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艾傑斯撓了撓後頸。”我哪兒知道?現在全城靠嘴皮子吃飯的人都在掘地三尺。”
他停頓片刻,又補了一句:“不過你也別太愁。
我認識不少路子活絡的家夥。
隻要有風聲,他們準會立刻往我這兒遞訊息。”
葉羅側過臉,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停。”你哪來的把握?”
“哎,我承認自己混得不怎麽樣,但這話不假。”
艾傑斯攤開手掌,“因為他們手裏攥著我的欠條。”
“什麽?”
葉羅盯著他,一時沒接話。
是自己聽岔了,還是這世道真顛倒了邏輯——債主反倒要給欠債的送情報?
“你琢磨琢磨,”
艾傑斯把身子往前傾了傾,“我得掙到錢才能還債,對吧?那他們當然得給我行個方便,訊息還都不收錢。”
葉羅搖了下頭,嘴角扯出個似笑非笑的弧度。”頭一回聽見有人把這麽荒唐的事,說得像在做什麽正經買賣。”
“至少訊息能到手,不對嗎?”
“不對,沒什麽用處。”
葉羅沉吟了幾秒,“第一,他們能給你,就能給別人。
對吧?”
艾傑斯點了下頭。
“第二,要是真有線索,其他談判專家早就動起來了。
所以你認識的那些人,其實也沒握著關鍵情報。”
葉羅頓了頓,“而且你漏了最要命的一點。”
“哪一點?”
“把女孩活著帶回去,值五百萬。
要是連綁匪一起處理掉再帶回女孩,賞金恐怕得翻上好幾倍。
跟你欠的那點零頭比,簡直是天上地下的差別。”
葉羅抬起眼,“你覺得他們真會為了那幾張欠條,把肥肉推到你這兒來?”
艾傑斯沉默下去,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杯沿。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那你說該怎麽弄?”
葉羅望向窗外。
港口的輪廓在暮色裏漸漸模糊。”沒有線索,我們就造一條線索出來。
借你那點可憐的人脈用用——現在就放話出去,說我們已經找到那女孩了。”
“什麽?”
艾傑斯怔住,隨即倒抽一口涼氣,“你想……詐克拉克公爵?”
葉羅朝著天空翻了個白眼。”之前不是提過麽?假如那幫人已經對公爵的小女兒下了手,或者正打算下手,那送到公爵府門口的就不會隻是一隻耳朵,而該是更糟糕的東西了,是不是這個道理?”
艾傑斯點了點頭。
“所以,”
葉羅的語調平緩下來,“這或許能說明,那些人並不打算真要那女孩的命。
他們隻是想讓公爵感到恐懼,贖金纔是他們最終的目標。”
艾傑斯怔了怔,隨即眼睛亮了起來。”我懂了!既然他們還等著拿錢,在錢到手之前就不可能傷害人質。
這時候如果突然傳出訊息,說公爵的女兒已經被救出來了……”
“那些人會坐不住的。”
葉羅嘴角彎起一個弧度,“他們必須證明女孩還在自己手裏,否則這場勒索就進行不下去了。”
“妙啊。”
艾傑斯忍不住用手指打了個響子,但很快又皺起眉。”可公爵那邊怎麽交代?萬一綁匪再次聯係公爵,證實人質還在他們手上,公爵恐怕會怪罪到我們頭上。”
葉羅瞥了他一眼。”散佈訊息的時候,難道不會把名字藏起來嗎?”
艾傑斯沉默了幾秒。”……好,我明白了。
天黑之前我會把這件事辦妥,明天太陽升起的時候,全城每個角落都會聽到這個訊息。”
“那就快去。”
葉羅轉身朝另一個方向走去,“我還有些別的事要處理,傍晚前回來。”
兩人的身影在街口分開。
葉羅邁步走向碼頭方向。
破壞那個滋生喪屍的源頭當然是件好事,但這僅僅是他要完成的三個任務之一。
如果隻滿足於此,他現在就可以返回那輛被稱為“死亡列車”
的地方——可他的目標遠不止這些。
另外兩個任務還懸在頭頂:一個是找到代號“T博士”
的人,取得名為“ZX變異病毒”
的樣本瓶。
關於這個,他目前毫無線索——T博士是誰?樣本瓶又藏在何處?
另一個任務,則是找出這座“失憶之都”
深處隱藏的某個秘密。
這件事倒還有些方向。
葉羅認為,城裏居民隻有二十四小時的記憶,以及喪屍僅在夜間出現這兩件事,是必須查清的關鍵。
關於記憶的問題,他打算從艾傑斯身上尋找突破口。
而此刻他返回碼頭,則是為了調查另一個謎團:為什麽喪屍隻在黑夜現身?
他反複推敲過這個問題,卻始終無法理解——為什麽白天那些東西就消失得無影無蹤,夜幕降臨卻又紛紛冒出來?唯一能想到的解釋,就是它們被關在某個地方,等到夜晚才被放出來。
但這想法聽起來並不可靠。
放出來容易,可白天要怎麽把它們全部弄回去?
直到昨天親眼見到那個吸引喪屍的源頭裝置,葉羅才覺得自己的猜測或許有幾分可能。
如果夜晚在外麵放置那個裝置,喪屍就會被吸引聚集;到了白天,隻要將裝置移回關押它們的地方,那些東西自然就會跟著回去。
碼頭四周靜得反常。
昨夜激戰留下的彈孔還嵌在集裝箱鐵皮上,焦黑的灼痕像潑灑的墨跡——這些抹不掉。
他蹲下,指尖蹭過地麵。
沒有血。
連鐵鏽味都被另一種刺鼻的化學氣息壓住了,像廉價香水混著腐肉,一陣陣往鼻腔裏鑽。
甘琳沒露麵。
這不對勁。
如果她也拿到了線索,按她的性子絕不會坐著等。
可交易是她提的,訊息也是她給的。
除非……她早知道這裏會空。
他直起身,環視這片堆滿鏽貨箱的灘地。
沒有工人,沒有喪屍,連烏鴉都不落。
太幹淨了,幹淨得像舞台撤場後匆忙掃過的後台。
但戲演過了總會留下道具——比如那些塞得太滿的集裝箱。
撬開第一個箱門時,那股被化學劑勉強裹住的惡臭終於衝了出來。
密密麻麻的殘軀堆疊著,有些還在緩慢抽搐。
“藏得真近。”
他低語,像是說給自己聽。
刀尖挑開一具**的衣物,露出下麵青灰色的麵板,“連搬都懶得搬遠……是覺得沒人會聞出來嗎?”
海風從港口另一頭吹來,把那人工香氣吹散了些。
他退後兩步,目光掃向碼頭深處。
戰鬥痕跡都在,彈孔、凹痕、焦印——這些無法快速清理的證據,反而成了最醒目的路標。
而血跡的消失、**的轉移,隻說明一件事:有人急著在日出前把這裏“恢複原狀”
四五個小時。
夠做什麽?
夠把兩三百具殘骸拖進最近的集裝箱,灑上除臭劑,再鎖緊箱門。
夠用高壓水槍衝淡地麵上的血,卻衝不掉鐵皮上的彈坑。
夠讓一切看起來像什麽都沒發生——隻要你不靠近,不深究,不懷疑那股過於用力的香味。
他忽然想起甘琳昨晚說話時的神情。
她嘴角噙著笑,眼裏卻沒什麽溫度。
“你猜她現在在哪兒?”
他對著空蕩蕩的碼頭問,聲音很快被風吹散。
沒有回答。
隻有遠處海浪拍打堤岸的悶響,一下,又一下,像某種緩慢的心跳。
他收起刀,轉身朝碼頭深處走去。
鐵皮集裝箱在晨光下泛著冷硬的灰藍色,像一排沉默的墓碑。
而那股混合著腐爛與香精的氣味,始終黏在空氣裏,像一條看不見的線,引著他往更深處去。
惡臭被掩蓋了,另一種化學製劑的氣味卻頑固地滯留在空氣裏。
葉羅盯著集裝箱內部那片不自然的潔淨區域,低聲自語:“有人動過手腳。”
他有些懊悔昨日的選擇。
或許不該藏身於下水道,而是該在碼頭附近尋個隱蔽處伏下。
那樣的話,清理痕跡的人,以及痕跡背後可能存在的線索,或許就能落入眼中。
在碼頭徘徊片刻後,他轉身離開,回到了艾傑斯的住處。
碼頭的線索已經斷了,艾傑斯這條線卻還清晰。
他決定將注意力集中於此。
剛回去不久,艾傑斯便帶著一臉興奮推門而入。”我敢保證,”
他聲音裏壓著得意,“再過一個鍾頭,整座城都會聽說公爵千金獲救的訊息。”
“整座城?”
葉羅抬起眼,“你用了什麽法子?”
“猜猜看。”
葉羅沉默了幾秒。”晚間新聞?”
艾傑斯明顯愣了一下。”這也能猜到?”
“一個小時後正是新聞播報的時間。
要想訊息傳遍全城,除了電視和報紙,還有什麽途徑?”
葉羅語氣平淡,“報紙需要印刷,不可能在一個小時內鋪開。”
“你該不會是個偵探吧?”
“不是。”
葉羅回答,“隻是一家公司的普通職員。”
這話不假。
在另一個時空——那個尚未被末日吞噬的世界裏,他剛走出大學校門不久,終日與檔案報表為伴。
如今他所展現出的敏銳,與那份工作毫無關係,那是穿越血色與廢墟之後,被時間與生死磨礪出來的本能。
艾傑斯這次辦事倒算利落。
一小時後,晚間新聞果然播報了公爵女兒平安歸來的訊息,但並未提及救助者的身份。
葉羅對此感到滿意。
如果那些綁匪還想繼續勒索,就不可能對這條新聞保持沉默——他們總會做點什麽來證明自己仍握有籌碼。
“接下來,”
葉羅說,“我們隻需要等。
等他們自己露出痕跡,我們纔有機會找到他們的位置。”
“那今晚應該沒什麽事了。”
艾傑斯打了個哈欠,“睡吧。
這地方的夜晚……不太對勁。”
葉羅心中忽然閃過一個念頭。”你既然沒失憶,那應該知道每晚外麵會發生什麽?”
“知道啊。”
艾傑斯聳聳肩,“有一群人,天黑後就冒出來。
危險得很。
我有一次晚上出去,他們二話不說就撲上來。
從那以後,我再也不在夜裏出門了。”
葉羅點了點頭。
顯然,艾傑斯並不知道那些“人”
究竟是什麽。
除了那些拖著殘軀仍能移動的,大多數行走在夜色裏的身影,不過是麵板泛著灰白、步伐有些僵緩而已。
乍看之下,與常人並無太大分別。
他沒有解釋的打算,隻簡單應道:“那就休息吧。”
沙發被身體壓出凹陷的弧度,金屬槍管在指間泛著冷光。
艾傑斯的聲音從廚房方向飄來:“對我需要這樣戒備嗎?”
“槍口對準的不是你。”
視線沒有移動,“是所有盼著我斷氣的東西。”
對話到此為止。
夜晚在寂靜中流逝。
晨光被急促的叩門聲撕碎。
葉羅瞬間抬臂,槍口鎖定門板。
艾傑斯滿嘴泡沫從衛生間探出頭,含糊道:“放鬆點,說不定隻是送報紙的……”
他擰動門把。
黑影撞入門內。
鞋底重重踹上胸膛,艾傑斯向後飛跌,脊背撞上牆壁。
幾個穿深色正裝的男人踏進房間,其中一人將卡片扔在地板。”談判專家艾傑斯?”
“是我。”
艾傑斯揉著胸口坐起,“你們是誰?”
“克拉克公爵的使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