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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掠過時揚起細密的沙塵，模糊了遠方的輪廓。
幾具搖晃的身影在公路上緩慢移動，麵板在幹旱中皸裂發白。
更遠處的地麵上俯臥著一具軀體，幾隻黑鳥圍在旁邊，低頭啄食著什麽。
這就是塔裏木。
雖然曾經來過，但荒漠每次看起來都差不多。
沒有地圖，沒有標記，隻能靠運氣去碰。
十三天裏，他隻能希望自己出現的位置離目標不算太遠。
“記下這裏的位置。”
他對身旁沉默的同伴說道，“畫一條回來的路線。”
同伴無聲地點了點頭。
他們開始向前走。
荒漠裏遊蕩的活死人不多——畢竟末世之前這裏就人跡罕至。
但另一種東西，那些更古老的存在，反而時常在這片土地上出沒。
葉羅的行程並未遭遇預想中的險阻。
那些潛藏在荒漠深處的古老生物似乎刻意避開了他的路線，幾次零星的遭遇也隻留下幾份不算珍稀的材料。
整整六天，他穿行在起伏的沙丘與風化的岩脊之間，記憶裏那座加油站的輪廓卻始終沒有在地平線上浮現。
自然，那台伴隨著舊日回憶的扭蛋機也無處可尋。
時限迫近，第三十日清晨，他調轉方向，離開了這片吞沒希望的黃沙之地。
休整的間隙總會再來。
列車也終將重返此地。
他隻能這樣告訴自己。
最後時限的鍾聲滴答迫近，他踏回了那節熟悉的金屬車廂。
餐車區域比往常擁擠，許多身影散坐在桌椅之間，麵前擺著飲料或食物。
低語聲像蚊蚋般在空氣裏浮動，也有些人隻是沉默地望著虛空，手指無意識地敲擊桌麵。
一種共同的等待，繃緊了這裏的空氣。
葉羅掃過人群，目光落在角落——葉月坐在那裏，王力坤和夏悠然在她身側。
葉月抬起手，示意他過去。
“這次不能再有變數了。”
等他坐下，葉月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你應該明白，列車調動所有力量，不是為了某個人。
這是一場戰爭，覆蓋每一個角落的戰爭。”
葉羅隻是點了點頭。
道理無需多言。
他轉而問道：“目標是他們嗎？”
“答案馬上揭曉。”
葉月的視線投向餐車前端那麵巨大的掛鍾，“不然所有人坐在這裏，是為了消磨時間嗎？”
秒針一格一格地跳動，沉重而精確，最終與頂端數字重合。
那個沒有來源的聲音灌入了每個人的耳膜：
“三小時後，列車停靠站點：破滅之城。”
“首要指令：殲滅‘使徒行走’。
依據作戰貢獻，擊殺或有效重創目標將累積功勳，戰後統一結算。”
“次級指令一：清除目標區域指揮中樞，代號‘派克·莫裏森’。”
“次級指令二：清除副指揮中樞之一，代號‘大衛·德裏克·維斯基’。”
“次級指令三：清除副指揮中樞之二，代號‘林誠言’。”
“最終指令：摧毀‘使徒行走’於破滅之城的據點核心，並確保代號‘三號實驗體’徹底消滅。”
“本次作戰為持續行動模式，注意收聽列車發車通告，及時撤離。”
“戰後將依據功勳授予天啟級獎勵。
功勳卓越者，可獲得職位晉升。”
聲音消散的瞬間，餐車裏響起一片壓低了的、混雜著釋然與緊張的呼氣聲。
許多人的眼神交換著，無聲地確認了那個早已盤旋的猜測。
果然是那個名字。
葉月側過臉，看向身旁的男人：“你的判斷？”
葉羅向後靠進椅背，指尖在冰涼的桌麵上輕輕一點。”一場**。
一場報複。
一次……陣營間的清洗戰役。”
他停頓了一下，讓字句沉下去。
葉月沉默了片刻，眼底掠過一絲清晰的明悟。
這個概括，準確得近乎冷酷。
站台的門在身後合攏時，葉羅看見了那座城。
沒有活物的氣息。
風卷過街道，帶起鐵鏽與塵土混雜的腥氣。
樓房像被巨獸啃噬過，牆體剝落，露出鋼筋扭曲的骨骼。
路燈杆折成尖銳的角度，刺向灰濛濛的天空。
一輛巴士側翻在十字路口，車窗全碎，裏麵空蕩蕩的。
他記得這場行動的起因。
上一次，是對方先伸出了爪子。
現在輪到他們踏入對方的巢穴。
本質上，這和從前那些為了生存的爭鬥沒有區別——清除威脅，或者被清除。
唯一的區別在於規模：從前是獨狼之間的撕咬，如今是兩群野獸劃定地盤的對峙。
“具體怎麽做？”
有人問過。
他當時搖了頭。”得先看清巢穴的輪廓，數清裏麵有多少雙眼睛。”
他頓了頓，“我的建議是：別聚在一起。”
起身時，他瞥見夏悠然眼中掠過同樣的瞭然。
那女人隨即也站了起來，隻說保持聯絡，便朝另一個方向走去。
葉月轉向剩下的人，聲音裏帶著困惑：“他們這是……”
王力坤撓了撓後腦勺，憨厚的臉上寫滿茫然。
葉羅沒再解釋。
道理再簡單不過：在陌生的戰場上，密集的隊形等於活靶子。
合作是必要的，畢竟目標一致，但絕不是現在——在連敵人藏在哪片陰影裏都還不知道的時候。
他回到自己的車廂，在沙發裏閉上眼。
離抵達還有三小時，足夠將狀態調整到最鋒利的程度。
……
時間流逝得很快。
列車減速時帶來的輕微震動讓他睜開了眼睛。
站台上已經有不少身影在移動。
乘務員們陸續從出口離開，腳步聲在空曠的站廳裏回蕩。
葉羅走在最後，不緊不慢。
踏出車站的瞬間，城市的全貌撲麵而來。
他見過許多淪陷的都市，卻從未見過被摧殘到如此地步的景象。
裂縫像黑色的蛛網爬滿每一棟建築的外牆，街道不是開裂就是塌陷，車輛被隨意拋棄在路**，有的燒得隻剩焦黑的框架。
視線所及，竟找不出一件完整的東西。
寂靜。
沒有嘶吼，沒有拖遝的腳步聲。
這倒合理——既然是對方的據點，自然不會允許那些行屍走肉徘徊。
他環顧四周。
站前廣場空無一人，先一步離開的乘務員們已經消失在街巷的迷宮之中。
他意識到其中的區別：普通乘客總被隨機拋撒在各個角落，每次都要重新集結；而乘務員們通常被投放在相近的起點，死亡列車似乎更傾向於讓他們協同行動——當然，也僅僅是“傾向於”
規則從未禁止獨行，更未禁止在列車之外刀刃相向。
風又起了，卷著沙礫打在他的外套上。
他拉高衣領，選了一條向東的岔路，身影很快被殘垣的陰影吞沒。
星耀護目鏡的鏡片邊緣泛起微弱的藍光。
視野裏沒有移動的熱源訊號，隻有風卷著碎紙片在街道上打旋。
他走進那座半邊牆體剝落的建築，混凝土碎塊在靴底發出細碎的碾磨聲。
“去頂層。”
他沒有回頭，“我需要知道周圍正在發生什麽。”
跟在他身後的身影停頓了一瞬，頭顱向下輕點，隨即轉身走向電梯井的方向。
金屬門早已變形，它卻用雙手直接**門縫，將兩扇門向兩側掰開。
黑暗的豎井裏傳來鋼纜摩擦的聲響。
他站在原地，直到那身影徹底消失在電梯井的黑暗裏。
剛才那個點頭的動作——很輕，幾乎難以察覺——卻讓他手指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
以前它隻會沉默地接受指令，然後離開。
現在它開始用動作回應了。
這是好事。
他對自己說。
一種難以名狀的鬆弛感從肩胛骨的位置蔓延開。
七層。
他選了個靠窗的角落坐下，背靠著尚未完全倒塌的承重牆。
閉上眼睛，呼吸逐漸放緩，但聽覺卻像蛛網般向四周張開。
現在不是行動的時候。
最先動起來的人最容易成為靶子。
他需要等待，等別人先打破這片死寂，等混亂像墨滴入水般擴散開來。
夜色像浸透了油的布，緩緩裹住整座城市。
他保持著半睡半醒的狀態，直到遠處傳來沉悶的轟鳴——不是**，更像是某種巨大結構被強行撕裂的**。
睜開眼時，對麵街區某棟樓的頂部正在向下傾塌，混凝土塊與鋼筋的瀑布在月光下揚起灰白色的塵霧。
他沒有動。
隻是將臉更貼近破碎的窗玻璃，讓夜風帶著細微的顆粒刮過臉頰。
千米之外的那場衝突結局如何並不重要。
重要的是它像第一塊被推倒的骨牌。
之後的時間裏，零星的火光開始在城市的不同角落亮起，短促的尖嘯或金屬撞擊聲時而撕裂夜空。
守方終於開始行動了。
那些藏在陰影裏的獵人正在離開巢穴。
嘴角不自覺地向上牽起。
現在纔是值得出手的時刻。
混亂已經釀成，獵人與獵物的界限正在模糊。
他需要做的隻是等待最合適的那個瞬間——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別處吸引，當某個落單的身影暴露出破綻。
簡單至極。
也殘酷至極。
他調整了一下坐姿，讓右手自然垂落在腿側，指尖離腰間的武器隻有一寸距離。
夜晚還很長。
而耐心，是他最熟悉的夥伴。
葉羅正想著該動一動了，手腕上的裝置恰在此時震動起來。
他瞥了一眼螢幕，是仲裁者發來的警報。
“坐標。”
他對著裝置低聲道。
一組數字跳了出來。
葉羅轉身走到窗邊，摘下護目鏡，換上了另一副鏡片。
夜色在他眼中漸漸褪去濃重，街道上的景象清晰起來——那裏站著一個人，披著鬥篷，正緩緩移動。
葉羅的嘴角無聲地扯了一下。
就拿你試試手。
他慢慢拔出那把短刃，身體隨即沒入周圍的暗影裏，彷彿融化在空氣中。
緊接著，一道黑煙凝成的鳥形從陰影中竄出，悄無聲息地撲向下方那個身影。
黑鳥俯衝的速度極快，幾乎貼著地麵掠去。
這本是用於突襲的招式，刀刃的每一個能力都藏著隱蔽的殺機。
但對方似乎察覺到了什麽，猛然抬頭，鬥篷一揚，手中已多了一把槍。
槍口噴出火光，**竟是金色的，連續三發，將黑鳥擊散成煙。
“不簡單啊。”
葉羅在窗後眯起眼，隨即縱身躍出視窗。
一雙黑翼在他背後展開，帶著他俯衝而下，轉眼已落到那人麵前。
氮氣在他周身凝結成無形的甲冑，他借著墜勢直撞過去——
砰！
兩人撞在一起，又順著地麵滾開，各自穩住身形。
葉羅翻身站起，朝對方咧了咧嘴。
對方沒有廢話，抬手便射。
剩下的三發金色**接連射出，卻在逼近葉羅身前時忽然偏轉，擦著他的衣角飛向遠處。
葉羅手掌向前虛推，身形已動。
他如豹子般撲前，反握的短刃劃出一道弧光。
鐺！
鬥篷下閃出一柄彎刀，架住了這一擊，金屬交鳴的聲音在夜色中格外清脆。
葉羅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
他抽回那柄短刃時帶起一線寒光，直接紮進了對方的前臂。
麵具後傳來壓抑的痛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