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疼痛讓那雙獸眼瞬間充血,它不再踱步,龐大的身軀驟然前衝。
總有人覺得熊笨重。
他們一定沒見過真正的奔跑。
四足拍打溪石的聲響如同擂鼓,水沫在它身後揚起白練。
葉羅手腕翻轉,四周氣流開始嘶鳴。
風卷著河水潑向那雙赤紅的眼睛,而在水幕遮蔽視線的刹那,數道無形的斬擊接連飛出。
噗。
噗噗。
皮開肉綻的聲音像熟透的果實墜地。
血絲在溪水中暈開,蜿蜒如赤蛇。
巨熊終於衝過河穀,後肢蹬地直立而起時,陰影完全吞沒了篝火的光。
掌風壓下來的瞬間,葉羅向側方滾去。
原先倚靠的岩石在巨響中化為齏粉。
金色劍芒在雪夜裏撕開一道弧,腰腹間傳來的劇痛讓野獸再度咆哮。
回身揮爪時,隻撲碎了紛紛揚揚的雪片。
葉羅向後挪動腳步,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那頭巨獸。
他的攻擊已經多次落在對方身上,但厚重的皮毛與堅實的肌肉讓那些斬擊僅僅留下淺痕。
要真正終結這頭野獸,眼下的手段還差得太遠。
“得再加把勁才行。”
他扯動嘴角,手腕一翻,那柄長劍在空氣中劃出弧光。
他朝著巨獸的方向輕輕勾了勾指尖。
幾乎同時,巨大的陰影再度揚起,裹挾著風聲向下壓來。
***
葉羅臉上不見慌亂。
比起從前遭遇過的同類,眼前這頭顯然更為難纏。
但也就僅此而已。
在他的記憶裏,這種生物的力量層級從未突破某個界限。
即便眼前這頭體型格外駭人,充其量也隻是在極限上略有超出——若是單純比較蠻力,或許能達到更高的星級,但也僅此而已。
而如今的葉羅,早已跨越了那個層次。
熊掌裹著腥風拍落,這次他沒有躲。
悶響炸開。
葉羅抬手,五指扣住了那隻粗壯的前肢腕部,純粹依靠臂力將這次揮擊硬生生截停在半空。
“新鮮的熊肉……”
他咧開嘴,聲音從齒縫裏擠出來,“烤起來會是什麽滋味?我倒是很想嚐嚐。”
話音未落,劍鋒已橫掠而出。
自下而上,一道深長的裂口在巨獸胸前綻開,血珠潑灑,濺在碎石與泥土上。
葉羅沒有停頓,空著的另一隻手向前虛按。
無形的力量驟然爆發。
巨獸龐大的身軀向後倒飛,撞上後方凸起的岩塊,石塊應聲崩裂。
葉羅已疾衝向前,奔跑途中手臂連續揮動,空氣被割裂,發出短促的嘶鳴。
嗤,嗤——
兩道新的傷口出現在巨獸體側。
葉羅已逼至近前。
劍光再度落下,深深切入前肢。
他隨即抽出腰間的短刃,順勢刺向脖頸。
痛吼震耳欲聾。
巨獸猛然掄臂橫掃,將葉羅整個人掀飛出去。
撲通一聲,他墜入一側的溪流,水花四濺。
那野獸緊跟著衝進水中,四足踏濺起大片白浪。
可就在它逼近的刹那,葉羅猛地從水流中探身,腰背壓低,短刃橫向掠過腳踝,同時肩頭發力向前撞去。
沉悶的撞擊聲後,人與獸糾纏著跌入溪中,在淺灘裏翻滾扭打。
水花亂濺間,葉羅終於穩住身形,雙手握緊劍柄,全力向前一送。
劍鋒沒入腹部,直至沒柄。
“該結束了。”
他壓低聲音,手腕擰轉。
葉羅拔出那柄長劍時,阿拉斯加捕鯨叉已經再次揚起,狠狠紮進巨熊的顱骨。
借著溪水的浮力,他身體向下一壓——
衝擊波炸開水麵。
反衝的力道將他整個人拋起,落下時雙足已踏在熊背。
雙手握緊劍柄,垂直刺下。
劍鋒穿透皮毛與骨骼,沒入脖頸深處。
巨熊終於徹底癱軟,砸進溪流,濺起渾濁的水浪。
血絲像霧一樣在水中暈開,漸漸染紅了一片。
葉羅鬆開劍柄,喘了口氣,拽住一條粗壯的熊腿往岸上拖。
這頭野獸身上能用的部分不少:牙齒與爪子可以打磨成兵器,膽囊據說能強化體質,剩餘的骨肉內髒則能喂給屍花,滋養那份古老的血脈。
他動作很快,刀刃劃開皮毛,分離筋肉,取出需要的東西。
“總算不是空手。”
將材料塞進屍花體內,無用的部分任由它吞噬。
葉羅留了一隻熊掌和一塊後腿肉,架在火上烤熟。
咬下一口,咀嚼兩下便吐了出來。
太幹了。
肉汁雖多,卻帶著濃重的土腥味,簡直像在嚼浸了泥漿的皮革。
也許需要特別的處理才能下嚥,但他寧願啃幹糧。
填飽肚子成了奢望。
葉羅讓屍花守在周圍,自己靠上岩石閤眼。
第一天的危險沒換來多少收獲,明天該怎麽走?思緒漸漸模糊,沉入黑暗。
夜晚寂靜無聲。
再睜開眼時,睫毛和發梢都結了細碎的冰晶。
寒冷像針一樣刺進麵板,沒有禦寒裝備的人恐怕撐不過幾個時辰。
葉羅拍掉冰渣,繼續沿溪流行進。
仲裁者暫時找不回來了。
他連自己的位置都無法確認,隻能順著水流方嚮往前。
兩側山峰高聳,遠處山巔覆著白雪,溪流似乎正通往山脈深處。
整個上午沒有遭遇遠古種。
正午時分,他停下腳步打算歇息片刻。
忽然,溪麵躍起一道銀光——是條小魚,鱗片在陽光下閃了閃,又落回水中。
溪水潺潺流過石縫,帶起細碎的聲響。
一道銀光倏然劃破水麵,又迅速隱沒。
那東西約莫半條手臂長短,身形細窄,最奇的是體表覆蓋的鱗片層層交疊,在偶爾透下的光斑裏泛出金屬般的冷硬光澤。
它的吻部兩側垂下兩條細須,須尖沾著幾不可見的金芒。
蹲在岸邊的男人眯起眼睛,五指驟然探出,抓向那道銀影。
指尖觸及的瞬間,滑膩的觸感便從掌緣溜走。
那銀影一扭,竟從他合攏的指縫間掙脫,隨即一道水線疾射而出,直撲麵門。
一麵半透明的護盾無聲浮現,擋在他身前。
水珠撞上屏障,碎裂四濺。
“有點意思。”
他低語一句,反手從背後抽出一柄長劍,劍鋒斜斜劈入溪流。
水花轟然炸開,白沫翻湧間,那道銀影被氣浪從水中掀出,在空中劃過一道短暫的弧線。
他並未追擊,隻是朝著半空虛虛一握。
無形的力量驟然收束,將那道下墜的銀影硬生生扯回,牢牢鎖進他的掌心。
銀影在他手中劇烈扭動,鱗片刮擦著麵板,帶來細微的刺痛感。
“還能逃去哪兒?”
他扯了扯嘴角,指節收緊。
輕微的骨裂聲響起,扭動的力道漸漸弱了下去。
回到岸邊的岩石旁,他隨手摺了根粗細合適的枝條,從魚嘴穿入,自尾部透出。
篝火早已升起,他將串好的魚架在火焰上方。
火焰舔舐著銀色的表皮,發出滋滋的輕響。
漸漸地,一種難以形容的香氣彌散開來,不似尋常烤魚的焦香,倒更像某種清甜的花蜜混著草木的氣息。
他撕下一塊烤得微焦的魚肉,送入口中。
舌尖首先觸到的是溫熱與柔軟,幾乎無需用力,肌理便在齒間化開。
一絲極淡的腥氣過後,是緩緩漾開的、帶著回甘的鮮甜。
他咀嚼的動作快了些,很快便將整條魚吃得隻剩一副幹淨的骨架。
“這纔像樣。”
他抹了抹嘴角,低聲自語。
長久以來,除了那輛穿梭於生死之間的列車,他的食物清單上隻有幹硬、寡淡、隻為維持生命而存在的條目。
能這樣飽餐一頓,近乎奢侈。
他站起身,舒展了一下四肢。
腹中卻毫無預兆地騰起一股熱流,迅猛如野火,瞬間竄向四肢百骸。
麵板下的血液彷彿沸騰起來,每一個毛孔都在向外噴吐著灼人的氣息。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手背,麵板已泛起不正常的潮紅,細密的汗珠正不斷沁出,匯聚成流。
難道這東西有問題?他皺緊眉頭。
那條魚絕無感染跡象,他也用隨身的儀器檢測過,確認沒有常規**反應。
可此刻體內奔湧的熱浪真實得不容置疑。
他不再猶豫,轉身躍入身側的溪流。
冰涼的流水瞬間包裹全身,那股灼燒感被暫時壓製,麵板上傳來的刺麻讓他長長吐出一口憋在胸口的濁氣。
溪水浸透的布料緊貼麵板時,某種灼熱正從內部悄然退潮。
葉羅撐著岸邊的濕泥站起身,指尖殘留的滾燙已化為尋常體溫。
他低頭看向掌心——那裏並無異樣,隻是血脈深處似乎還回蕩著某種細微的嗡鳴,像餘燼未熄的震顫。
兩段提示音來得突兀。
第一段關乎體魄:某種陌生的基因碎片已匯入迴圈,肌肉與骨骼的負荷閾值被無聲推高。
第二段指向更深處:那份源自虛妄的能力,其禁錮的時限正悄然收縮。
原本需要半日才能再次催動的龍化形態,如今隻需三分之一個晝夜便可重現。
附隨的幾項技藝,威力也獲得了不易察覺的提升。
他想起那條魚。
銀鱗如鏡,頜下金須似弦——那副形貌確實與古籍殘卷中潦草勾勒的龍相有三分吻合。
若這溪流中的生靈真淌著稀薄的龍血,是否意味著那些被歸為“幻想”
的圖譜裏,也藏著被時間掩埋的骨骸?
“荒謬。”
他吐出這個詞,嘴角卻扯出一點弧度。
連嗜血者與月夜獸影都能行走於世,再多一種湮滅於傳說的生靈,似乎也不足為奇。
收獲已納入軀殼。
他不再滯留,目光掃過粼粼水麵。
偶爾有灰褐的背鰭劃開波紋,卻再未見那抹銀光。
等待徒勞,他背起行囊,沿溪流折向上遊。
穀中的第一日並未贈予他期待的答案,但體內悄然生長的變化,已足夠撬開一絲曙色。
就在這時,腳前的泥土毫無征兆地裂開一道細縫。
一截暗紫色的藤蔓破土而出,頂端如蛇首般昂起,左右輕擺兩下,隨即繃直,指向左側陡峭的山壁。
——那是屍花探知的訊號。
仲裁者尚未歸位,偵查的職責便暫時移交給了這株能潛地偽裝的異植。
它的藤蔓可化入草根、纏附樹皮,成為無聲的眼目。
葉羅眯眼望向山壁方向。
“引路。”
他低聲道。
藤蔓倏然縮回地底,隻在泥麵上留下一道微不可察的痕。
他邁步跟上,靴底碾碎了幾莖濕漉漉的野草。
即便是世界尚未崩壞的年月,死亡穀也罕有人跡。
那扇被稱作地獄之門的界限,從來無人敢於跨越。
當末世降臨,一切自然更不必說——誰會特意來到這片荒蕪之地尋死?尤其是遠古種開始遊蕩之後,死亡穀的生存條件早已惡劣得無以複加。
那麽,屍花所察覺到的……究竟是誰?
是和自己一樣,選擇踏入此地的倖存者嗎?
還是……
使徒行走。
葉羅的眼底倏然掠過一絲銳光。
倘若屍花真的找到了使徒行走的蹤跡,那麽這趟行程的價值,恐怕遠超預期。
他順著屍花指示的方位,迅速向側麵山峰攀去。
積雪在腳下發出細碎的咯吱聲,沒過多久,他便抵達峰頂一處凸起的岩台。
伏低身形後,他取出瞭望遠鏡。
對麵相連的山脊上,果然晃動著幾道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