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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羅緩緩調整焦距,眉梢輕輕一挑。
果然是使徒行走。
一共三人,正沿著陡峭的山壁向上攀爬。
鬥篷、麵具、纏繞腕部的紅巾——全是典型的裝扮。
他們的脖頸處還圍著一圈毛皮,在寒風裏微微顫動。
“這次……真的撞上大的了?”
葉羅低聲自語,“他們為什麽會出現在這兒?”
能想到的理由隻有一個。
尋找某物。
使徒行走的出現,通常隻為了兩件事:與死亡列車對抗,或是搜尋特定物品。
諾亞石碑、古代文明石盒……這些都是雙方反複爭奪的目標。
眼下乘務員正在休假,普通車廂雖會駛向下一站,但神山並不在行程之中。
這些使徒行走顯然不是衝著幹擾列車而來。
那麽,隻剩下第二種可能——他們在神山中尋找某樣東西。
根據葉羅目前掌握的線索,使徒行走似乎一直在蒐集與諾亞石碑、古代文明遺物相關的物件。
就連上次他奪回的那些黑色砂礫,雖表麵與古代文明無關,隻似隕星殘屑,可帶回死亡列車後,諾亞石碑卻將那些砂礫全部吸收了。
這足以說明,黑砂與石碑之間,必然存在某種聯係。
葉羅靜默片刻,向身旁招了招手。
屍花的藤蔓悄然探出地麵。
“跟上去。”
他壓低聲音,“保持距離,隻要確定他們的行進方向就足夠了。
明白嗎?”
藤蔓在空中輕輕一擺,隨即鑽入雪下,朝著那三人的方向蜿蜒而去。
四周的山嶺**而蒼白,積雪覆蓋了一切。
在刺眼的白色映襯下,任何移動的影子都會格外醒目。
因此葉羅無法貼近跟蹤,要想不丟失目標,隻能依靠屍花的感知。
雪地裏的足跡蜿蜒向前,葉羅盯著那些深淺不一的印子。
對方翻過山脊線後,身影便徹底融進了蒼茫的白色裏。
他蹲下身,指尖拂過雪層邊緣——痕跡還很新。
這讓他想起自己最初踏入這片冰原的理由。
那些被掩埋在曆史塵埃裏的造物,總有人不惜代價想要染指。
他不再遲疑,身體前傾,順著覆雪的山坡滑了下去。
冷風刮過耳廓,帶著細碎的冰晶。
抵達穀底後,他開始向上攀爬。
對麵的山峰沉默地矗立著,岩壁被冰雪包裹,摸上去像生鐵一樣硬。
雖然視線裏已經空無一人,但他並不擔心跟丟。
地底深處有東西在移動,為他標記著方向。
更重要的是,天色正在變化。
他抬頭望瞭望壓得很低的雲層,灰暗的光線正迅速褪去。
用不了多久,黑夜就會吞沒這片山脈。
他加快了動作,手指摳進岩縫,靴底碾碎脆薄的冰殼。
目標並不在下方那道被稱為死亡穀的裂穀裏,而是在更遠處連綿的山脊線上。
地下的指引持續不斷,在雪地上留下隻有他能辨認的細微痕跡。
直到黑暗完全降臨。
腳下的雪地忽然傳來輕微的震動,緊接著,一根暗紫色的藤蔓破雪而出,無聲地扭動著。
葉羅停下腳步,看著它。”怎麽回來了?”
他低聲自語,隨即明白了什麽,“他們停下來了?”
藤蔓的頂端上下擺動,像是在點頭。
夜色已濃,寒氣滲進骨髓。
雲層厚重得彷彿要墜下來,空氣裏彌漫著冰雪將至的氣息。
這種天氣裏選擇紮營並不奇怪。
但藤蔓並沒有靜止,它開始在雪麵上蜿蜒爬行,勾勒出一個凹陷的地形輪廓,隨後用尖端急促地點出無數細小的凹坑。
葉羅凝視著那些密佈的痕跡。”不是休息,”
他緩緩說道,“是到了地方?”
藤蔓再次上下擺動。
“這些點……”
葉羅的聲音頓住了。
一個念頭閃過,讓他脊背微微發涼。”是很多人?”
藤蔓的動作確認了他的猜測。
他深吸了一口氣,冰冷的空氣刺痛了喉嚨。
如果前方聚集著那樣規模的隊伍,那麽任何輕舉妄動都無異於自尋死路。
先前那三個獨行的身影,現在想來,恐怕隻是外出執行某種任務的零星人員。
放棄的念頭隻浮現了一瞬,就被更強烈的情緒壓了下去。
已經走到這裏了,冰原的風雪、陡峭的岩壁都熬了過來,難道要在最後一步退縮?他不允許自己這樣。
無論如何,必須親眼去看一看。
夜色漫過山脊時,葉羅抬起了頭。
黑暗是他的領域——隻要夜幕降臨,任何意外都留不住他。
“帶路。”
他吐出兩個字。
那截貼著地麵蠕動的藤蔓頓了頓,隨即向前竄去。
葉羅從懷中取出一件東西,金屬表麵在月光下泛著冷冽的光。
夜梟在手,暗影便成了他的羽翼。
氣流在周身聚攏、變形,最終在背後凝成一對漆黑的翅。
他輕輕一躍,身體便浮入空中,向著藤蔓指引的方向掠去。
幾座山峰在腳下倒退成模糊的輪廓。
遠處忽然浮起幾點飄搖的光,像散落的星子墜在山坳裏。
葉羅壓下高度,落在一處岩頂,舉起望遠鏡。
視野裏是一片紮營的痕跡。
帳篷側方印著熟悉的標誌——康普公司。
人影在營火間晃動,有些穿著臃腫的防護服。
更深處,一圈巨大的坑洞**在地表,旁邊一台機器正發出沉悶的旋轉聲,不斷向地底掘進。
他叩了叩腳下的岩石。
藤蔓破雪而出。
“你指的就是他們?”
葉羅壓低聲音,“不是那些‘行者’?”
藤蔓上下擺動。
他肩頭微微一鬆。
不是使徒行走就好——對付普通人,總歸容易些。
“那麽,行者在哪兒?”
藤蔓左右搖了搖,又在雪地上畫了個不規則的圓。
“隻在這附近?”
它再次上下擺動。
葉羅讓它退回地下。
他盯著那片燈火通明的營地,思緒飛快盤繞。
康普公司帶著這麽多裝置深入山區,地底下肯定埋著他們要的東西。
使徒行走呢?是追蹤而來,還是巧合?
眼下他們藏身暗處,恐怕是想等康普公司得手後再搶奪。
山風刮過岩縫,發出嗚咽般的低鳴。
葉羅忽然扯了扯嘴角。
螳螂盯著蟬,黃雀守在後麵——那自己,不妨做那個最後拉開弓弦的人。
螳螂與蟬都已現身,這黃雀的角色便由我來扮演吧。
葉羅在心底默唸一句,悄然挪動位置,視線如鉤般鎖死那片臨時駐紮的區域。
從現狀判斷,那台鑽入地下的器械似乎仍在運轉。
這意味著,如果地底真藏著什麽,眼下也絕非進入的時機。
所以,葉羅唯一要做的,就是像那些使徒一樣,將身體埋進等待的寂靜裏。
葉羅從不缺乏耐心。
可即便早有準備,他也沒料到這場等待會持續整整兩日。
饑餓時啃幾塊壓縮餅幹,幹渴時抓一把積雪塞進口中。
目光始終不敢偏離營地半分,就連閤眼休息時,屍花也會代替他繼續監視。
兩天過去,營地內終於爆發出喧嘩。
許多人圍攏在巨大的坑洞邊緣歡呼雀躍。
緊接著,那台鑽地器械停止了轟鳴,被緩緩移開。
康普公司派遣至此的人手相當可觀。
鑽機挪開後,眾人便手腳麻利地開始架設升降裝置,在坑洞四周豎起防護欄。
全副武裝的隊伍開始集結。
大約五六十名武裝人員,清一色穿著特製的密封防護服。
一箱箱武器從帳篷深處拖出。
裝備完畢後,這些裹在防護服裏的身影分批踏上升降梯,沉入地底。
他們分十批才全部進入地下。
地麵上還剩下三十幾名後勤與技術人員,同樣沒有停歇。
幾座帳篷裏堆滿了各式儀器。
留守人員迅速就位——除了負責飲食起居的少數人,其餘都必須隨時接收並分析從地底傳回的資料,甚至同步發回公司總部。
葉羅依然沒有動作,目光仍舊黏在營地上。
想要成為最後的黃雀,耐心是最基本的素養。
更何況,他確信有人會比他更按捺不住。
果然,大約一刻鍾後,一道人影出現在營地邊緣。
葉羅的瞳孔驟然收縮。
怎麽會是他?
出現在那裏的並非預想中的使徒,而是——仲裁者。
仲裁者平舉著機槍,徑直踏入營地範圍,很快引起了注意。
“站住!你是誰?”
有人上前阻攔,同時朝身後呼喊:“快過來!這裏有陌生……”
話音未落,仲裁者忽然伸手,一把扼住對方的咽喉,將整個人提離地麵。
隨著一聲輕微的脆響,那人的頭顱歪向一側——頸骨已被捏得粉碎。
仲裁者利落地裝上彈鏈,眼中紅光微閃,正在進行生物掃描。
下一秒,槍口噴出火舌。
突突突突突——
槍聲毫無預兆地撕裂了寂靜。
帳篷的帆布瞬間綻開無數孔洞,裏麵的人還未來得及抬頭,身體便在一連串悶響中劇烈震顫。
木桌上的金屬儀器接連炸開,碎片混著某種粘稠液體濺得到處都是。
一個高大的身影邁著沉重步伐在營地裏移動。
大約十分鍾後,所有還能活動的生命跡象都消失了。
幾頂帳篷邊緣,深色液體正緩慢滲進泥土。
葉羅屏住呼吸。
它怎麽會出現在這兒?
更關鍵的是,它顯然沒有聽從指令。
那麽,此刻是誰在操控?
盡管康普公司可能還擁有其他同類——畢竟它們最初就誕生於那裏的實驗室——但憑借服裝上的細微特征,葉羅幾乎能斷定,眼前這一具正是曾經屬於他的那個。
殺戮結束後,那身影停在營地**,如同斷電的雕塑般靜止不動。
又過了十分鍾。
三個披著灰袍的人影從山岩陰影中走出,踏入營地。
靜止的殺戮機器竟順從地跟在了他們身後。
葉羅瞳孔微縮。
它聽從那些人的命令?
“除非是……核心模組?”
他低聲自語。
那東西雖然呈現出向生物體轉化的趨勢,但內部仍保留著精密的機械結構。
而控製一切的中樞,就封存在那塊指甲蓋大小的晶片裏,如同人類顱骨內的大腦。
如果晶片被替換,控製權自然也就轉移了。
三人帶著沉默的跟隨者走向岩壁邊的升降平台。
齒輪轉動聲響起,他們迅速沉入地底。
“目標一致。”
葉羅確認了猜測,“看來下麵確實藏著什麽。”
他不再等待,從藏身的山脊後側身翻出,順著陡坡滑下。
沙石在身下簌簌流動。
踏入營地時,濃烈的鐵鏽味立刻包裹了他。
他在帳篷間快速穿行,檢查每一處角落。
沒有呼吸,沒有心跳,指令被百分之百執行了。
他在一頂半塌的帳篷裏發現了幾台倖存的裝置。
螢幕仍亮著,分為三類界麵:一類顯示著加密通訊頻段,用於聯係山外的指揮部以及深入山體的行動小隊——這裏的強磁場讓普通電子裝置全部失靈,這些都是特製的。
第二類螢幕正接收著實時畫麵。
葉羅湊近,看見一條幽深的甬道,由切割粗糙的黑石砌成,石縫間掛著濕漉漉的暗綠色苔蘚。
“古代遺跡?”
他盯著那些被歲月磨去棱角的磚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