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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前的虛弱感煙消雲散,傷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隻留下淡粉色的新生皮肉。
“呼——”
他長長吐出一口氣,身體如彈簧般從地麵躍起。
“看來是緩過來了。”
櫃台後的聲音帶著笑意。
“總算熬過來了。”
他活動著重新充盈力氣的肩膀。
“需要看看貨品嗎?”
他搖了搖頭,手指輕點自己的太陽穴:“身體是恢複了,但這裏需要休息。
實在太累了。”
藥劑能修複軀體的創傷,卻無法撫平精神層麵的疲憊。
連續的戰鬥與重傷耗盡了他的心力,此刻倦意如潮水般席捲而來。
更何況除了那顆收入懷中的石質圓球,他並不確定自己眼下還有什麽值得交換的物品。
老闆娘彎起嘴角:“行,等你歇夠了再說。”
葉羅抬眼看她:“我離開死亡列車多久了?”
“十六天。”
他眉梢微動。
回程用了五天,戰鬥前大概五六天——這麽算來,自己昏昏沉沉竟也躺了將近五日。
他扯了扯嘴角,這次真是夠狼狽的。
回到車廂,葉羅陷進沙發裏,開始清點手邊的東西。
數著數著,自己先怔住了——比預想的多。
遠古種被屍花吞下的部分自然還在。
那三名使徒行走本是發財的機會,可當時要對付羅晉,根本顧不上搜刮。
在他心裏,那三人算是白殺了。
但屍花離開時,藤蔓捲走了三顆紫紅色的圓珠,還有一條皮帶,上麵拴著十五根金屬管。
這東西能炸出光與雷,名叫爆雷球。
葉羅覺得眼熟,隨即想起來了。
以前爭奪乘務員位置時,那個叫伊萬的用過類似的,叫雷光球,隻是威力弱些。
還有一麵巴掌大的旗子,叫榮光戰旗。
插下後,半徑二十米內都能生效,身體素質提升三成,附帶一層能量護盾——也算件好東西。
羅晉手裏的羊皮紙也被屍花帶回來了。
上麵是古文字,但不是古代文明石盒、諾亞石碑或石球上那種。
隻是普通的古文,找懂行的人就能譯出來。
最後兩樣讓他有些茫然。
一顆乳白色的珠子,邊緣不規整,摸著糙手。
屍花吐出來時,珠子周圍始終裹著一層刺骨的寒氣。
另一件是骨頭,長得驚人。
屍花隻吐出一截,已有七八米長,剩下的還卡在裏頭。
葉羅盯著那截骨頭,忽然道:“從那條龍身上來的?”
屍花的藤蔓晃了晃。
仲裁者無聲地靠近,拉出連線線接上螢幕,開始播放錄下的畫麵。
白龍死後,血肉自行凍結,變成一塊塊冰疙瘩,劈裏啪啦往下掉,砸地即碎。
最後剩下的,隻有那枚珠子,和一副完整的龍脊骨。
葉羅看著珠子在畫麵中掉落的位置,低聲自語:“這難道是……龍心?或是龍膽?”
他眼底亮起光。
不管是什麽,從龍身上取下的,絕不會是尋常之物。
葉羅吐出一口綿長的氣息,聲音裏帶著卸下重負後的鬆弛:“總算能閉上眼好好睡一覺了。”
他將那幾件東西隨意擱在角落,轉身走進臥室,身體剛沾上床鋪,意識便迅速沉入黑暗。
盡管先前昏迷了相當長的時間,但重傷導致的昏沉與此刻心神徹底放鬆的安眠截然不同——前者是折磨,後者才稱得上休息。
意識再度清晰時,窗外的光線已經變了角度。
葉羅並不急著前往餐車,時間尚且充裕,他甚至盤算起是否該再去什麽地方探查一番。
不過,眼下最先要做的,是走進那間堆滿儀器的工作室。
石球與諾亞石碑被並排放在工作台上,靜靜相對,並沒有發生任何預想中的變化。
這結果讓葉羅眼底掠過一絲失望。
但也並非全無進展。
他仔細比對了兩者表麵的刻紋:石球體積有限,隻銘刻了十六個符號;而其中三個,竟與諾亞石碑上的字元完全吻合。
這一點足以證實,兩件物品源於同一段被遺忘的歲月,同一種湮沒的文明。
麻煩的是,盡管葉羅確信諾亞石碑與石球都蘊藏著非凡的力量,他卻找不到喚醒它們的途徑。
這讓他不禁想起那隻古代文明石盒——隻需開啟,內藏的力量便自然湧現,何曾像眼前這兩件東西這般難以捉摸。
可惜,石盒並不屬於他。
現在,葉羅隻能啟動裝置對石球進行物質層麵的掃描。
除此之外,他束手無策——總不能真將它砸開看看。
他轉而將注意力移向那張羊皮紙,開始逐字翻譯上麵的記錄。
這項工作倒不費力,隻耗費了幾個鍾頭,紙捲上的內容便清晰起來。
然而,其中記載的資訊並沒有太大用處。
羊皮紙來自某個古老王朝,當時的君主在宮廷花園中目睹龍形異象盤踞殿宇之上,視其為吉兆,隨後便在異象顯現之處發現了這枚石球。
那位君主在位十八年,境內風雨調和,國力日盛,軍隊強健。
臨終前,他將一切繁榮歸功於石球,於是下令修建龍帝陵墓,塑造盤龍雕像,將石球安置其中。
陵墓的選址定在被稱為“神山”
的山脈——自古傳說那裏是龍脈所在。
除此之外,墓中還陪葬了大量金銀器皿。
葉羅回想當時所見,並未覺得墓穴格外奢華,但記起那地方有兩條通道:或許陪葬品都藏在另一條路徑的深處。
羊皮紙上還附有簡略的地圖,標明瞭位置。
那位君主留下遺言,囑咐後世子孫若遇危難,可至此處祭天祈求,重取石球。
康普公司也正是憑借這份地圖找到了地方。
葉羅輕輕搖頭。
羊皮紙的內容玄虛多於實際,石球的來曆也充滿神秘主義的敘述,幾乎沒有提供任何切實可用的線索。
葉羅將那顆乳白色的圓珠擱在吧檯表麵。
老闆孃的目光落在上麵,停頓了幾秒才移開。
“幻想龍膽。”
她念出這個名字時,聲音裏帶著某種確認的意味,“另一件呢?”
他沒立刻回答,而是轉身走向車廂連線處。
那根長骨被靠在門邊,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象牙般的冷白。
他把它拖過來時,骨節與金屬地板摩擦出短促的刮擦聲。
“幻想龍骨。”
老闆娘蹲下身,指尖懸在骨麵上方一寸處,沒有真正觸碰,“你進了不該進的地方。”
“龍帝墓。”
葉羅說。
這個詞從他嘴裏出來,輕得像一聲歎息。
關於那座陵寢的記錄本就含糊。
文獻裏提到,墓中的龍形雕刻是依照那位君主親眼所見的異象塑造的——在他眼中,一顆石球便是龍的真形。
為石球修築帝陵聽起來荒唐,更像某種托辭。
但記載明確用了“修建”
二字。
雕像隻是雕像,並非空殼,更不可能藏匿活物。
可那條白龍從何而來?
葉羅的思緒回到那顆石球上。
它此刻正留在個人車廂的角落,安靜得像從未發生過什麽。
或許答案就在那裏,在那種無法言喻的力量之中。
雖然沒有得到確切的解答,但零碎的資訊也是資訊。
他需要這些碎片。
“估價吧。”
葉羅收回思緒。
老闆娘站起身,從吧檯下取出一個黑絨襯墊的托盤。
她先將那顆乳白色的珠子放上去,接著示意葉羅抬起龍脊骨的一端。
骨身太長,隻能斜著橫跨吧檯,末端幾乎要碰到對麵的酒架。
“幻想種身上的材料。”
她說話時眼睛沒看葉羅,而是仔細端詳著骨麵上的天然紋路,“而且是龍類。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麽。”
葉羅當然知道。
遠古種身上取得的部件從來都是上等原料,足以製成各種非凡之物。
但成品永遠比原料珍貴——否則獵殺使徒行走也不會被稱為暴利行當。
問題在於圖紙。
他完成過那麽多工,卻從未得到過一張像樣的製作圖譜。
直接購買圖紙?那不如直接買成品。
至於從使徒行走那裏繳獲的物品,他隻打算留下那枚爆雷球。
其餘的三色珠與戰旗雖好,卻並非他此刻所需。
他的目標在更遠處。
老闆娘清點完先前那批雜項,報出一個數字:“一百零九枚金骷髏幣。”
葉羅抬了下眉毛:“不能湊個整?”
“別忘了這次是按販賣價折算的。”
老闆娘笑了,那笑容裏沒什麽溫度,“難道要我貼錢給你?”
葉羅沒再堅持。
正常回收價連這數的五分之一都不到,他清楚這點。
“這兩件,”
他用下巴指指珠子和長骨,“單獨算。”
老闆娘重新看向托盤。
她的手指在幻想龍膽上方虛劃了個圈,彷彿在測量某種無形的能量場。
接著她轉向龍脊骨,從懷中取出一枚單片眼鏡卡在右眼上,鏡片閃過一道微弱的藍光。
“儲存完整,能量未逸散。”
她低聲自語,更像是在記錄,“龍骨髓腔內的靈光紋路清晰,至少是三百年以上的古龍遺骨。
龍膽……活性殘留,罕見。”
她取下眼鏡,看向葉羅:“你運氣不錯。
或者說,你闖的禍不小。”
“開價吧。”
葉羅說。
老闆娘沒有立刻回答。
她走到吧檯另一端,從暗格裏抽出一本皮質賬簿,快速翻動頁麵。
紙張摩擦的沙沙聲在寂靜的餐車裏格外清晰。
葉羅耐心等著。
他的目光掃過車廂——空蕩的桌椅,窗外流動的黑暗,天花板角落積著的薄灰。
空氣裏有陳年木料、金屬鏽蝕和一絲若有若無的甜酒氣味混合的味道。
遠處傳來列車行駛時永不停歇的規律震動,像某種巨大生物的呼吸。
“龍膽,四百枚。”
老闆娘終於開口,聲音平穩,“龍骨,七百。
這是我能給的最高價。”
葉羅沉默了片刻。
這個數字超出他的預期。
但他臉上沒露出什麽表情,隻是點了點頭。
“成交。”
他說。
老闆娘合上賬簿。
她從吧檯下取出一個沉甸甸的布袋,推到葉羅麵前。
金骷髏幣相互碰撞,發出悶實的聲響。
接著她又拿出兩張印著複雜紋路的票據,用羽毛筆快速填寫數字,簽下花體簽名,最後蓋上一枚火漆印章。
“憑這個去倉庫提等價物資。”
她把票據遞過來,“或者兌換成其他硬通貨。”
葉羅接過票據,指尖能感受到火漆印章微微凸起的質感。
他把它們摺好,收進內袋。
老闆娘開始收拾吧檯上的東西。
她先用黑絨布將幻想龍膽仔細包裹,放進一個襯著軟墊的木盒。
龍脊骨則需要兩人合力——葉羅抬起一端,老闆娘托住中部,緩慢地將它移進吧檯後方一個早就準備好的長條形金屬容器裏。
合上蓋子時,鎖扣發出清脆的哢噠聲。
“還有件事。”
葉羅忽然說。
老闆娘停下手,看向他。
“關於龍帝墓,”
葉羅問,“你還知道什麽?”
老闆娘笑了。
這次的笑容裏多了點別的東西,像是憐憫,又像是警告。
“有些地方,”
她慢悠悠地說,“之所以成為傳說,是因為進去的人大多沒機會說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