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
肌肉像發酵的麵團般鼓脹,麵板表麵浮現出暗紫色的血管網路。
短短三次心跳的時間,他已經長到接近天花板的高度,投下的陰影將葉羅完全籠罩。
第二聲咆哮震得空氣發顫。
胸口的位置裂開了。
不是傷口,而是像花朵綻放般向兩側翻開,邊緣布滿密密麻麻的尖齒。
更深處,一條暗紅色的肉舌緩緩探出,表麵覆蓋著粘稠的液體。
滴答。
墨綠色的唾液墜落在地。
水泥地麵立刻騰起白煙,留下焦黑的坑洞。
腐蝕的氣味彌漫開來,混合著血腥與某種甜膩的腐爛氣息。
葉羅瞳孔收縮。”吞噬者……”
他記得這種生物的資料。
白銀五星,吞食者的進化形態,永不滿足的饑餓是它唯一的驅動力。
但那些記錄裏從未提過——人類可以在呼吸之間完成這種轉變。
牆角的另一人開始抽搐。
麵板褪成灰白色,骨骼發出令人牙酸的脆響。
雖然不像隊長那樣徹底異變,但那種特征同樣指向某個熟悉的物種。
吞噬者抬起變異的手臂。
胸口那張巨嘴開合著,利齒間垂落更多毒液。
葉羅深吸一口氣,將雜念從腦中驅逐。
他微微屈膝,重心下沉,目光鎖定對方胸口那道猙獰的裂口。
戰鬥才剛剛開始。
焦黑的殘影撕裂空氣。
葉羅甚至沒看清那條胳膊是如何揮出的,整個人便砸向牆壁。
背脊撞上磚石的瞬間,他聽見自己肋骨發出細微的脆響。
血腥味湧上喉嚨,他嚥下那口溫熱,側身翻滾——幾乎同時,一道猩紅的影子擦著他耳畔掠過,釘入方纔倚靠的位置。
牆壁炸開了。
碎石像被捏碎的餅幹般四散飛濺。
葉羅瞥了眼那個窟窿,轉身衝向巷口。
風灌進耳朵,蓋過了身後那非人的咆哮。
就在踏出陰影的刹那,他反手擲出某樣東西。
晶體條在空中劃出暗紅色的弧線,落向巷道深處。
他知道那東西的評級。
白銀五星。
每一個字都浸著血。
所以他沒有保留。
爆鳴是從地底鑽出來的。
先是沉悶的震動,緊接著火焰像掙脫牢籠的巨獸,從巷子兩端噴湧而出。
熱浪掀翻了街邊鏽蝕的車殼,金屬扭曲的尖嘯混著玻璃碎裂的聲響。
黑煙翻滾著升騰,吞沒了半條街道。
“你已擊殺吞食者,累積數量:2。”
那個聲音貼著耳膜響起,冰冷,平穩。
隻有吞食者。
葉羅的心沉了下去。
這意味著——
火焰被撕開了。
不是熄滅,而是被某種東西蠻橫地貫穿。
血色的長舌刺破濃煙,快得隻剩一線殘影。
他來不及思考,銀色弧光已橫在身前。
撞擊的瞬間,虎口傳來撕裂般的痛楚,金屬震顫的嗡鳴沿著臂骨直衝腦髓。
他被那股力量推著向後踉蹌,鞋底摩擦地麵,刮出兩道淺痕。
焦黑的身影踏出火海。
每走一步,就有燒焦的皮肉從身上剝落,露出底下暗紅色的肌理。
它還在動。
頭顱轉動時,頸側裂開的傷口裏能看到森白的骨茬。
火焰在它身上留下痕跡,卻沒能奪走它的行動。
葉羅鬆開了握刀的手。
彎刀墜地,刀尖沒入柏油路麵,立在那裏像座沉默的墓碑。
他摘下背上的長弓,動作流暢得像早已演練過千百遍。
弓身入手微沉,他踏前半步,箭矢已搭上弓弦。
箭簇裹著暗紅色的油膏,在拉滿的弓臂上微微顫動。
鬆手。
箭矢破空的聲音很輕,像歎息。
吞噬者抬起手臂格擋,箭尖卻毫無滯澀地穿透了掌心。
然後,火焰從傷口內部燃起——不是包裹,而是從血肉深處迸發,沿著手臂向上蔓延,吞噬每一寸焦黑的麵板。
吼聲再次響起。
這次夾雜著某種黏稠的、彷彿髒器摩擦的雜音。
但它還在前進。
沉重的腳步砸向地麵。
一下,兩下,三下。
柏油路麵在踩踏下微微凹陷。
它開始加速,焦黑的身軀壓低,像一頭蓄力的野獸,朝著葉羅所在的位置衝撞而來。
風壓先至,帶著血肉燒焦的臭味和火焰餘燼的灼熱。
葉羅沒有退。
他搭上了第二支箭。
距離不過數步。
葉羅明白自己來不及再次搭箭,便將背上的複合弓重新固定,雙臂交錯橫在身前。
那東西比他預想的更狡詐。
看似全速衝撞的勢頭在半途陡然收住,一道暗紅色的影子貼地掃來——是那條濕滑的舌頭,像繩索般纏上他的腳踝猛力回扯。
他失去平衡向後仰倒。
咆哮聲震得耳膜發顫。
他被拖行著甩向路邊的金屬護欄,撞擊的悶響伴隨著欄杆斷裂的脆音。
舌頭開始收縮,將他一寸寸拉向那張不斷開合的胸腔巨口。
腐肉的氣味越來越濃。
五步,三步,一步……
就在被拖進利齒範圍的瞬間,他驟然彈起身子。
阿拉斯加捕鯨叉的刀鋒從鞘中跳出,劃出一道短促的弧線,全部沒入那怪物的顱骨。
他喉嚨裏滾出低吼:“結束吧。”
頭顱受創的吞噬者瘋狂扭動,長舌猛甩將他拋了出去。
身體砸在地麵又翻滾數圈,五指摳進瀝青路麵才止住去勢。
他幾乎沒有停頓,借力翻身躍起,再次衝向目標。
槍聲突然撕裂空氣。
他不知何時已握住了**,**接連穿透對方肩胛。
雖然造不成致命傷,但足以讓動作遲滯半秒。
這個空隙足夠了。
他疾步前衝,順手拔起先前插在地上的銀色彎刀,刀身在昏光裏拖出一線寒芒。
揮斬的動作幹淨利落,那條早已被火焰灼爛的手臂齊根斷開,飛旋著落在遠處積水中。
本該堅硬的肢體之所以輕易斬斷,是因為先前**與燃燒已摧毀了大部分肌理。
他沒有絲毫猶豫,刀鋒回轉直取脖頸。
但這次未能如願。
長舌如鞭捲住他持刀的手腕,刀尖在距頸側半寸處僵住。
他眼神一沉,當即變招,抬腳重重踹中對方肋下。
怪物踉蹌後退,纏絞的舌頭隨之鬆脫。
手腕翻轉間,那柄銀亮的弧刃貼著麵板旋過半圈,劃開空氣的嘶鳴。
葉羅向前踏出半步,鞋底碾碎地麵的碎石。”白銀五星?”
他鼻腔裏逸出短促的氣音,“連尊王的顱骨我都敲碎過不止一具。”
話音未落,人影已如離弦之箭再度撲出。
怪物的胸腔猛然擴張,那張嵌在肋骨間的巨口張合,噴濺出大團粘稠的淡綠色液體。
葉羅眉峰微動,扯下外衣向前一甩,布料在空中展開,兜住大半酸蝕的唾液。
同一瞬間,他指間彈出一截泛著冷光的金屬短棒。
嘶——
短棒觸地即騰起灰白色濃煙,迅速裹住吞噬者扭曲的輪廓。
煙霧中傳來斷續的、彷彿皮革撕裂般的嚎叫。
對人類而言,這不過是遮蔽視線的尋常煙幕;但對那些行走的屍骸,每一粒飄散的煙塵都帶著灼燒皮肉的刺痛。
更重要的是,這片翻湧的灰白成了最好的帷幕。
葉羅的身影沒入煙霧邊緣。
他在彌漫的灰色裏快速移動,腳步輕得像掠過水麵的蜉蝣。
繞至怪物背後時,銀刃已高舉過頭頂,帶著下墜的勢能劈落。
吞噬者掄起粗壯的手臂向後橫掃,卻隻擊中飄散的煙絮。
作為吞食者的進階形態,它獲得了更堅硬的表皮與更狂暴的力量,唯獨沒能擺脫那具沉重軀殼固有的遲緩——即便有所提升,要捕捉那道鬼魅般的軌跡仍是徒勞。
真正需要警惕的,是那根快如鞭索的舌頭。
所以他才需要這片煙霧。
失去視覺錨點,那條靈活的肉色長鞭便再難鎖定他的方位。
然後——
葉羅咧開嘴角,牙齒在昏暗中閃過寒光。”先斷了你這根東西。”
噠、噠、噠。
腳步聲在空曠處敲出急促的節拍。
他忽然折返,從正麵突進,手中不知何時已多出一柄帶倒鉤的短刃,刃尖對準那條在空中亂舞的猩紅長舌猛刺下去。
嗤!
利刃貫穿肉質的聲音悶而黏稠。
等怪物意識到疼痛,短刃已徹底釘穿它的舌頭。
葉羅手腕發力向側旁拉扯,將那條不斷痙攣的舌頭繃成直線,另一隻手中的銀弧順勢斬落。
噗嗤。
一截斷舌掉落在地,像離水的魚般彈跳兩下。
得手後他毫不戀戰,連續向後騰躍,躲開怪物因劇痛而狂亂的揮擊。
還在半空時,銀刃與短刃已精準滑回腰側的皮鞘。
他反手從背上取下那把線條冷硬的複合弓。
“該結束了。”
他低聲自語,指節扣上弓弦。
嗡——
特製的箭矢離弦而出,撕開煙霧,貫穿了那道仍在掙紮的龐大陰影。
吞噬者的動作驟然凝固,隨後像被抽去骨架的皮囊,緩緩向前傾倒。
門被撞上的悶響在身後隔絕了樓道。
葉羅背抵著門板,胸腔起伏,喉間帶著鐵鏽味的喘息在寂靜天台上格外清晰。
夜風掠過生鏽的水塔,發出嗚咽般的尖嘯。
他攤開手掌。
那枚從胸腔深處挖出的毒囊躺在掌心,在稀薄月光下泛著暗紫色的油光,觸感滑膩而溫熱,像一顆尚未停止搏動的心髒。
先前那陣冰冷的宣告仍縈繞在耳際——強化毒囊,隨機藥劑。
獎勵。
可線索斷了。
喪屍的低吼從樓下街道蔓延上來,如同潮水拍打堤岸。
他甩甩頭,試圖把那些聲音從腦海裏驅散。
展覽館地下。
那個彌漫著福爾馬林與腐爛甜膩氣味的空間。
也許該再下去一次。
指甲無意識地摳進門板裂縫,木刺紮進指腹的刺痛讓他倏然清醒。
不對。
記憶的碎片毫無征兆地撞進意識——不是畫麵,是觸感。
冰冷金屬貼著手腕的觸感。
還有聲音,某個被嘶吼與咀嚼聲掩蓋的、斷續的句子。
他猛地直起身。
風灌進衣領,激起一片細密的戰栗。
那些圍攏過來的行屍走肉,它們避開的不隻是吞噬者。
還有別的東西。
或者,別的人。
葉羅鬆開握緊的拳頭,毒囊滑進口袋,隔著布料傳來沉甸甸的墜感。
完成一個任務就能返回那列穿梭於廢墟之間的鋼鐵巨獸。
這念頭曾像錨點般穩住他。
可現在,黑暗中似乎有別的線頭在隱約發光。
他走到天台邊緣。
城市在腳下鋪展成一片由破碎玻璃與扭曲鋼筋構成的黑色叢林,幾處火光在遠處明滅,像垂死者最後的呼吸。
風裏混雜著焦糊、黴菌和某種甜到發腥的氣息。
這不是他熟悉的任何一座城。
但有人熟悉。
指節叩擊著水泥護欄,節奏雜亂。
那些變成喪屍前最後的麵孔在記憶裏模糊成蒼白的色塊,唯獨一雙眼睛清晰——不是恐懼,是某種急切的、試圖傳遞什麽的焦灼。
當時他隻當那是瀕死的瘋狂。
現在他不確定了。
轉身時,鞋底碾過一顆鬆動的石子,滾動的聲響在空曠處被放大。
他停住,目光落在緊閉的鐵門上。
樓下的抓撓聲不知何時消失了,隻剩風聲灌滿樓梯井,像某種巨大的生物在緩慢吞吐。
寂靜往往比喧囂更令人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