起來,邊緣帶著熟悉的毛刺。
“在哪兒呢……”
他嘴唇幾乎沒動,隻有氣息漏出來。
然後瞳孔倏地縮緊。
“康普公司。”
不對。
他搖頭,發梢掃過額角。
康普的標識不是這樣——那是個圈,裏頭嵌著兩個字母,K和Z,據說代表創始人的名字縮寫。
可牛角骷髏……他一定在別的地方瞥見過。
葉羅的手掌蓋住眼睛,從指縫裏撥出一口灼熱的氣。
下一秒,他轉身衝出門。
街道上遊蕩的影子被甩在身後。
他撞碎一家商場側窗的玻璃,碎碴在月光下像冰晶似的濺開。
貨架東倒西歪,他摸到一台落滿灰的膝上型電腦,螢幕已經裂了,但插電後竟亮起微光。
揹包甩在地上。
他掏出兩塊硬碟——從康普研究所帶出來的那兩塊。
視訊早就刪空了,可外殼上還印著東西。
介麵插緊的瞬間,他喉嚨裏滾出一聲短促的“嗬”
螢幕上跳出的磁碟圖示,正是那對牛角與骷髏。
原來不是公司的標誌。
是研究所的。
“所以這事……也和康普扯上了關係。”
他盯著螢幕,手指無意識地敲著觸控板,“那在這座城裏,康普也一樣存在?”
無線訊號斷斷續續。
他弓著背,在搜尋欄裏鍵入名字。
---
資料跳出來的速度比預想快。
康普公司在這裏確有分支,隻是規模不大,像一棵被移植到貧瘠土壤裏的樹,枝葉稀疏。
葉羅合上電腦。
金屬扣發出“哢”
一聲輕響。
現在去,還是等天亮?
白天去,那裏大概隻是一棟普通的辦公樓,穿著襯衫的人端著咖啡進出,電梯裏貼著安全告示。
線索也許就藏在日複一日的正常之下——又也許,黑夜纔是揭開蓋子的時機。
他忽然攥緊拳頭,指節壓進掌心。
“就現在。”
葉羅的思緒驟然停頓——他遺漏了最關鍵的線索。
這座遺忘之城遵循著晝夜交替的法則:白晝屬於寂靜,黑夜纔是那些行屍走肉的主場。
理所當然地,所有人都傾向於在日光下行動,入夜後隱匿。
他自己也不例外。
普通喪屍若零散出現,確實容易應付;可一旦形成規模,其威脅甚至超過某些變異體。
但若想揭開此地的秘密,或許恰恰需要反其道而行之。
以喪屍病毒源頭為例——若非甘琳獲取了那條情報,依舊遵循晝出夜伏的規律,恐怕永遠無法觸及**。
“原來如此。”
葉羅抬手按住額角,“竟會犯下這種錯誤……幸好還不算太遲。”
他從不猶豫。
既然做出決定,便立刻動身前往康普公司設立在此地的分部。
距離比他預想的更近。
約莫半小時車程,那座建築已進入視野範圍。
葉羅從暫避的商鋪中走出,順手撬開一輛停在路邊的轎車。
駕車確實更容易吸引注意,但他早已摸索出規律:專挑喪屍稀落的路線行駛,若有擋路的便直接撞開;遇到聚集處則提前繞行。
若道路完全被封死,便棄車步行,穿過危險區域後再找新的代步工具——被屍群困在鐵殼子裏無異於自尋死路。
因繞行多費了些時間,一小時後,那棟六層寫字樓終於矗立在眼前。
以康普公司的規模而言,這處分部實在稱不上氣派。
葉羅正要踏入大門,頭頂卻傳來玻璃爆裂的銳響——
一道人影從六樓視窗墜下。
他側身閃避,重物砸落地麵的悶響隨即傳來。
倒在那裏的是個三四十歲的男子,渾身布滿深淺不一的傷口,落地後仍不住抽搐,口中溢位混著氣泡的暗紅血液。
葉羅剛邁出半步,便停住了——那人的胸膛已不再起伏。
他抬頭望向破碎的視窗,反手將背負的長弓卸下,搭上一支箭簇泛著冷光的箭矢,悄無聲息地推開了寫字樓的玻璃門。
大廳內的景象讓他呼吸一滯。
地麵散落著殘缺的軀體,且皆呈現喪屍化的特征。
葉羅瞥見門邊一具尚未異變的**,眉峰微微挑起。
“死亡列車的乘客……”
他意識到自己可能遇上了同類。
方纔墜落街麵的那人,多半也是登上那趟列車的人類之一。
葉羅用舌尖掃過下唇。
“這就耐人尋味了。”
他低聲道,“什麽力量把他引到此處?又是何種存在……將他從高處拋下?”
他不認為這是壞事。
門前那東西能攔住別人,卻未必攔得住他。
更關鍵的是——既然有人先一步抵達,就說明情報並非空穴來風。
這一趟,或許不會空手而歸。
寫字樓裏遊蕩的活屍已清理幹淨,沿途隻剩寂靜。
電梯按鈕按下毫無反應,不知是電力斷絕還是機械損毀。
他轉向安全通道,腳步聲在混凝土階梯間孤零零地回響。
第六層。
既然那人是從這一層墜落的,問題必然藏在此處。
倒也省去逐層搜尋的麻煩。
推開防火門的瞬間,鞋底踩上某種綿軟障礙。
低頭。
一具人體橫陳地麵。
頭顱與脖頸完好,未變異為活屍——大概率是登上過那輛列車的人類。
跨過它往前,更多軀體散落各處。
約莫十數具。
兩張似曾相識的麵孔掠過視野:7號車廂的人。
同車廂者的出現,徹底印證了猜測。
這些,全是列車乘客。
而現在,他們都成了**。
葉羅脊背微微繃緊。
若是在第一站台見到這般景象,他或許不會如此戒備。
那時大多數人仍是凡胎**。
但能通過首輪篩選重返列車者,絕無弱者。
心誌與身手,早該淬煉出鋒芒。
十幾具**同時出現在此,隻意味一件事:第六層藏著某種極其危險的存在。
“原來……還溜進來一隻小老鼠。”
沙啞嗓音毫無征兆地從陰影深處浮起。
葉羅驟然抬頭。
昏暗應急燈下,牆角倚著個身影。
那是個老人,麵容枯槁如樹皮,年紀約莫六七十歲。
可那副身軀——肌肉虯結棱角分明,彷彿三十歲常年錘煉的軀體。
一種詭異的錯位感。
“你是誰?”
葉羅眯起眼睛。
老人喉間滾出低笑:“來取我性命,卻連目標是誰都不清楚?”
葉羅側了側頭,目光掃過滿地屍骸。
吸引這些人前赴後繼來到此地的……究竟是什麽?
他瞳孔驟然收縮,視線如刀鋒般釘回老人臉上:
“你是T博士。”
指尖搭上弓弦時,葉羅才真正看清那人的模樣。
血汙像潑灑的墨跡般浸透白大褂,胸口起伏的節奏沉重而紊亂。
實驗室裏彌漫著鐵鏽與消毒水混雜的氣味,破碎的儀器散落滿地,幾具穿著黑色作戰服的軀體橫陳在角落陰影中。
顯然,這裏剛經曆過一場惡鬥。
“你的狀態,”
葉羅將弓抬至齊眉高度,弦上的箭簇在應急燈下泛著冷光,“看起來不太妙。”
對麵那男人——白大褂,花白頭發,眼窩深陷——從鼻腔裏擠出短促的哼聲。”剛才那十幾個人也是這麽想的。”
他抹了把下頜的血漬,指節因用力而泛白,“現在他們都躺在那兒了。”
箭離弦的瞬間帶起尖銳的哨音。
男人側身拽過一張金屬實驗台,沉重的台麵被他單手掄起,像盾牌般擋在身前。
箭鏃釘入鋼板的悶響過後,橙紅火焰驟然騰起,舔舐著台麵邊緣。
熱浪扭曲了空氣。
第二支箭接踵而至。
這支箭的軌跡更低,更直。
它穿過火焰尚未完全覆蓋的縫隙,穿透台麵薄弱的連線處,最終沒入男人左肩。
布料撕裂的聲音很輕,但鮮血湧出的速度很快,深色迅速在白大褂上洇開。
葉羅偏了偏頭。
不對勁。
如果隻是這種程度的力量,怎麽可能放倒十幾個從列車上來的人?難道那些家夥比他預想的還要不堪?
男人低頭看著肩上的箭桿,呼吸忽然變得粗重。
不是疼痛導致的顫抖,而是某種壓抑的、蓄勢待發的震顫。
他抬起右手——那隻手裏不知何時多了一支注射槍,槍體透明儲液槽內,熒綠色液體正緩慢翻湧,像擁有生命的活物。
葉羅瞳孔微縮。
那顏色,那粘稠的質感……他見過類似的東西,在任務簡報模糊的影像資料裏。
是源頭,是讓整座城市陷入瘋狂的那個起點。
注射槍的針頭抵上頸側動脈。
男人沒有猶豫。
拇指壓下推柄的瞬間,熒綠液體被全部推入血管。
他的喉嚨裏滾出野獸般的低吼,不是痛苦,更像是……解脫。
空氣忽然凝滯了。
應急燈的光線開始閃爍,頻率越來越快,像垂死者的脈搏。
男人弓起背,白大褂下的肌肉發出令人牙酸的繃緊聲。
箭桿被他生生從肩頭拔出,帶出一串血珠,落在地麵瓷磚上綻開細小的花。
他抬起頭。
眼眶裏,原本屬於人類的瞳仁正在溶解,被一種渾濁的、泛著磷光的綠取代。
針管從T博士手中滑落,金屬外殼撞擊地麵發出清脆的響聲。
他弓著背劇烈喘息,每一次吸氣都像破舊風箱在拉扯。
“第三次了……”
嘶啞的聲音從他齒縫間擠出,“規矩是一天兩次。
超出限度的代價?沒人知道。
但效果會翻倍——這點我很確定。”
他話音未落,身體突然開始抽搐。
葉羅眯起眼睛。
這場景他見過——就在不久前,那個隊長也是這樣膨脹、扭曲,最終變成非人的怪物。
康普公司的人難道都有這種本事?
骨骼生長的脆響密集如雨。
T博士的身形在幾秒內拔高,撐破白大褂的布料,麵板迅速褪去血色,呈現出半透明的蒼白。
當身高逼近三米時,他仰頭發出一聲非人的嚎叫。
右臂炸開了。
血肉碎塊混著血霧四濺。
葉羅揮臂掃開飛向麵門的殘渣,目光始終鎖定在那具畸變的軀體上。
自斷一臂?不可能這麽簡單。
斷裂處,暗紅色的經絡如活物般蠕動、纏繞。
新的骨骼從經絡網路中生長出來,接著是肌肉組織,最後覆蓋上暗紅色的表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