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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聲音裏透出慌亂,“我們都是講道理的人,對吧?而且我說的每個字都是真的。”
葉羅抬手按了按自己的太陽穴。”行,那我換個方式問。”
他盯著對方,“你意識到自己與周圍人不同的那個瞬間,是什麽時候?”
“不是瞬間。”
艾傑斯指了指自己的額頭,“從我能記事起,就不同了。
我能清晰地回憶起昨天、前天甚至更早的事。
但我的記憶……有斷層。”
葉羅的眉頭微微聚攏。”說下去。”
“我記得自己在一間白色的房間裏睜開眼睛,然後就是奔跑,不停地奔跑。”
艾傑斯的語速變快了,“身後有腳步聲,有低吼,他們想把我拖回去。
最後我鑽進一堆廢棄的金屬和塑料裏,氣味刺鼻,這才躲了過去。”
“之後呢?”
“之後?”
艾傑斯聳聳肩,“我給自己起了名字,在這座城市裏遊蕩。
我發現這裏的人……他們每天醒來都像一張被擦過的石板。
而我,卻帶著昨日的痕跡活著。
我和他們一樣覓食、尋找遮蔽處,唯一的區別是,我記得。”
葉羅沉默了片刻。”追你的人,還有那個房間,有任何具體的印象嗎?”
“這正是我想問你的。”
艾傑斯的手指又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我的記憶從那裏開始,之前一片空白。
而你,你也能記住昨天,不是嗎?你應該也是從那個地方逃出來的吧?”
“我……”
葉羅頓了頓,找不到合適的詞句,最終隻是說,“我醒來時,就在這座城市的一條窄巷裏,記憶同樣殘缺。”
“哦。”
艾傑斯臉上掠過一絲明顯的失落,但很快又擠出一個笑容,“其實,想不起來未必是壞事。
我記得那些追捕的人,他們帶著犬隻,手裏有武器,非常……危險。
那地方恐怕不美好,忘了或許更輕鬆。”
葉羅沒有接話,隻是將手中的金屬物件握得更緊了些。”即使這樣,你也不想知道背後的原因嗎?”
艾傑斯的表情忽然變了。
先前那點認真迅速褪去,換上一種近乎狡黠的神態。
他搓了搓拇指和食指,聲音壓低了些:“比起**,眼下我更急需另一樣東西。”
“什麽?”
“兄弟,”
艾傑斯咧開嘴,“能借點錢嗎?房東說今晚再不交租,我就得睡大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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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屬撞擊的悶響在狹窄空間裏蕩開,一聲,又一聲。
門板被某種重物連續撞擊的悶響從外麵傳來,緊接著是一個女人嘶啞的喊叫:“艾傑斯!你這混賬東西!我看見你溜進去了!三個月的租金,你今天必須給我吐出來!”
葉羅的目光轉向縮在牆角的男人,嘴角扯出一個沒有溫度的弧度。”你的算盤,”
他慢悠悠地說,“敲得真是又響又精。”
艾傑斯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雙手在胸前胡亂擺動。”巧合,純粹是巧合!我發誓!”
鼻腔裏哼出一聲短促的氣音,葉羅連一個字都懶得信。
這男人特意把他引到這間破屋子,絕不可能毫無算計。
不過,艾傑斯腦袋裏裝著那些記憶碎片,這一點應該不假。
隻要能撬出情報,過程裏的這些小花招,他可以暫時不計較。
他走到門邊,擰開鏽蝕的門鎖。
門外站著一個身材粗壯、眉眼間滿是戾氣的女人。
葉羅沒等她再次開口,直接截斷:“他欠多少?”
說話的同時,他朝艾傑斯伸出手。
艾傑斯慌忙把腳邊一個鼓囊囊的揹包遞過去。
葉羅從裏麵抽出一疊皺巴巴的紙幣。
這些錢一部分是路上順手“拿”
的,更多則來自不久前那場獵狐比賽的獎賞。
付清這點房租,綽綽有餘。
數出相應的數目塞進女人手裏,看著她罵罵咧咧地轉身消失在昏暗走廊盡頭,葉羅重新關上門,金屬門栓發出沉悶的哢噠聲。
他轉過身,視線像釘子一樣釘在艾傑斯臉上。”你現在最缺的,”
他語氣平直,聽不出情緒,“恐怕不是錢了吧?”
艾傑斯搓著手,腰背不自覺地彎了下去。”錢……錢我一定還!很快!我保證!”
“錢不重要。”
葉羅向前走了兩步,縮短了兩人之間的距離,“我們現在該談談你逃出來的那個地方。
我們必須找到它。”
“等等!”
艾傑斯像被燙到一樣猛地抬起手,聲音裏帶著急促,“能在這鬼地方遇到同類,我確實高興。
這意味著我不是唯一的怪物,我有了同伴。
但……也僅此而已了。”
葉羅沒接話,隻是靜靜看著他。
艾傑斯嚥了口唾沫,繼續道:“我的意思是,如果你願意告訴我這一切到底是怎麽回事,我會感激不盡。
可我從來沒想過要回去找那個鬼地方。”
“為什麽?”
葉羅問,“你想知道**,就代表你好奇。
好奇,通常就是回去的理由。”
“對,我好奇。”
艾傑斯點頭,隨即又用力搖頭,“可當初追我出來的有多少人?他們帶著狗,拿著槍!他們為什麽追我?你難道不覺得,我原本很可能就是被關在那裏的囚犯嗎?”
“根據你之前零星的描述,”
葉羅承認,“你被長期監禁的可能性超過八成。”
“那不就結了!”
艾傑斯的聲音拔高,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我好不容易纔爬出來,呼吸到外麵的空氣,現在你讓我自己鑽回那個籠子裏去?我纔不管他們為什麽關我!我現在這樣……挺好!”
“好到被房東堵在破屋裏砸門討債?”
葉羅的語氣依舊沒什麽波瀾。
艾傑斯張了張嘴,像離水的魚,最終頹然地垮下肩膀。”反正……我不去。”
“但我要去。”
葉羅的聲音冷了下來,同時,他的右手動了。
一道烏黑的金屬冷光閃過,槍口已經穩穩指向艾傑斯的眉心。”而且,你似乎沒有拒絕的資格。”
艾傑斯臉上的肌肉抽搐著,擠出一個扭曲的幹笑。”我們……能不能換種方式談?別用這個。”
“可以。”
葉羅忽然收起了槍。
幾乎在同一瞬間,他的左拳握緊,手臂帶起一道殘影,猛地砸向身旁那張布滿汙漬的木製矮幾。
哢嚓!
令人牙酸的碎裂聲炸開。
茶幾的一角應聲而斷,木屑飛濺,斷裂處露出粗糙的木質纖維。
葉羅緩緩收回拳頭,指關節處隻有一點微紅。
他看著臉色煞白的艾傑斯,聲音低沉:“如果你更喜歡用拳頭對話,我也能奉陪。”
艾傑斯痛苦地閉上眼睛,聲音從牙縫裏擠出來:“你為什麽要自找麻煩?那地方……隻會帶來麻煩!”
“那是我的事。”
葉羅俯視著他,“你隻需要明白,你唯一的選擇就是配合。”
艾傑斯攤開雙手,肩膀微微下沉。”行吧,看在你替我墊了房租的份上。”
他的聲音裏摻著一絲無奈,“可我真記不清那地方具體在哪兒了。”
葉羅抬起手腕,目光掃過表盤。”我有病。”
他說得很平靜,像在陳述天氣,“一種挺麻煩的病。
大概再過十分鍾,我這隻手——”
他舉起右臂,“——就會不聽使喚。
到時候會發生什麽,我自己也說不準。”
“明白了!”
艾傑斯立刻接話,喉結滾動了一下,“我現在就想,馬上。”
他在狹小的客廳裏來回走動,鞋底摩擦地板發出細碎的聲響。
時間像沙漏裏的細沙,無聲地流逝。
就在十分鍾的界限即將觸及時,葉羅的手指搭上了某個金屬物體的保險栓。
“等等!有了!”
艾傑斯突然轉身,從抽屜裏抽出一份牛皮紙資料夾,啪地按在桌麵上。”這兒有個委托。”
葉羅沒碰那份檔案。”和我要找的東西有關?”
“聽我說完。”
艾傑斯語速加快,“克拉克公爵的小女兒被人帶走了。
他需要談判專家去交涉,隻要平安帶回那姑娘,報酬高得嚇人。”
葉羅挑起一邊眉毛。”這位公爵的腦子……是不是不太靈光?”
“什麽意思?”
“正常人會找你這樣的談判專家?”
艾傑斯翻了個白眼,嘴角撇了撇。”好吧,委托不是單給我的。
全城的談判專家都能接,誰把他女兒安全帶回來,誰就能拿到五百萬——贖金全歸辦事的人,綁匪的死活公爵不管。”
“老問題。”
葉羅重複,“這和我有什麽關係?”
“我真不記得那地方在哪兒了。”
艾傑斯抓了抓頭發,“但我逃跑的時候,經過一個很大的院子。
院裏甚至有用灌木牆圍出來的迷宮裝飾,挺精緻的。
巧的是,克拉克公爵有座老古堡。”
“所以你懷疑他?”
“我一點兒都不懷疑他。”
艾傑斯苦笑,“但我沒別的線索了。”
葉羅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對方臉上。”你該不會是想騙我替你賺錢吧?”
“絕對沒有!”
艾傑斯連忙擺手,後背滲出薄汗,“我哪敢騙你。”
又一陣沉默。
葉羅覺得眼前這人或許是揭開那座遺忘之城的關鍵——況且他自己也沒有更明確的突破口。
他吸了口氣,做出決定。
“那就去看看。”
他站起身,順手拎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不過先說好,如果白跑一趟,你可要倒黴了。”
艾傑斯打了個寒顫,突然覺得自己像把野獸引進了家門。
眼前這人可是獨自擺平過六個亡命徒的——那豈不是比綁匪更危險?
葉羅已經走到門邊,回頭瞥了他一眼。”還愣著?走。”
艾傑斯慌忙應聲,跟了上去。
街道上的風帶著傍晚的涼意。
葉羅眯眼望向遠處。”現在怎麽辦?直接去公爵的古堡?”
“去了也進不去。”
艾傑斯幹笑兩聲,“再說去了也沒用。
我們得先找到綁匪——公爵隻要結果,他女兒平安回來就行。”
葉羅的手指在桌沿輕輕敲擊了兩下。”既然那位公爵不缺金幣,直接支付贖金不是更簡單?”
艾傑斯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液體在杯壁留下淺褐色的痕跡。”我聽過些風聲。
克拉克公爵在這座城裏……算得上隻手遮天。
金庫堆得滿,手下養著不少敢把命別在腰帶上的人。
所以綁匪第一次傳話過來時,他壓根沒信有人真敢動他女兒,對著聽筒撂的話相當難聽。”
“後來呢?”
“後來啊,”
艾傑斯放下杯子,杯底碰著木桌發出悶響,“第二天清早,公爵府收到一隻小木盒。
裏麵裝著他小女兒的右耳,裹在冰屑裏。”
葉羅的眉間擰起一道淺溝。”那現在恐怕不止是**案了吧?”
艾傑斯點了點頭。”寄了耳朵之後,綁匪再沒遞過話。
公爵擔心小姑娘已經沒了。
可話說回來——要是對方真打算撕票,送過去的就該是整顆頭顱,不會隻是一隻耳朵。”
葉羅眼裏的光微微晃了晃。”所以眼下最麻煩的是,在談判或者營救之前,我們得先揪出那些藏在暗處的人?”
“可該去哪兒揪出那些人?”
葉羅的聲音壓得很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