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從現在起,他必須按照那個聲音指示的軌跡行動。
樓下的街道彌漫著焦糊味和另一種難以名狀的腥氣。
他壓低身形,貼著建築物的陰影快速移動。
風捲起地上的報紙和塑料袋,在他腳邊打著旋。
他要找到那趟列車。
常人想到列車,自然會奔向火車站。
但事情沒那麽簡單。
如果站台是固定的,他大可以提前守在那裏,何必等到此刻在屍群中穿行?**是,那列車的停靠點從不固定。
上一次——在他已經模糊的、卻刻在骨頭裏的記憶碎片中——他蜷縮在一家商場的地下倉庫裏,靠啃食發硬的餅幹捱過整整四十八小時。
直到饑餓像鈍刀般刮著胃壁,他才冒險爬出來,在一家超市生鮮區的冷庫背後,看見了那扇鏽跡斑斑的鐵門。
可那超市也不是唯一的入口。
同車的人裏,有的從百貨大樓的消防通道鑽出來,有的從居民樓地下室的鍋爐房現身。
所以這一次,他無法預判。
他隻能先去記憶中的那個坐標碰碰運氣。
“救……命……”
微弱的呼救聲從右側小巷飄來,像一根即將斷裂的絲線。
葉羅的腳步沒有絲毫停頓,甚至沒有朝那個方向偏轉一丁點角度。
他握緊了釘槍,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繼續朝著街道盡頭那片灰濛濛的建築輪廓走去。
一聲淒厲的尖叫刺破空氣,將葉羅從失神中拽回現實。
他側過臉。
巷口跌撞出一個身影,是個年輕女人,麵容在驚懼中扭曲,卻仍能辨出原本的清秀。
她撲倒在葉羅腳邊,沾滿暗紅汙跡的手猛地攥緊了他的褲腳。
葉羅的目光掃過她後背——幾道深可見骨的撕裂傷正汩汩滲著粘稠液體。
他沒有猶豫,抬起了手中那把沉重的釘槍。
沉悶的擊發聲接連響起,噗,噗,噗。
金屬釘從槍口激射而出,一枚接一枚沒入女人的前額。
她瞪圓了眼睛,瞳孔裏映出葉羅毫無波瀾的臉,彷彿無法理解這突如其來的終結。
喉頭滾動了幾下,擠出沙啞的字句:“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是我給了你做鬼的機會。”
葉羅的聲音很平,像在陳述天氣,“不然,你會變得和它們一樣。”
那些東西身上帶著毒。
被咬傷,抓傷,血液交融,用不了多久,活生生的人就會淪為隻剩啃噬本能的行屍。
至於變成遊魂好些,還是變成那種腐臭的軀殼好些——這選擇權他交給了腳下正在失去溫度的身體。
葉羅不允許一個隨時可能異變的威脅留在自己周圍。
巷子深處,蹣跚的腳步聲正在逼近。
幾具扭曲的身影搖晃著出現,灰敗的麵板,渾濁的眼珠。
它們原本追逐著鮮活血肉的氣味而來,現在,目標自然轉換成了立在原地的葉羅。
釘槍再次嗡鳴。
最前方那具喪屍的頭顱瞬間被密集的鋼釘覆蓋,如同長滿怪異的金屬尖刺,隨即沉重地撲倒在地。
幾乎同時,另一具已撲至麵前。
葉羅手腕一翻,用槍托狠狠砸中對方下顎,骨骼碎裂的悶響中,那東西向後仰倒。
他順勢抽出腰側短刃,刀光一閃,精準地沒入喪屍咽喉。
動作幹淨利落,隻在呼吸之間。
放倒兩具,第三具已嘶吼著衝到咫尺。
葉羅身體後仰,順勢坐倒在地,左臂抬起格擋。
喪屍張開的嘴猛地咬下,獠牙磕在手腕上,卻隻發出金屬摩擦的澀響,未能穿透分毫。
“滾開!”
他右手握著的釘槍向上疾送,直接捅進那張流淌著腥臭涎水的嘴裏。
扣動扳機。
近距離的發射讓喪屍後腦猛地爆開一蓬汙穢,軀體抽搐著歪向一旁,不再動彈。
葉羅推開壓在腿上的沉重**,站起身。
左腕衣袖被撕開一道裂口,他扯掉殘破的布料,露出一圈暗沉金屬製成的護腕,表麵留著幾道新鮮的牙印與擦痕。
正是這東西擋住了致命撕咬。
“你已清除感染者,計數:一。”
“你已清除感染者,計數:二。”
“你已清除感染者,計數:三。”
那個宣告末日降臨的冰冷聲音,毫無預兆地再次於腦海中響起,報出數字。
旁人或許茫然不解,但葉羅清楚這些累積意味著什麽——它們是未來換取力量的籌碼,是生存下去的基石。
當然,一切的前提是,他必須登上那輛列車。
唯有抵達那裏,這些數字才真正具有意義。
巷口的陰影裏倒著些什麽,葉羅沒有低頭去看。
他徑直穿過這條狹窄的通道,鞋底踩過潮濕的地麵,幾乎沒有發出聲音。
世界已經變了模樣。
最初的幾秒鍾,人們隻是僵在原地,眼睛睜大,嘴唇微張,無法理解視野裏扭曲移動的輪廓意味著什麽。
然後,本能接管了一切——跑。
逃離那些搖晃著追逐活物氣息的東西,是刻在骨頭裏的求生訊號。
街道上翻滾著雜遝的腳步聲、變了調的驚呼、以及某種非人的、從喉嚨深處擠壓出來的嗬嗬聲。
那些動作遲緩的捕食者並非最致命的威脅。
更小的影子在牆根和垃圾桶之間倏忽掠過,是貓,是狗,它們保持著動物原有的敏捷,撲咬的動作又快又準。
更要緊的是,它們的爪牙同樣沾著不祥的東西,輕輕劃破麵板,災厄便隨之種下。
空氣裏彌漫著鐵鏽與恐懼混合的氣味。
新的一年,就這樣在四濺的暗紅與破碎的嘶喊中拉開了帷幕。
葉羅移動得很慢。
他控製著每一次落腳的角度與力道,讓鞋底隻是輕輕貼合地麵,再悄然抬起。
那些搖晃的身影對沉悶的奔跑聲格外敏感,反倒容易忽略這樣悄無聲息的移動。
他的目光掃過街邊狼藉的店鋪,最後停在一間玻璃門半掩的便利店上。
“得找點能進嘴的,”
他無聲地對自己說,“在找到那輛車之前,總得撐下去。”
他側身閃進店內,反手合上門,插上插銷,又將兩扇窗戶的扣鎖擰緊。
接著,他抵住一個裝滿飲料的金屬貨架,將它緩緩推過來,斜擋在門窗內側。
就在貨架底座摩擦地麵發出最後一聲短促輕響時,他耳朵捕捉到了另一絲動靜——極其細微,像是衣料摩擦,又像是指甲無意刮過紙板。
“誰在那兒?”
他猛地轉身,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刀刃般的銳利。
貨架深處傳來窸窣響動,一個身影畏縮地挪了出來。
是個穿著藍白相間校服的女孩,年紀很輕,臉頰還帶著未褪盡的稚氣。
她雙手緊緊攥在胸前,眼睛睜得很大,裏麵盛滿了驚惶。
“別……別傷害我,”
她的聲音發顫,幾乎聽不清,“求你了……”
她把他當成了外麵那些東西。
葉羅的視線快速掃過她的全身,校服還算整潔,**的手臂和脖頸沒有看到明顯的傷口或汙跡。
這意味著她很可能還沒被直接傷到。
然而,就在他目光下移的刹那,他注意到了別的東西。
女孩的小腿襪邊緣上方,膚色似乎有些異樣。
一道極淡的、近乎灰色的暗影,像是有生命的細流,正沿著她小腿的曲線,極其緩慢地向上蜿蜒爬升。
葉羅的呼吸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是原初體。
末日並非憑空降臨。
總要有第一批承載者,在無人知曉時,病毒便已在他們的血肉深處紮根、蟄伏,隻等某個時刻徹底蘇醒,將人變成另一種存在。
他們就是最初的火種。
貨架被撞得搖晃時,縮在他背後的那個身影明顯抖了一下。
玻璃碎裂的聲音是從側麵傳來的——一條覆著暗色鱗片的手臂探了進來,指甲刮擦著窗框。
葉羅的指尖已經觸到了腰間硬物的輪廓。
那顆光禿的頭顱擠進視窗,血紅的眼珠轉動著,垂在外麵的舌頭滴下渾濁的黏液。
不是普通的東西。
他見過這種變異體,隻是沒料到會這麽早出現。
釘槍擊發的悶響接連不斷。
釘子釘進鱗片的縫隙,卻沒能再深入。
彈匣空了的瞬間,他把它扔向角落,貨架被踹倒時震起滿地灰塵。
但那個身影很快又站了起來,貨架被掀飛的巨響中,帶著腥氣的風已撲到麵前。
他向後退,脊背抵住了冰涼的貨櫃。
然後他抓住了那個縮在一旁的肩膀——很輕,幾乎沒用什麽力氣——往前送了出去。
穿透血肉的聲音很鈍。
暗色的指甲先劃開了衣料,接著整條手臂都沒入胸腔。
鮮血湧出的速度很快,溫熱地浸濕了那隻手。
少女轉過頭,眼睛睜得很大,視線落在他臉上,像在確認什麽。
她的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指尖觸到少女脊背時能感覺到骨骼的細微顫抖。
他向前送出一股力道,那具單薄身軀便徹底撲倒在幽鬼黏膩的軀幹上。
隔著兩層血肉的阻隔,金屬切入的觸感順著刀柄傳來——先是滯澀,而後是筋膜斷裂的輕震。
半截刀身沒入頸項時,發出類似濕麻布被強行撕開的悶響。
幽鬼的肢體開始劇烈抽搐。
他用全身重量壓住刀柄,指節因過度用力泛出青白。
橫拉,切割,刀刃與骨骼摩擦出令人牙酸的細碎聲響。”既然已經死了,”
他從齒縫間擠出字句,“就該老老實實閉眼。”
最後那記拖割帶出噴濺的溫熱,液體潑灑的軌跡在空中短暫停留,隨即在地麵綻開深色斑痕。
他的半邊衣袖迅速被浸透,布料貼在麵板上泛起黏稠的涼意。
掙紮逐漸微弱。
那些胡亂揮舞的肢端最終垂落,撞擊地麵時發出沉悶的叩擊聲。
寂靜重新籠罩了這片空間。
“幽鬼擊殺數累計:一。
天啟獎勵發放:綠幽石。”
機械音在耳內響起的瞬間,他瞳孔微微收縮。
蹲下身時,鞋底碾過凝結的血塊。
刀背反複敲擊顱骨的聲音在空曠室內顯得格外清晰。
指尖探入破碎的腔體,在溫熱的組織間摸索,最終觸到一塊棱角分明的硬物。
用水衝洗後,晶體在昏暗光線下泛出苔蘚般的暗綠色澤。
這種由殘餘生命凝聚的結晶體並非每具軀殼都能孕育。
即便在變異種之中,產出概率也低得令人沮喪——通常需要清理上千隻同類纔可能遇見一枚。
他將石塊在褲腿上反複擦拭,直到表麵完全幹燥,才放入內側口袋仔細扣好紐扣。
貨架上散落的包裝食品被掃進揹包。
巧克力與牛肉幹的塑料膜在擠壓下發出細碎聲響。
瓶裝水碰撞時發出沉悶的叩擊。
他係緊背帶,目光掠過地上那具逐漸冰冷的軀體。”抱歉。”
聲音很輕,幾乎消散在空氣裏,“但這纔是世界如今的模樣。”
破碎的櫥窗灌進帶著鐵鏽味的風。
他拉高衣領,身影迅速沒入街道深處漸濃的陰影之中。
夜色像墨汁一樣浸透了天空。
街道在幾小時的捕食後徹底沉寂下來,四處堆疊著不成形的軀體,暗紅液體鋪滿了路麵,踩上去會拉起細長的黏絲。
他穿過長街,望見前麵晃動著三五具行屍,便卸下背上的反曲弓,從腰側箭囊抽出一支箭。
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