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
變異獵手需要十五頭扭曲的活屍,屠屍者要堆夠五百具腐臭軀殼。
都是些食之無味的點綴。
但有個例外。
記憶深處浮起猩紅的字眼:人類公敵。
在站台任務期間,親手終結二十名曾踏足列車的人類——體魄暴漲一點五,外加一項隨機誕生的虛幻能力。
道德?殘忍?先不提這些。
光是找出二十個符合條件的獵物就已經是走鋼絲。
像艾傑斯這種從未登車的人,殺了也是白費力氣。
“嘿,還喘氣嗎?”
聲音從樓梯上方砸下來。
艾傑斯踩著台階衝下,靴底在水泥上刮出急促的摩擦音。”老天,你還真活著。”
他邊說邊用鞋尖捅了捅那具骸骨,確認徹底死透後才吐出一口濁氣。
接著他轉動脖頸,手電光柱在黑暗中亂掃。”這鬼地方到底是……”
葉羅的注意力被這句話拽了過去。
手機舉高,慘白的光圈切開黑暗。
樓梯盡頭延伸進一片模糊的輪廓裏,牆壁摸上去濕冷黏膩。
展覽館倉庫需要藏一條暗道?這疑問剛冒頭,艾傑斯已經喊起來:“這兒!有個電閘!”
葉羅想抬手製止——誰知道接通電源會喚醒什麽——但艾傑斯的手指更快。
閘刀被推上去的哢噠聲在狹窄空間裏格外清脆。
光來了。
不是漸亮,是炸開。
長期浸泡在黑暗裏的瞳孔猝不及防,像被針紮般收縮。
兩人同時閉眼,眼皮內側浮起一片灼熱的猩紅。
等視野重新拚湊完整時,他們看清了腳下延伸的道路。
這毫無疑問是一條向地心鑽探的密道。
光線逐漸滲入瞳孔時,視野裏的輪廓才緩慢凝聚成形。
葉羅眯起眼,等那片模糊的白褪去後,才重新看清周圍。
艾傑斯在他側後方,也正抬手擋在額前。
空。
這是第一個跳進意識的字。
沒有隔牆,沒有立柱,地麵是整片灰白色的啞光材質,向上延伸成弧形的穹頂。
若說這是房間,未免太過遼闊;若稱大廳,卻又顯得逼仄——一種刻意被設計成不倫不類的空間。
沒有堆積的貨箱,沒有陳列的標本,連一絲塵埃的痕跡都找不到。
艾傑斯顯然鬆了口氣,腳步聲變得輕快起來。
他學著葉羅的樣子,沿著牆根慢慢走,指尖偶爾劃過冰涼的壁麵。
“等等。”
艾傑斯的聲音帶著遲疑,“你看這個……總不會又是電閘吧?”
葉羅轉身走過去。
牆壁上嵌著一塊方正正的金屬板,**凸起一枚暗紅色的圓形按鈕,大小約莫像嬰兒蜷起的拳頭。
他伸手按上去,掌心傳來金屬特有的沁涼。
“按下去就知道了。”
“萬一觸發陷阱呢?”
艾傑斯的聲音繃緊了。
葉羅沒接話,隻是瞥了他一眼——剛纔不知是誰毫不猶豫扳下了偽裝成空氣開關的機關。
指腹壓下按鈕的瞬間,前方傳來齒輪咬合的悶響,整麵牆開始震顫,向上緩緩升起。
揚起的微塵在光線裏浮遊。
牆後的景象讓兩人同時頓住了呼吸。
人。
密密麻麻的人影,擠滿了一片純白得刺眼的巨大空間。
每個人都很瘦,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陷。
破布般的衣服掛在身上,手腕和腳踝被沉重的鐐銬磨出深褐色的痕跡。
他們排成歪斜的隊伍,正搬運著銀白色的鐵箱。
箱體正麵烙著漆黑的圖案:一對彎曲的犄角,下方是骷髏的空洞眼窩。
升起的牆成了入口,葉羅和艾傑斯就站在門檻的位置。
但沒有人抬頭,沒有人停頓。
鐐銬拖過地麵的摩擦聲連綿不絕,像某種永不停歇的機械律動。
“這些……是活人嗎?”
艾傑斯壓低聲音,喉結滾動了一下。
葉羅向前邁了一步,抬手在一個男人眼前緩緩晃過。
那雙渾濁的眼睛確實轉動了,目光短暫地掠過他的臉,像掠過一塊石頭,然後重新垂下,繼續挪動腳步。
箱子在他懷裏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不是沒看見。
是看見了,卻毫無反應。
一種深徹骨髓的麻木,從那些空洞的瞳孔裏彌漫出來。
他們搬運箱子的動作精準而呆板,彷彿連呼吸都按著某種既定的節拍。
不在乎闖入者是誰,不在乎自己身在何處,甚至不在乎下一秒是否還能喘息——當生命本身都已失去重量,外界的一切動蕩便都成了無關緊要的背景雜音。
葉羅收回手,指尖殘留著空氣中那股混合著鐵鏽與汗漬的氣味。
他靜靜看著那些佝僂的背影在純白牆壁前移動,像一串被設定好軌跡的灰色剪影。
葉羅將視線從那些沉默的身影上移開。
繼續追問毫無意義——這些人如同石雕般凝固,連疼痛都無法讓他們開口。
他轉身走向牆邊堆積的金屬容器,抽出**撬進箱蓋縫隙。
金屬撕裂聲在寂靜中格外刺耳。
箱蓋彈開的瞬間,葉羅的手指僵在半空。
瞳孔驟然收縮,呼吸停滯了一拍。
箱內幽綠的液體在透明隔層後緩慢蕩漾。
正**懸浮著拳頭大小的發光體,光線像深海生物般有節律地明滅。
雖然亮度遠不及他記憶中的那般灼目,但那獨特的色澤與形態——
喪屍病毒原株。
這個詞卡在喉間,沒能說出口。
他見過這東西在實驗室裏咆哮的模樣,見過它如何將活人撕裂重組。
而現在,它安靜地躺在這裏,像件被妥善保管的展品。
短暫的震驚過後,某種灼熱感順著脊椎爬升。
他離**很近了。
這座城市的異常隻有兩處:人們記憶的短暫存續,以及那些隻在暗夜現身的行屍走肉。
眼前這東西,很可能就是串聯一切的鑰匙。
“這邊!”
艾傑斯的聲音從另一側傳來,壓得很低卻帶著明顯的顫動。
葉羅合上箱蓋,轉身穿過搬運隊伍。
艾傑斯正半跪在一個小女孩麵前,手指懸在空中,想碰觸又不敢落下。
那孩子拖著沉重的腳鐐,肩上壓著幾乎與她等高的金屬箱,每一步都讓鎖鏈摩擦地麵發出鈍響。
她對艾傑斯的呼喚毫無反應,目光渙散地望向前方虛空。
“克拉克公爵的獨生女。”
艾傑斯抬頭時,眼眶有些發紅,“那個在懸賞令上失蹤的孩子。”
葉羅蹲下身,視線與女孩齊平。
髒汙掩蓋不了五官的輪廓——顴骨的弧度,鼻梁的線條,都與通緝令上那張照片重疊。
隻是眼前的軀體消瘦得厲害,白色棉布衣褲空蕩蕩地掛在身上,赤足沾滿灰塵。
那種屬於貴族少女的鮮活氣息已消失殆盡,隻剩機械般的麻木。
“我們想幫你離開這裏。”
葉羅將聲音放得很輕,像怕驚擾冬眠的動物。
女孩搬著箱子側身繞過他,腳鐐拖出一道淺痕。
她的沉默與其他搬運工如出一轍,卻又截然不同——那些人可以置之不理,但這個孩子必須帶走。
葉羅看著那瘦小的背影融入行進佇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刀柄。
夜色正從倉庫高窗滲入,將所有人的影子拉長、糅合,最終吞沒在更深沉的黑暗裏。
葉羅將刀鋒抵在金屬環扣上。”別管那麽多,先弄斷這東西把人帶走。
公爵隻要活的,沒規定必須清醒。”
話音未落,側麵高處傳來一聲斷喝:“站住!你們是什麽人?”
聲音讓兩人同時轉頭。
斜上方角落露出一段鐵梯,原來這空間還有上層,分佈著數間屋子。
其中一扇門敞著,一個全身裹在防護服裏的身影正俯視他們,一隻手悄悄摸向腰後——那裏隱約鼓起一塊硬物的形狀。
葉羅腦中迅速閃過幾個畫麵:樓下那些搬運重物的人,腳上拴著鏈子,衣衫破爛;而眼前這人,衣著整齊,配有武器,腳上也沒有鐐銬。
結論很快清晰:下麵那些是囚徒,被迫在此勞作;上麵這個,則是看守。
“聽見沒有?手舉到腦後!”
防護服男人已經抽出了武器,黑黢黢的槍口對準他們,“說,你們怎麽摸進來的?”
葉羅朝艾傑斯使了個極快的眼色,也不管對方是否領會,右手已閃電般探向自己後腰。
砰!砰!砰!
槍聲搶先炸響。
那名看守慌忙縮頭蹲下,**接連撞在他麵前的鐵欄杆上,濺起一連串刺眼的火星。
趁這空隙,葉羅反手抽出另一把短刃,銀光一閃,狠狠劈向目標腳踝間的鎖鏈。
那鏈子不僅鎖著她,還串聯著其他人,不斷開便無法移動。
鏘啷一聲,鎖鏈應聲而斷,看來並非特殊材質。
艾傑斯這回反應不慢,見狀立刻攔腰抱起那女子,扭頭便朝來時的門口衝去。
葉羅一邊持續開火壓製,一邊快步後退,槍口始終指向樓梯上方,不讓對方有機會抬頭瞄準。
然而那看守並未還擊,反而手腳並用地爬到牆邊,奮力拉下了一根操縱杆。
嗚——嗚——嗚——
尖銳的警報聲驟然撕裂空氣。
艾傑斯剛衝到門邊,整麵石牆卻轟然落下,徹底封死了出路。
“來人!全都出來!有闖入者!”
趴在地上的看守嘶聲大喊。
四周房門接連洞開,更多穿著同樣防護服的身影從各個房間裏湧了出來。
艾傑斯的手指在牆麵上反複叩擊,始終沒發現任何活動的痕跡。
他轉向葉羅,聲音裏壓著焦躁:“這牆是實的,沒有機關。”
葉羅的目光掃過大廳另一側——那裏有人影正扛著箱子移動。”往那邊走。”
他簡短地說完,便弓身衝了出去。
既然有搬運的痕跡,就必然存在別的出口。
他們來時的那條路堆滿了待運的金屬箱,顯然不是運輸通道。
艾傑斯將懷裏的女孩往上托了托,緊跟上去。
生化服的身影開始聚攏。
**擦過金屬箱的表麵,濺起一連串刺眼的火星;有幾發射偏了,打中了附近正在幹活的人,那些**者卻毫不在意。
葉羅和艾傑斯壓低身體,在箱堆的縫隙間疾奔,直到大廳盡頭露出一條幽深的通道。
兩人閃身而入。
葉羅的腳步卻頓住了。
通道兩側排列著鐵柵欄,柵欄後是一個個方正的小間。
裏麵擠滿了人,有的蜷在角落,有的直接躺在地上,眼神空洞得像蒙了層灰。
他們對闖入者毫無反應,連頭都沒有抬一下。
“原來是用活人當苦力。”
葉羅的聲音很低。
艾傑斯回頭望了一眼來路:“別看了,先逃出去。”
雜亂的腳步聲已經從後方通道口傳來。
他們不再停留,全力向前衝去。
穿過這條近百米的牢籠走廊,眼前又是一片開闊的大廳——和剛才那個幾乎完全相同:堆積如山的金屬箱,慘白的牆壁四麵環繞。
“如果是對稱佈局,”
葉羅一邊跑一邊喊,“對麵牆上應該也有出口。
找找機關!”
他率先撲到對麵的牆邊,手指迅速摸索著每一寸牆麵。
艾傑斯則轉向側麵,用掌心急促地拍打。
生化服的人群已經湧進大廳,粗暴地推開沿途搬運箱子的人,越來越近。
就在那些身影即將撲到背後的瞬間,艾傑斯手下的一塊牆板忽然向內陷去。
整麵牆壁緩緩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