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7
龍尾卷著雪浪繼續掃來。
葉羅深吸一口冰寒空氣，瞥了眼腕間。”時間，”
他低語，“剛剛好。”
雪屑倒卷著撲回空中。
那道掃來的白色長影在半空凝滯了一瞬，隨即被無形的力量震開。
龐大的身軀翻滾著砸進雪地，犁出深深的溝壑。
他撥出一口白氣。
麵板下的骨骼仍在隱隱發燙，但某種更深層的東西正在蘇醒。
血液流動的速度加快了，快得能聽見脈搏在耳膜上撞擊的聲響。
先前撕裂的傷口處傳來麻癢感，像有無數細小的蟲在皮肉間穿梭修補。
痛覺消失了，彷彿那些創傷從未存在過。
隻有三十次心跳的時間。
他衝向那片翻騰的白色。
拳鋒破開空氣時帶起尖嘯。
尚未觸及鱗片，激蕩的氣流已先一步割裂表皮——細密的血珠從白影身上滲出，在雪地上濺開斑斑點點的紅。
憤怒的咆哮震落樹梢積雪。
巨爪壓下時捲起寒風。
他迎上去，用繃緊的指關節抵住那些彎曲的利刃。
撞擊的悶響從接觸點炸開，力量順著臂骨向上蔓延，麵板表麵綻開蛛網般的裂痕。
但那些裂痕隻存在了一瞬，下一秒便被新生的肉芽填平。
腳跟向後滑退，在雪地上拖出兩道深紅的軌跡。
還不夠。
即便此刻血液裏奔湧著雙倍的力量，即便每一次呼吸都讓肌肉更緊一分。
爪上傳來的壓力依舊沉重，沉重到能聽見自己骨骼摩擦的細響。
他想贏。
那麽就需要更多。
更多溫度，更多速度，更多將一切燃燒殆盡的決絕。
於是某種開關被開啟了。
心髒驟然收縮，又猛烈膨脹。
某種滾燙的東西從脊椎底部竄起，瞬間燒遍每一根神經末梢。
世界忽然變得清晰——他能看見雪花飄落的每一道軌跡，能聽見遠處冰層開裂的脆響，能嗅到風裏混雜的血腥與凍土氣息。
時間還在流逝。
但每一秒都被拉長了，長得足夠他看清對手鱗片抖動的頻率，長得足夠他計算下一次揮爪的角度。
拳頭再次握緊時，關節發出爆豆般的聲響。
雪屑在低吼聲中炸開。
那道身影弓背發力，指節因過度用力而泛起青白。
原本壓在他肩上的白色巨影竟向後仰去，鱗片刮擦冰麵發出刺耳的噪音，百米長的軀體在雪原上犁出深深的溝壑。
他沒有停頓。
膝部微屈，再繃直時人已向前彈射，落在仍在翻滾的巨獸旁。
劍鋒破開空氣的嗚咽短促而尖銳，隨後是皮革撕裂般的悶響。
溫熱的液體潑灑而來，順著他的額角往下淌，帶著鐵鏽與某種奇異腥甜混雜的氣味。
衣物迅速被浸透，濕重地貼在麵板上。
有聲音直接鑽進腦海，像冰層下的暗流。
他沒有細辨那些字句，隻捕捉到“提升”
與“龍血”
幾個模糊的音節。
嘴角本能地扯了一下，又立刻壓平。
現在不是分神的時候。
劍再次舉起。
陰影裹挾著風壓襲來。
他來不及完全閃避，左胸傳來布料與皮肉被扯開的觸感——先是緊繃，然後驟然一鬆。
低頭能看見肋骨的反光，蒼白的，嵌在翻開的紅色肌理間。
但沒有痛感，一絲也沒有。
身體深處湧起一股灼熱，彷彿有看不見的絲線在傷口處穿梭、拉緊。
肌肉蠕動，麵板覆合，隻留下淡得幾乎看不見的淺色痕跡，像雪地上即將消融的舊痕。
他借著前衝的勢頭揮劍。
這一次劍刃咬得更深。
金屬沒入鱗甲的阻力順著劍柄傳來，他繃緊小臂，壓上全身重量，開始奔跑。
劍鋒在巨獸體側剖開一道不斷延伸的裂口，如同用鈍刀劃開厚重的帆布。
淒厲的嘶鳴震得耳膜發麻。
緊接著是橫掃而來的尾影。
他像被投石機丟擲的石塊般向後摔去，在雪地裏翻滾、彈起、再翻滾。
右手握拳砸向地麵，冰層在撞擊下綻開蛛網般的裂痕，終於止住去勢。
他抬頭，視線越過掙紮的白色軀體，鎖定那顆高昂的頭顱。
時間不多了。
他能感覺到體內那股支撐著一切的力量正在消退，像沙漏裏最後的細沙。
必須一擊，必須現在。
躍起時，靴底蹬碎的雪塊四散濺開。
巨爪也同時揚起，五指張開，每一根指爪都反射著冰冷的天光。
他沒有躲——也躲不開——隻是將劍舉得更高，然後全力刺下。
兩種貫穿的聲音幾乎疊在一起。
先是胸口傳來冰涼的穿透感，彷彿有巨大的楔子釘入身體，將骨骼擠開。
緊接著是劍鋒破開頭骨時沉悶的碎裂聲，像劈開一顆堅硬的果實。
滾燙的、摻雜金色細絲的血從上方澆下，與他自己胸口湧出的液體混在一起。
他被甩了出去。
後背撞上雪地時，世界安靜了一瞬。
然後纔是疼痛——遲來的、洶湧的疼痛——從胸口炸開，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身下的雪開始變色，從純白到淡粉，再到觸目驚心的暗紅，不斷向外暈染。
他躺在那裏，看著灰白的天空，劇烈地喘息。
每一次吸氣，胸口被貫穿的地方都傳來濕漉漉的、漏風般的聲響。
葉羅咳了幾聲，喉間湧上溫熱的液體。
胸前那個窟窿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收攏，血肉蠕動著試圖彌合，可縮到拳頭大小時卻突兀地停住了。
三十秒——時限到了。
再生的力量如潮水般退去，傷口勉強止住了血，卻還敞著口子，隻吊住了他半條命。
另一頭，白龍正發狂般扭動身軀。
它撞向山壁，岩塊轟然崩落，塵土混著龍血漫開。
眉心的裂痕越撕越寬，鮮血像決堤般往外湧。
就在這時，地上那灘一直緩慢蠕動的液體忽然聚攏、拔高，化作一團巨大的黑影，重重壓上龍背。
地底鑽出數條暗褐色的藤蔓，在空中扭結成螺旋的尖刺，朝白龍紮去。
噗嗤、噗嗤——
龍鱗擋住了大部分攻擊，可藤蔓卻狡猾地繞開鱗片，徑直鑽進先前被斬開的傷口裏，從另一側穿出。
白龍掙紮著想要扯斷這些束縛，更多藤蔓卻從它麵前破土而出，絞成一股，對準它眉心那道裂痕猛刺下去。
貫穿的悶響。
龍首被釘穿。
白龍仰頭發出一聲震耳的嘶吼，身軀高高揚起，又緩緩軟倒，最終沉重地砸在地麵上。
有聲音在耳邊響起，模糊得像隔了一層水。
葉羅聽不清內容，隻覺得意識正一點點沉進黑暗。
……
再睜開眼時，視野裏晃動著模糊的樹影。
他抬手按了按額頭，麵板燙得嚇人。
發燒？以他現在的體質，這幾乎不可能——除非是傷口引起的炎症。
視線漸漸清晰，四周仍是野地的景色，他還沒離開這片山穀。
身下顛簸著，是一副簡陋的木質擔架，幾根藤蔓將它拴在前方那具機械造物身上，被拖著緩緩前行。
擔架下方，暗紅的血漬一點點滲出來，染濕了沿途的草葉。
擔架在顛簸中前行。
葉羅睜開眼時，視野裏是仲裁者沉默的背影。
沒有指令，它卻自行製作了擔架，帶著他離開這片區域。
這反常的舉動讓他腦中掠過一絲疑問——屍花擁有自主意識並不奇怪，那種生物本就具備接近人類的思維水準；但仲裁者向來隻遵循命令列動。
難道它又進化了？
從無意識的傀儡蛻變為異種生物已有很長歲月，除了力量增長，仲裁者從未表現出**的意誌。
或許時間終究改變了某些東西。
葉羅的思緒隻持續了片刻，虛弱便如潮水般淹沒意識，他再次陷入昏沉。
醒來時，夜色已籠罩四野。
葉羅勉強抬起手臂，從行囊中摸出一支細胞修複藥劑。
針尖抵上麵板，他卻連按壓的力氣都失去。
金屬針槍從指間滑落，撞在碎石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阿拉斯加捕鯨叉的吸血治癒能力固然強大，但經曆過幾次險境後，葉羅早已看清它的侷限：首先，當他重傷到無法戰鬥時，這種能力毫無用處；其次，像死亡穀這樣的地方，喪屍絕跡，隻有稀少的遠古種徘徊，即便想尋找獵物也未必能遇上。
眼下他同時陷入這兩種困境——既無力揮刀，也無處覓敵。
因此，他早就在餐車購置了一些治療藥劑。
隻是與捕鯨叉的吸血治癒相比，這些藥劑的效果實在微弱。
最好的細胞再造藥劑也不過是加速新陳代謝、促進傷口癒合，將恢複速度提升數倍而已。
對於輕傷尚可，但像他現在這樣瀕臨崩潰的狀態，這些藥劑最多隻能勉強吊住一口氣。
響動引起了仲裁者的注意。
它停下腳步，轉身站到擔架旁。
“繼續。”
葉羅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離開這裏……回列車去。”
那是他唯一的生機。
葉羅很清楚，即便注射了藥劑，以自己現在的傷勢也不可能真正恢複，不過是延長瀕死的時間罷了。
隻有回到那輛列車，他纔有可能活下去——當然，如果他不願消耗那十二試煉賦予的複活機會，就更別無選擇。
仲裁者沒有回應，隻是重新抬起擔架。
顛簸再次傳來，葉羅在搖晃中閉上眼，任由意識沉入黑暗。
葉羅的身體狀況差到了極點。
若不是那被稱為十二試煉的力量維係著一線生機，他恐怕早已跨過了生與死的邊界。
仲裁者沉默地拉起纏繞的植物根莖，繼續拖拽著那個無法自主移動的身軀。
從土壤中悄然探出的藤蔓尖端凝聚著夜露，小心地將水滴送入他幹裂的唇間。
另一團流動的膠質物已縮成手掌大小，因主人持續昏迷而未被收回容器，此刻正貼在他的前額，試圖用自身的低溫驅散那灼人的熱度。
“難為你們了。”
他擠出微弱的聲音。
相較於多數同類，他對待這些異態生命的態度反而更為溫和。
在某些時刻，他更願意將信任交付給這些非人的存在。
或許命運尚未完全拋棄他。
第五個晝夜交替之際，那道被稱作地獄之門的峽穀入口終於出現在視野盡頭。
高聳的岩壁彷彿連線著天際，像一道拒絕生靈通行的屏障，長久以來被視為通向終結的隘口。
望著自己幾乎無法動彈的四肢，他不得不承認這地方確實配得上它的凶名——自己甚至未能穿越峽穀的三分之一距離，便已淪落至此等地步。
然而一種奇異的輕鬆感卻在此刻漫上心頭。
這意味著一件事：他活下來了。
回到那輛被稱為死亡列車的車廂內，他被安置在餐車區域。
他甚至發不出完整音節，隻能勉強抬起手指，朝著櫃台後的身影做了個細微的動作。
那位女性彎起嘴角，托正他的臉頰，取出一支藥劑小心地喂入他口中。
越是瀕臨崩潰，越能體會到這些藥劑的神奇——他先前幾乎隻剩遊絲般的氣息維係著生命。
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的瞬間，持續不退的高熱竟驟然消退。
隨後藥液湧入胃袋，灼燙的熱流從腹部擴散開來。
彷彿有火焰在髒腑間燃燒，枯竭的力量重新湧向四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