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慘叫脫口而出的瞬間,羅晉的左肘已經向後猛擊。
這一次他碰到了實體——手掌穩穩接住了他的拳頭,五指收攏時傳來的力道讓他腕骨發出不堪重負的**。
然後他看見對方胸口的位置,有什麽東西正在生長。
不是武器,不是暗器。
是血肉自身在蠕動、隆起、拉伸,最終凝成一截尖銳的凸起。
那東西帶著體溫的熱度,緩慢而堅定地抵上他的胸膛。
噗嗤。
是濕布被撕裂的聲響。
血刺貫穿軀體的過程幾乎沒有阻力,隻有溫熱的液體順著刺身滴落,在岩石表麵濺開一朵又一朵暗紅的花。
血珠沿著棱刺滑落,在地麵敲出斷續的濕響。
刺入胸膛的棱刃驟然抽離時,羅晉踉蹌後退,指縫間湧出的溫熱迅速染紅衣襟。
葉羅橫過劍鋒,聲音裏聽不出波瀾:“結束了。”
羅晉喉間滾動,開口卻嗆出一口猩紅。
——那條異化的手臂固然駭人,但軀幹仍是凡胎。
碎石突然浮空,裹著暗紅微光朝葉羅傾瀉。
葉羅抬手虛按,掌心綻開的蒼焰如活蛇竄出,將飛石逐一熔成齏粉。
就在這刹那,羅晉的舌根卷出一支注射器,針尖毫不猶豫刺向頸側。
葉羅瞳孔驟縮。
龍焰脫手轟出,正中對方胸膛。
羅晉被衝擊掀退數步,卻已將那管混著灰黑絮狀物的液體全部推入血管。
葉羅握劍的指節微微發白。
康普公司在廢墟中建立的實驗室從未停止過對屍毒的重構。
那些人工調製的變異毒株往往以燃燒生命為代價,換取短暫暴增的戰力——他見過太多次了。
此刻羅晉絕不可能注射尋常藥劑。
死亡列車上那些能瞬間癒合傷口的秘藥,從來無法被帶離車廂。
骨骼錯位的脆響炸開。
羅晉仰頭嘶吼,麵容因劇痛扭曲成非人的模樣。
骨節爆裂的脆響從羅晉體內炸開,像是有誰在他皮囊下捏碎了一把幹柴。
葉羅的目光釘在對方胸前——那個碗口大的血窟窿竟不再湧出溫熱的液體。
這不合常理。
那樣的貫穿傷本該讓生命在幾分鍾內流盡,可此刻,血竟真的止住了。
然後他看見了骨。
蒼白的、帶著濕滑血膜的骨片從傷口深處翻湧而出,如同某種瘋狂增殖的珊瑚,迅速填滿了空洞。
它們相互嵌合、擠壓,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硬生生將那道致命傷封死。
羅晉的喉嚨裏滾出一聲壓抑的嘶吼。
他的右臂開始膨脹——不是肌肉的鼓脹,而是骨骼的野蠻生長。
一片片邊緣鋒利的骨甲刺破麵板,層層疊疊地覆蓋上去,形狀毫無規律,卻每一片都閃著冷硬的光。
那條手臂在幾個呼吸間就垂到了地麵,手掌大得能罩住人的頭顱,臂圍甚至超過了軀幹。
它讓羅晉整個人失去了比例,像一株畸形生長的樹。
葉羅想起在廢棄實驗室檔案裏見過的照片:一種被標注為“巨臂者”
的變異體,雙臂就是這般不成比例的龐大,能輕易捏碎鋼板。
羅晉的臉因劇痛而扭曲,嘴角卻向上扯開,露出沾血的牙齒。”等急了吧?”
聲音從齒縫裏擠出來。
話音未落,那條異化的巨臂已帶著風聲掄起。
葉羅向後彈開,原先站立的地麵在重擊下不是裂開,而是徹底粉碎——水泥化為齏粉,留下一個清晰的、深陷的掌印,邊緣還冒著細微的煙塵。
力量又提升了。
葉羅瞳孔微縮,這不是簡單的增強,是質的跨越。
他足尖點地,身形向後滑去,試圖再次融入陰影——那是他慣用的隱匿方式,氣息收斂,輪廓淡去。
但骨片比他的動作更快。
羅晉手臂上的骨甲驟然迸射,不是整齊的彈幕,而是暴雨般潑灑進陰影的每一個角落。
葉羅隻來得及將雙臂交叉護在身前——
刺痛從全身各處炸開。
左臂外側被削去一片皮肉,**辣地暴露在空氣裏。
側腰傳來冰涼的穿透感,隨後纔是灼熱的痛。
臉頰一濕,溫熱的液體順著下頜線淌下。
骨片雨停歇的間隙,羅晉的身影已壓到眼前。
那隻巨大的拳頭裹著風聲砸來,葉羅甚至能看清拳麵上骨甲的紋理。
接觸的瞬間,他感覺自己像被飛馳的列車正麵撞上,整個人離地倒飛。
後背接連撞上鏽蝕的金屬支架。
那結構早已不堪重負,在撞擊下發出哀鳴,鋼管如枯枝般斷裂、墜落,叮當亂響地堆了一地。
葉羅的勢頭仍未止住,最終重重撞上後方那座盤踞的龍形石雕。
羅晉的身影沒有絲毫停頓。
空氣被連續撕開的尖嘯還未散去,他已經再次逼近。
葉羅甚至來不及將肺裏那口灼熱的氣吐盡,陰影便籠罩了視線。
那隻拳頭裹著風聲壓來,簡單、直接,帶著粉碎一切的意誌。
他隻能硬扛。
六片半透明的護盾在身前綻開,花瓣般的輪廓剛凝結成形,就在接觸的瞬間炸成光屑。
連半秒的阻滯都未能換來。
葉羅齒間泄出一絲嘶氣,麵板下的肌肉驟然繃緊如鐵,細密的紋路從脖頸向下蔓延——那不是龍鱗的粗糲,而是另一種甲殼般的質感,緊貼著原有的鱗片覆上全身。
還不夠。
他五指虛抓,四周流動的風彷彿被無形的手攥住,急速壓縮成一層模糊的渦流貼在體表。
拳鋒到了。
撞擊的悶響像捶打在實心的皮革上。
葉羅雙臂交叉格擋,兩層防護疊在一起,總算抵住了那股摧枯拉朽的勁道。
可羅晉前臂上那些骨質的刃片卻刺透了渦流與甲殼,紮進皮肉。
細小的傷口綻開,血珠連成線,順著小臂往下淌。
滴答,滴答。
葉羅沒低頭。
他全部的力氣都用在對抗那隻不斷下壓的拳頭上。
羅晉的臉近在咫尺,牙關咬得顴骨突起,每一寸推進都帶著碾碎骨頭的狠意。
兩人在角力中僵持,誰也沒餘暇瞥向地麵——那些落下的血珠並未滲進塵土,反而像被什麽牽引著,緩緩聚成一股暗紅色的細流,違背重力般朝石壁方向蠕動。
血流觸到岩壁時,突然有了生命似的向上攀爬,沿著縫隙與凹凸的紋路蜿蜒,最終悄無聲息地漫過那座盤踞在陰影中的龍形石雕。
葉羅的手臂正在一點點被壓彎。
肘關節發出不堪重負的咯吱聲。
他眼底掠過一絲獰色,喉嚨深處開始震動——聲波在喉骨間蓄積,即將化作撕裂空間的尖嘯。
就在這一刹。
吼——!!!
真正的龍吟從石雕方向炸開。
整座洞窟劇烈震顫,彷彿被巨錘從地底猛擊。
穹頂崩裂,碎石如雨砸落,兩人合抱粗的石柱攔腰折斷,轟然倒地。
塵煙彌漫中,葉羅怔住了,蓄勢待發的吼音效卡在喉間。
羅晉的拳頭仍抵著他的手臂,但兩人同時轉向了震動的源頭。
葉羅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空氣裏傳來某種東西碎裂的聲響,細密而連綿,像冰層在春日陽光下崩解。
他確實還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嘴唇剛剛分開,氣流尚未衝出齒縫。
可是對麵的男人向後退了。
兩步。
鞋底摩擦地麵發出短促的刮擦聲。
羅晉抬起了頭,瞳孔在陰影裏擴張成兩個深不見底的孔洞。
那裏麵翻湧著的東西,葉羅很熟悉:是人在麵對完全超出認知的存在時,本能從骨髓裏滲出的寒意。
壓力消失了。
葉羅順著那道凝固的視線轉過脖頸。
他也僵住了。
遠處那座盤踞的龍形石雕正在解體。
不是崩塌,是剝落——一片一片灰白色的石殼從內部被撐開,墜地時發出幹燥的碎裂聲。
石殼之下露出另一種質地:潤澤的、近乎半透明的白,像被月光浸透的玉石。
一道道深淺交錯的紋路在那表麵上蜿蜒,形成鱗片般的起伏。
隨著石殼脫落得越來越多,輪廓逐漸清晰。
修長的頸。
收攏後又緩緩張開的翼狀結構。
還有從尚未完全碎裂的頭部石殼中隱約探出的、嶙峋如枝杈的角——
一聲長嘯就在這時撕裂了空氣。
不是從葉羅喉嚨裏發出的。
那聲音低沉渾厚,帶著某種古老的共鳴,震得人胸腔發麻。
空氣隨之顫動,灰塵從洞頂簌簌落下。
龍。
這個字突兀地撞進葉羅的腦海。
他見過無數變異生物,甚至親手剖開過所謂“遠古種”
的胸腔。
但那些都是已知範疇內的扭曲——多一隻眼睛,多一排牙齒,骨骼異化。
而眼前這東西……它屬於另一個維度。
屬於篝火旁口耳相傳的史詩,屬於刻在龜甲或泥板上的圖騰,屬於人類集體記憶深處那片被敬畏浸透的迷霧。
如果它真的存在過,才能被稱為遠古種。
如果它隻是傳說——
葉羅的視線忽然偏移,落向那尊正在崩解的石雕張開的巨口。
銜在口中的石球正在發光。
很淡的金色,像融化的琥珀,光在球體表麵流淌、匯聚,勾勒出他從未見過的繁複紋路。
那些紋路彷彿有生命般緩緩扭動,明滅不定。
一個念頭如閃電般劈開混亂的思緒。
古代文明留下的石盒能催化出蛇人。
那麽另一枚石球……為什麽不能“製造”
出一條龍?
也許那白玉般的軀體、那震耳的嘯聲、那令人戰栗的威壓,都隻是石球力量投射出的幻影?或者某種更可怕的……具現?
羅晉又退了一步。
他的呼吸變得粗重,握刀的手指關節泛白。
而遠處,最後一片石殼從那條“龍”
的尾部脫落,砸在地上,濺起一片細碎的煙塵。
白玉般的生物完全顯露出來。
它緩慢地、極其緩慢地,轉動了一下頭顱。
沒有眼睛——或者說,那個位置隻有兩團深邃的、彷彿能吸收光線的暗影。
暗影對準了他們的方向。
兩人幾乎同時從短暫的僵滯中掙脫出來。
目光相觸的刹那,無需言語,彼此意圖已昭然若揭。
兩道身影不約而同地衝向那座盤踞的巨獸頭顱。
“讓開!”
羅晉喉嚨裏滾出一聲壓抑的低吼,“別擋路。”
葉羅的回應同樣短促而冷硬:“這話該我說。”
空氣被拳風撕裂。
兩隻拳頭帶著各自的決絕,在半空中再度狠狠撞在一處。
純粹的力量較量上,葉羅始終差了一線;即便藉助了龍化的軀體與短暫爆發的剛力,他也僅僅能與對方抗衡片刻。
此刻,那十五分鍾的爆發時限已過,劣勢立刻顯現。
拳勁傳來的巨力讓葉羅向後滑退。
然而就在身體失衡的瞬間,他腰腹猛然發力,整個人淩空倒翻,單手順勢拍向下方堅硬的地麵。
嗡——
無形的震蕩波自他掌心炸開,撞擊地麵後形成劇烈的反衝。
借著這股力道,葉羅像一顆被投石機丟擲的石塊,斜射向半空,五指如鉤,死死扣住了巨獸雕像嶙峋的背部。
羅晉從牙縫裏擠出一聲咒罵。
對拳的勝利毫無意義,眼下對方已搶占先機——葉羅離那顆嵌在龍吻中的石球,顯然更近。
絕不能讓他得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