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貫穿軀幹後,那具龐大的身軀便軟塌塌地癱倒在地,像一袋浸透的穀物。
但陰影中另有動靜——兩道灰影自他背後猛然竄出,狠狠撞上他的脊背。
衝擊力將他向前推去,鞋底在濕滑的地麵擦出刺耳的聲響。
他踉蹌兩步,穩住身形,驟然回身一記側踢。
撲來的灰影被踹得倒飛出去,砸在鏽蝕的管道上發出悶響。
“就憑你們這三隻東西?”
他抬起槍管,目光掃過昏暗的甬道,“也配來攔我的路?”
被踢飛的那隻掙紮著爬起,爪子在水泥地上刮出細碎的噪音。
它再次撲來,速度快得帶起風聲。
他扣動扳機,**卻擦著鼠軀掠過,隻在牆壁上留下迸濺的火星。
就在利爪即將觸到他衣角的刹那,他猛地擰腰掃腿,腳跟精準地踏住那截甩動的尾巴,將它死死釘在地上。
“該結束了。”
扳機連續扣動兩次。
槍口焰短暫地照亮了那張冰冷的臉。
他沒有停頓,反手扯下肩上的行囊,借著轉身的力道向後掄去。
第三隻恰好從半空撲至,沉重的揹包正中它的頭顱,將它砸向側方的磚牆。
與此同時,他左手已抽出腰間的短刃,刀鋒沒入皮毛的觸感傳來沉悶的阻力,直至沒柄。
三具**散落在汙水中。
他甩了甩刃上的血珠,低語道:“想找我,至少得長得像點樣子。”
咚。
咚。
沉重的敲擊聲從管道深處傳來,彷彿有什麽龐然大物正在逼近。
他抬起視線,呼吸微微一滯。
又一團陰影堵住了通道。
但這隻的體型遠超先前——高度接近兩米半,**的軀體幾乎塞滿狹窄的甬道,拖在身後的尾巴粗如蟒身,表麵覆著硬質的鱗狀凸起。
這已不是鼠,而是一座移動的肉山。
“剛才的話……”
他扯了扯嘴角,“當我沒說過,行麽?”
巨尾驟然橫掃,裹挾著腥風砸向他站立的位置。
他矮身翻滾,原先身後的磚牆在重擊下崩裂,碎石簌簌落下。
他疾步後退,舉起**扣動扳機——隻有撞針空擊的哢嗒聲。
彈匣已空。
另一把長槍早已沉入水底,此刻連更換**的空隙也無。
那對猩紅的小眼睛正死死鎖定著他,尾巴緩緩弓起,準備下一次揮掃。
葉羅甩開雙槍的瞬間,右手已經探向背後。
複合弓握柄的觸感冰涼,弓弦繃緊的細微震動順著指尖傳來。
變異後的生物軀體膨脹得過分,幾乎塞滿了通道。
代價是移動能力的喪失——那東西隻能拖著臃腫的身軀向前蹭,每一步都讓積水濺起沉悶的回響。
唯有那條覆著硬痂的長尾異常靈敏,像條有自主意識的鞭子,不斷撕開空氣追著他的軌跡。
三次側閃之後,他停步,搭箭。
箭頭浸過油脂的布料在昏暗中泛著啞光。
“龐大的身軀在地下確實能碾壓一切。”
他低聲自語,弓弦逐漸拉成滿月,“但也成了最好的靶子。”
鬆手的刹那,箭矢破風的銳響刺穿了潮濕的寂靜。
飛行中途,火焰驟然騰起,拖出一道轉瞬即逝的橙紅弧線,釘進那片灰黑的皮毛。
火勢蔓延的速度超乎預料。
彷彿點燃了浸透油脂的棉絮,火焰頃刻間包裹了那具小山般的軀體。
焦臭混著嘶吼在通道裏衝撞。
發狂的巨獸甩動長尾,砸得牆壁碎石簌簌落下。
葉羅後退兩步,從箭袋抽出另一支——**箭鏃在微光下泛著冷鐵特有的青灰。
就在對方張開巨口咆哮的瞬間,他鬆弦。
箭矢貫入喉腔的悶響被火焰燃燒的劈啪聲掩蓋。
一道黑影從巨獸後頸穿出,帶出一蓬暗色液體。
龐大的身軀搖晃兩下,轟然倒地。
積水被砸得四濺。
“第四隻。”
那道沒有來源的宣告再次響起。
他在**旁蹲下,翻檢皮毛與骨肉。
沒有找到常見的變異腺體或結晶。
運氣總不會一直站在同一邊——他抹掉濺到臉上的水漬,起身時已將那點遺憾壓迴心底。
護目鏡的夜視模式掃過前後通道。
除了水珠滴落的迴音,沒有生命訊號。
他跨過仍在微微抽搐的殘骸,繼續向黑暗深處走去。
整條下水道安靜得反常。
喪屍本該像黴菌般無孔不入,可這裏隻有鼠類窸窣竄動的痕跡。
偶爾有巴掌大的黑影掠過腳邊,很快消失在管道的裂縫中。
最大的一隻,已經在他身後漸漸冷卻。
惡臭的氣味從鐵柵欄縫隙裏不斷湧出。
他蜷在潮濕的角落裏,背靠著冰冷的水泥壁。
黑暗中偶爾傳來齧齒動物跑過的悉索聲,還有利爪刮擦管道的尖銳噪音。
那些東西的體型比尋常老鼠大得多,眼睛在黑暗裏泛著渾濁的微光。
他數了數,總共遇見了七隻,其中三隻試圖靠近,被他用隨手撿起的鏽鐵管砸開了頭骨。
天光應該快透進來了。
他沿著生鏽的扶梯向上爬,手掌蹭滿了暗紅色的鐵鏽。
井蓋被頂開的瞬間,清晨的空氣混著街道特有的氣味湧了進來——烤麵包的焦香、汽車尾氣的酸澀,還有某種清潔劑過於甜膩的味道。
城市蘇醒了。
行人穿著整齊的製服匆匆走過,報童在街角叫賣著今日的新聞,電車軌道上傳來叮當的響聲。
昨夜那些搖晃的身影、嘶啞的吼叫,彷彿從未存在過。
整座城市像被重置的鍾表,齒輪咬合著開始新一輪的轉動。
他走在人行道上,周圍的人不約而同地繞開了弧線。
他自己也能聞到那股味道——下水道的腐臭、血腥氣、還有汗液發酵後的酸味,全部混合在一起,黏在麵板和衣服上。
“嘿。”
聲音從左側飄過來,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誚,“該不會是在垃圾堆裏過夜了吧?這味道可真夠勁。”
他轉過臉。
是那個人。
旅館裏拿著喇叭喊話的男人,自稱談判專家的那個。
名字是什麽來著?艾傑斯?對,是艾傑斯。
他沒有停下腳步,繼續往前走去。
鞋底踩過積水窪,濺起細小的水珠。
但隻走了五步,也許六步,他的身體突然僵住了。
不對。
有什麽地方完全不對。
他猛地轉身,衝回去的速度讓幾個路人發出了驚呼。
左手抓住對方的衣領,右手已經抵住了對方的喉結,把人狠狠按在了貼滿廣告的磚牆上。
廣告紙上印著微笑的模特,現在那張臉被壓得扭曲變形。
“等等!等等!”
被按住的人慌亂地舉起雙手,手指在空中胡亂擺動,“我就是開個玩笑!我道歉!立刻道歉!”
“你認識我。”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每個字都像從齒縫裏擠出來的,“對不對?”
“什麽?不!我不認識……”
“換種問法。”
他打斷對方,手指收緊,布料在掌心裏發出細微的撕裂聲,“你還記得我。
從什麽時候開始記得的?”
被按在牆上的人眼神飄忽了一瞬,喉結在他掌心下滾動:“旅館……那天在旅館……”
果然。
所有路人都隻是避開他。
厭惡的眼神,捂著鼻子的動作,加快的腳步——這些都是陌生人麵對惡臭時最正常的反應。
但剛才那句嘲諷不是。
那句話裏帶著某種熟稔,某種“我知道你是誰”
的潛台詞。
而現在對方提到了旅館。
距離旅館事件已經過去了二十六個小時。
也許二十七個。
這座城市的居民不可能記得這麽久之前的事。
他們的記憶像沙漏,每到午夜就會翻轉重置。
可是這個人記得。
“為什麽?”
他的聲音更低了,幾乎變成耳語,但手上的力量卻在增加,讓對方不得不踮起腳尖來呼吸,“為什麽你還記得?”
磚牆上的碎屑簌簌落下。
遠處電車的叮當聲忽然變得刺耳。
晨光斜斜地切過街道,把他倆的影子拉得很長,扭曲地交疊在斑駁的地麵上。
艾傑斯的手指摳進自己衣領邊緣,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他臉頰漲成暗紅色,從喉嚨裏擠出斷續的咳嗽聲。”能不能……先鬆手?”
箍住他脖頸的力量消失了。
葉羅向後退開半步,陰影從對方臉上褪去。”說。”
那雙眼睛在昏暗裏打量過來,帶著某種粘稠的探究。”你也沒忘?”
艾傑斯的聲音壓得很低,像在確認什麽秘密。
當然沒忘。
但葉羅隻是讓嘴角扯出一點弧度。
這句話已經足夠——這座城市裏的人們會在日出時重置記憶,而眼前這個人記得昨天,記得自己,記得那些本應被抹除的二十四小時。
“趁我還能好好說話。”
葉羅活動了一下手腕,木質地板在腳下發出細碎的**。”把你知道的吐幹淨。
否則我們換種方式聊。”
“別急。”
艾傑斯舉起雙手,掌心朝外,一個緩慢而誇張的投降姿勢。”我們算同類吧?至少看起來是。”
他歪頭指向街道深處,“去我那兒坐坐。
你身上那味兒……我家牆角發黴三年的毯子聞起來都更清新些。”
葉羅盯著他看了三秒。
然後抬了抬下巴。
他們穿過半條街。
街角那棟公寓的外牆塗料剝落成地圖般的斑塊,樓梯是老舊木板拚成的,每踩一級都迸出幹澀的吱呀聲。
這聲音持續到三樓,艾傑斯掏出鑰匙**一扇漆皮翻卷的門。
門後是狹窄的過道。
艾傑斯側身讓開,指了指左側。”浴室。
龍頭右轉熱水,左轉冷水。
架子上瓶子隨便用。”
他頓了頓,鼻翼微微翕動,“但別碰掛著的毛巾。
我去拿條新的——你現在的狀態能讓任何布料永久性染上氣味。”
葉羅沒接話。
他掃視了一圈逼仄的客廳,目光在幾處可能藏東西的角落停留片刻,最終還是走向浴室。
熱水衝下來時,他聽見門外窸窣的動靜。
大約十五分鍾後,門被推開一條縫。
艾傑斯抱著疊好的衣物站在門口,視線落在靠牆豎立的弓與箭袋上。”連衝洗的時候都要放在觸手可及的地方?”
葉羅關掉水,扯過毛巾裹住身體。
他彎腰拾起武器,金屬弓臂觸感冰涼。”就算躺在最柔軟的被褥裏,”
他說,“我也會讓它貼著我的小腿。
這是活得久一點的小習慣。”
艾傑斯聳了聳肩,退出門口。
等葉羅換好衣服走進客廳,他正從空蕩蕩的食品櫃前轉身。”抱歉,能填肚子的東西上週就清空了。”
“直接說正事。”
葉羅在唯一一張還算完好的椅子上坐下。
“行。”
艾傑斯搓了搓手,在對麵床沿坐下,身體前傾。”先確認一件事:你的記憶不會在二十四小時後被抹掉,對嗎?就像我這樣。”
葉羅沒有解釋那輛列車,沒有提及迴圈之外的另一個世界。
他隻是點了點頭。
“太好了……”
艾傑斯長長吐出一口氣,肩膀鬆弛下來。
他眼裏浮起一種混合著興奮與疲憊的光。”我一直以為,整座城市隻有我卡在這個漏洞裏。
原來還有別人。”
沙發另一側的身影迅速縮了縮。”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