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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殿的穹頂高得隱沒在黑暗裏,兩側立柱上雕刻著扭曲的紋路。
最深處盤踞著巨大的龍形石雕,每一片鱗甲都打磨得棱角分明,爪尖深嵌進地麵。
龍首高昂,口中銜著一枚**的石球。
葉羅的視線釘在那枚球體上。
石球表麵的刻痕即使隔著距離也能辨認——那些交錯穿插的筆畫,那種獨特的轉折弧度。
他見過同樣的文字,在石碑陰沉的斷麵,在石盒冰涼的蓋板上。
此刻它們纏繞在這枚球體表麵,像某種沉睡的密碼。
更引人注目的是材質差異。
龍雕是青灰色的沉積岩,紋理層疊如波浪;而石球卻是暗沉的墨色,質地細密,在燈光下泛著油脂般的光澤。
它並非雕塑的一部分,而是被後來放置上去的,卡在龍齒之間,像一個突兀的句點。
研究員們的低語從下方傳來。
其中一位頭發花白的老人捧著本厚冊子,封皮是深褐色的皮革,邊緣已經磨損發白。
他手指顫抖地撫過書頁,抬頭望向龍首時,眼中有狂熱的光在跳動。
金屬箱在開啟時發出沉悶的摩擦聲。
束封層被剝離後,顯露出的是一張邊緣已經磨損的皮質物,表麵紋理在便攜光源下泛著暗淡的光澤。
“吻合度完全符合記載。”
說話的人聲音裏壓著顫動的氣流,“就是它。
不會錯。”
人群**站著個難以估測年歲的男人。
他麵龐的線條柔和得近乎稚氣,一頭深色卷發貼在額前。
但周圍那些穿著防護服的身影對他的每一句指令都迅速作出反應,動作裏透出習慣性的服從。
葉羅從門縫後觀察著。
聲音的年齡感與那張臉對不上號——他推測這就是羅晉。
東方麵孔在這裏本就顯眼,更何況是處於指揮位置的人。
男人俯身靠近那座石雕,目光在雕刻紋路與手中的皮質物之間反複移動。
片刻後他直起身:“開始架設支撐結構。”
金屬箱接連開啟。
一節節可銜接的管狀物被取出,由武裝人員開始組裝。
這些人的動作顯然經過訓練,既承擔護衛職責,也負責體力勞作。
“接觸雕像時必須戴手套。”
羅晉抬高聲音補充道,隨即轉向側方,“先對主體進行物質掃描。
頂部的球體暫時不要觸碰——取出方案需要另行討論。”
有人提議:“是否先傳送影像資料?”
“用高精度裝置拍攝。”
羅晉點頭,“分出一組人巡查周邊區域,確認環境安全。
空氣成分檢測同步進行。
防護服保持穿戴狀態,進度可以放緩。”
安排指令有條不紊地落下。
葉羅的視線越過忙碌的人群,落在那枚**的石球上。
此刻吸引他的不止是石球本身——還有羅晉手中那張被謹慎封存的皮質物。
如果上麵記錄的資訊與石球有關,是否也關聯著那個早已消失的文明?或許能從這些殘片裏拚湊出關於諾亞石碑的線索。
這可能是條值得追蹤的路徑。
石球需要到手。
那張皮質記錄,同樣不能放過。
葉羅沒有立刻現身。
三十個康普公司的武裝人員——甚至不是三龍小隊那些精銳——再加上一群手無縛雞之力的研究員和科學家,其中還有不少上了年紀的。
在他看來,解決這些人並不困難。
但他不打算就這樣衝出去。
暗處可能還藏著別人。
使徒行走。
如果這是一場螳螂捕蟬的遊戲,葉羅想當最後那隻黃雀,而不是中途就被盯上的螳螂。
“而且,”
他低聲自語,“現在還沒到必須著急的時候。”
康普公司的人顯得很有耐心。
他們沒有急著去取那顆石球,而是圍著它慢慢研究、分析,試圖在不破壞球體的前提下找到最穩妥的取下方式。
這意味著這裏的活兒一時半會兒結束不了。
要是讓葉羅自己來取,他能想到的辦法大概隻有砸碎那顆龍首,再把石球硬掏出來。
那太粗暴了,很可能把東西弄壞。
既然如此,不如讓這些人先幹。
等他們拿到手,再搶過來就是了。
葉羅心裏定了主意。
但他還得做些準備。
使徒行走至今沒有露麵。
葉羅推測他們可能選了另一條洞穴通道。
如果他們的目標也是石球,或者另一條路根本走不通,他們遲早會折返到這裏。
到時候如果自己還堵在入口處,立刻就會暴露。
另一方麵,康普公司的人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會發現地麵上的聯絡已經中斷——畢竟人都死光了。
他們很可能會派人回地麵檢視。
自己若一直守在門口,同樣會被察覺。
他得混進去。
幸好,對方的著裝提供了便利。
那種生化服將人從頭到腳裹得嚴嚴實實,連頭部也罩在頭盔裏。
何況之前羅晉還特意叮囑過:絕對不許脫掉防護服。
這就是機會。
葉羅仍舊貼著岩壁站立,像一道凝固的影子。
他在等一個合適的時機。
這一次,運氣似乎站在他這邊。
一名穿著生化服的武裝人員拿著儀器慢慢靠近。
那儀器頂端伸出一截金屬杆,杆頭帶著圓環,正貼著牆壁緩緩移動,像是在探測牆後是否空心、是否藏著什麽。
那人沿著弧形路線檢查,漸漸繞到了入口附近。
就在對方經過通道口的一刹那,葉羅動了。
手臂如電般探出,一記精準的掌刀劈在對方後頸。
那人連哼都沒哼一聲便軟倒下去。
葉羅迅速將他拖進通道的陰影裏。
扒下那身厚重的防護裝備後,露出的是一具肌肉結實的中年男性軀體。
葉羅的手掌先捂住對方口鼻,隨即五指收攏扣住喉骨,猛然發力一擰。
頸椎斷裂的輕響在寂靜中幾乎微不可聞,那人便在昏沉中徹底停止了呼吸。
接下來需要處理現場。
葉羅抽出那柄被稱為王之聖劍的武器,撬開通道壁上的兩塊黑色石磚。
屍花藤蔓從暗處探出,在磚後岩壁上鑽出孔洞。
他將失去生息的軀體塞進孔內,藤蔓立刻蠕動著將其拖入黑暗深處。
掩好磚塊,葉羅套上那套生化防護服,拎起裝備,坦然走入通道後的空間。
他模仿著研究人員的樣子,手持探測儀在牆壁前緩慢移動,掃描的動作顯得熟練而專注,腳步卻不著痕跡地向著那座雕像靠近。
距離拉近後,龍形石雕的龐大更顯壓迫。
在遠古時代僅憑人力完成這般造物,確實堪稱奇跡。
但除了體積帶來的震撼,葉羅並未從雕像本身察覺到異常。
反倒是旁邊那根石柱,隱隱傳來某種熟悉的波動——就像曾經開啟古代文明石盒時,那股失控力量肆意流淌的感覺。
“發什麽呆?”
身後傳來催促聲,“掃描完了就過來搭把手。”
葉羅回頭瞥了一眼,沉默地點點頭。
他放下儀器,轉到雕像另一側,加入那群正在組裝金屬支架的人群。
康普公司的計劃似乎是要搭建與雕像等高的作業平台,以便進行詳細勘察。
顯然他們對這座龍形石雕抱有濃厚興趣。
但葉羅清楚,時間不會站在他們這邊。
按研究團隊目前的速度,完整分析至少需要數月。
而地表的使徒行走不可能等待那麽久,更何況上方人員的陸續失蹤遲早會引起警覺。
他低頭固定著支架零件,動作利落得像名熟練工。
等待是此刻唯一需要做的事——當然,他始終用餘光觀察著四周。
約莫兩小時後,羅晉在聽取研究員匯報時突然變得焦躁。
他抓起對講機低聲說了幾句,隨後狠狠將裝置摔向地麵。
金屬外殼撞擊石壁的刺耳聲響引得眾人側目。
“該死!”
羅晉從牙縫裏擠出咒罵。
葉羅明白發生了什麽:通往地麵的通訊中斷了。
為了減輕負重,大部分資料分析裝置都留在地表營地,這個安排他早已知曉。
“你,還有你。”
羅晉指向側麵兩名武裝人員,“護送多蘭博士返回地麵,查清楚訊號中斷的原因。”
通訊器裏隻有斷續的電流雜音。
穿著防護服的男人盯著螢幕,指尖在控製台上敲了第三次,依舊沒有回應。
“磁場幹擾比預想的強。”
旁邊的人摘下半邊耳機,“特製頻段也穿不透。”
羅晉沒說話。
他看向通往地麵的那條陡峭通道,昏暗的燈光隻照得見最初幾級金屬階梯。
三個小時前派上去的第一組人,腳步聲消失後再沒傳來任何動靜。
他抬起手,又點了三個人。
“上去。”
他說,“如果還是聯係不上,就把探測儀拆下來搬。”
那三人互相看了一眼,迅速整理裝備,身影很快被通道的陰影吞沒。
時間在儀器低鳴和金屬敲擊聲中流過。
支架二層,葉羅正把一根鋼管卡進介麵,螺栓才旋到一半,腕錶上的數字又跳過了兩小時。
下麵聚集的武裝人員開始頻繁地抬頭望向入口,交談聲壓得很低,像蚊蚋在密閉空間裏盤旋。
羅晉站在控製台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邊緣。
他忽然轉身,對著剩餘的人員開口:“全體列——”
淒厲的尖叫截斷了命令。
聲音是從入口方向炸開的。
緊接著是金屬撕裂的銳響,一個接近三米的黑影撞開了半掩的防護門,手中粗大的管狀物噴出火舌。
**鑿進岩壁和裝置的悶響、跳彈的尖嘯、人體倒地的沉重撞擊——所有聲音在封閉空間裏混成一片轟鳴。
葉羅在槍響的瞬間就蜷身滾下了支架二層。
後背撞上牆角一塊凸出的岩石,他把自己塞進那道狹窄的陰影裏。
碎石和塵土簌簌落在肩頭。
“開火!”
羅晉的吼聲在**間隙裏撕開一道口子,“別讓它靠近雕像!”
剩餘的武裝人員迅速散開尋找掩體,槍焰在昏暗中斷續閃爍。
那個高大的黑影——仲裁者——穩步推進,機槍掃射壓製著火力點。
但就在所有人注意力都被正麵吸引時,有什麽東西從上方通風管的網格間滑落,叮叮當當地滾過地麵,停在人群最密集的區域**。
那是一枚橄欖狀的金屬體,表麵還在緩緩旋轉。
轟——
氣浪把最近的兩個身影掀飛起來,撞上岩壁再軟軟滑落。
濃煙裹著刺鼻的**味迅速彌漫,燈光在震蕩中明滅不定。
葉羅眯起眼,在煙塵縫隙裏看見仲裁者調轉了槍口,而更多黑影正從炸開的入口陰影裏浮現。
火焰炸裂的瞬間,無形的氣浪將四周持槍的人影掀得向後倒飛。
洞窟頂端毫無征兆地顯出一個披著鬥篷的身影,像片落葉般垂直墜下。
“視覺遮蔽類的把戲?”
葉羅目光掃過那名不速之客的同時,對方已經抖開鬥篷,手中多了一把短小的自動武器,槍口噴出的火舌瘋狂舔舐著岩壁與空氣。
幾乎同一時刻,仲裁者背後又閃出兩道影子。
左邊那人每一步踏出都伴隨著手掌向前虛按的動作,看不見的力量波紋般蕩開,附近的武裝人員接連被拋起、摔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