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5
門內那道背對的身影驟然扭轉,頸骨發出不自然的脆響,張開的嘴裏牙齒泛著暗黃。
刀鋒比對方的動作更快,寒光一閃便沒入了頸部。
屋裏不止一個。
葉羅側身退開半步,高大的身影立刻堵住了門口。
機槍的轟鳴撕裂了寂靜,彈殼叮當落地,那些搖晃的軀體在火光中相繼倒下。
他咬住一片風幹的魚肉,等待槍聲停歇才跨過門檻。
房間是規整的長方形,**擺著長桌和幾張木椅,牆角砌著簡易的爐灶。
這應該是臨時歇腳處。
後方還有一棟相連的屋子,他朝身側抬了抬下頜,那具高大的軀體便邁步走向第二扇門。
很快,密集的射擊聲再次響起。
第二間屋裏擺著六張床鋪。
葉羅走到最近那張床邊,拾起倒扣的相框。
照片裏是中年男人、眉眼柔和的女人,以及一個眼睛明亮的男孩。
曾經完整的家庭。
連這種偏僻角落也無法倖免。
他有時會想,那股席捲一切的浪潮究竟有沒有邊界。
死亡列車或許能提供短暫的喘息,但它本身絕非歸宿。
揹包被扔在床腳。
他躺上鋪位,慢慢嚼著幹糧,偶爾灌一口水。”守著這屋子。”
他對著空氣說道,“任何活物或死物靠近,進入警戒範圍就發出訊號。”
沉重的腳步聲逐漸遠去,開始規律地環繞建築。
夜色愈深,寒氣從木板縫隙裏滲進來,刺得麵板發緊。
神山終年覆蓋著白皚皚的積雪,天空總是不合時宜地灑下細碎的冰晶。
白天與黑夜的溫度像是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好在這樣的嚴寒對他而言算不上什麽困擾。
單薄衣物裹著的軀體行走在冰原上,並未顯露出半分瑟縮。
穿過那道門之前,他原打算好好休整一番。
誰都清楚,踏進那片山穀之後,閉眼恐怕都成了奢侈。
但夜晚並未給他安寧。
腰間傳來細微震顫的瞬間,他整個人已從簡陋的床鋪上彈起。
手指探進腰包,摸出那台新換的PDA——先前那台早已報廢丟棄。
螢幕亮著冷光,上麵跳動著仲裁者發來的警示訊號。
他拉開門。
本該在附近警戒的高大身影不見了。
低頭瞥了一眼裝置,代表仲裁者的光點正在屋後閃爍。
他側身掠向房屋背麵。
灌木叢裏有影子在晃動。
沉悶的撞擊聲炸開。
仲裁者沉重的軀體從枝葉間倒飛而出,重重砸在地麵。
它半跪起身,機槍抬起,火舌隨即噴吐。
突突突突——
**沒入黑暗的灌木,濺開一朵又一朵暗紅。
血花綻開的同時,一道又一道黑影踏出陰影。
他終於看清了。
是狼。
十幾頭。
但又不是尋常的狼。
皮毛潰爛,掛著碎肉,脊椎的位置突起兩排斜刺的骨茬。
仲裁者的火力暫時壓住了它們的撲勢,可**除非鑽進頭顱,否則根本無法讓這些東西徹底停下。
他抬手。
空氣中彷彿有什麽東西凝結成形,一張長弓出現在他掌中。
指尖搭上箭矢,箭簇燃起幽藍的火,離弦,釘入灌木前的凍土。
火焰騰起,隔出一道搖曳的牆。
狼群卻連停頓都沒有。
嚎叫聲撕裂寒冷的空氣,它們縱身躍過火牆,落地時腐肉與骨刺簌簌抖動,一步步逼近。
他舔了舔嘴角。
屍化連本能都燒盡了。
多數活物見到火都會退縮,這些東西卻毫無畏懼。
另一邊,仲裁者的槍聲戛然而止。
彈匣空了。
黑影立刻從四麵八方撲上。
他手腕一翻,長弓如棍掃出,砸中最近那頭屍狼的側顱。
悶響中,那東西歪倒在地。
他後撤半步,弓弦再次拉開。
既然火焰嚇不退——
箭離弦的刹那**成三道流光,緊接著便是震耳欲聾的轟鳴。
凍土與碎雪被炸得四處飛濺。
火焰接連炸開的氣浪將幾頭骸骨覆身的野獸掀翻在地,翻滾著撞斷枯木。
葉羅側身疾掠,靴底碾碎落葉的瞬間,指尖已凝出新的箭形輪廓。
冰晶鑄成的長箭離弦釘入土中,霜紋蛛網般爬開,三具獸爪在蔓延的冰層裏僵成蒼白的雕塑。
冰麵忽然刺出尖銳的棱柱,自下而上捅穿其中一具的腹腔。
另一側,鐵鑄的身影棄了轟鳴的金屬管,沉步撞進獸群。
重拳砸落時,被冰棱釘住的獸首應聲爆裂,碎骨混著暗紅潑灑在霜地上。
嗚咽般的嚎叫從鐵影背後騰起——兩頭骸狼淩空撲咬的刹那,破風聲撕裂空氣。
兩支長箭貫穿顱骨,餘勢未消地沒入遠處樹幹。
鐵臂沒有停頓,接連揮擊,剩餘兩具凍結的獸顱在悶響中塌陷。
“還剩三隻。”
葉羅低語,掌心覆上劍柄。
躍出的瞬間,劍刃與獸脊骨刺碰撞出刺耳鳴音。
獠牙密佈的口腔猛然噬向他的咽喉,他卻將手掌徑直塞入那張開的腥腔。
震蕩自掌心炸開。
獸首如熟透的果實般迸裂,肉屑濺上他的衣襟。
未及收勢,他旋身掃腿,將另一隻自暗影中撲來的骸狼踢得倒飛出去,撞斷一截焦木。
“最後一隻。”
轉身時,最後那隻野獸正伏低身軀,喉間滾動著渾濁的嗚咽,涎液從齒縫垂落。
撲擊尚未發起,鐵色的巨掌已從它腦後陰影中探出,攥緊顱骨,狠狠摜向地麵。
土石崩裂的悶響裏,獸首化作一灘模糊的暗色。
“還沒踏過那道門,就遇見這些……”
葉羅拭去劍鋒上的冰渣,走向那些不再動彈的軀骸,“這地方,怕是要比預想的更磨人。”
他抽出腰間的短刃,蹲下身,刃尖沒入皮毛與骨骼的間隙。
沒有聲音在耳邊浮現,沒有字跡在虛空顯現,更不見所謂賜福的微光。
隻有刃口剝開皮肉的細響,在寂靜的林間格外清晰。
骨刺被斬斷時發出枯枝折斷的脆響。
葉羅將那些彎曲的硬物從屍狼脊背上剝離,又撬下沾著血絲的獠牙。
狼膽掏出來時還帶著體溫,他在掌心掂了掂,指尖傳來黏膩的觸感。
沒有能量波動。
他鬆開手,那團暗紫色的髒器落進塵土裏。
東西漸漸堆成小丘。
他屈起指節叩擊地麵,土壤便翻湧起來。
屍花破土而出,肥厚花瓣像張開的嘴,將骨刺與獠牙悉數吞沒。
葉羅看著最後一點白色消失在猩紅的花喉深處,嘴角牽起極淡的弧度。
天光已經漫過山脊。
他放棄休整的念頭,轉身朝穀地走去。
所謂地獄之門並沒有界碑。
可當腳步踏過某條看不見的線時,後頸的汗毛突然立了起來。
他回頭望去,木屋的輪廓還在晨霧裏浮沉,但某種東西已經改變了——彷彿有透明的屏障在身後合攏,將兩個世界徹底隔開。
他繼續向前。
沙礫在靴底發出細碎的摩擦聲。
除此之外,隻有死寂。
仲裁者的背影在前方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嶙峋的岩壁之間。
按照約定,每隔三十分鍾會有訊號傳回。
葉羅停下腳步,目光掃過右側那具半跪的骨架。
白骨保持著野牛臨終前的姿態,他伸手觸碰肋骨,整副骨架便嘩然坍塌,揚起一小片灰白的塵霧。
時間早已超過約定。
他取出裝置,螢幕卻是一片沉黑。
無論怎樣按壓按鍵,那片黑暗都紋絲不動。
機器徹底沉默了。
他盯著掌中那塊冰冷的金屬,喉結滾動了一下。
沒有咒罵,隻是五指緩緩收攏,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葉羅低聲咒罵了一句。
他剛從死亡列車上換來的通訊器竟然在這種時候失靈了。
螢幕一片漆黑,無論怎麽拍打都沒有反應。
這意味著他失去了對仲裁者的遠端指揮能力,也無法接收到對方的任何狀態反饋。
不過,他並沒有陷入慌亂。
按照預設的指令,一旦通訊中斷,仲裁者應當會主動折返尋找他,或者停留在最後接收到命令的位置等待。
所以,他隻需要沿著原定路線追上去。
**辨別方向**
失去了仲裁者的訊號指引,他不得不依靠自己的判斷來確定方位。
他從懷裏摸出一枚老式的指南針,但金屬指標在玻璃表盤下瘋狂地打轉,像一隻被困住的蜂,始終無法穩定指向任何一方。
“磁場幹擾嗎……”
他自言自語道。
關於這片被稱為死亡穀的區域,流傳著許多說法。
異常強烈的磁場是其中之一,據說能讓所有精密的電子儀器瞬間癱瘓,就連最基礎的指向工具也會徹底失效。
他將指南針塞回衣袋,抬頭望向遠處。
覆雪的山脊線在陰沉的天空下勾勒出模糊的輪廓。
他努力回憶著進入山穀時那些山脈的大致走向,選定了一個方向,邁開腳步奔跑起來。
現在,他與仲裁者徹底失聯了。
首要任務就是找到它。
腳下的凍土堅硬而粗糙,奔跑時帶起的風刮過耳畔。
大約持續了半小時,一種不對勁的感覺逐漸浮現——前方依然空無一物。
如果他的方向選錯了,那見不到仲裁者尚在情理之中。
但如果方向正確,事情就變得蹊蹺了。
在失去聯絡的情況下,仲裁者隻會執行“待機”
指令,除非遭受攻擊,否則絕不會擅自移動。
以他的速度,半小時足夠追上停留在原地的它了。
可視野裏,除了嶙峋的岩石與零星的枯草,什麽也沒有。
“要換個方向試試嗎?”
他停下腳步,喘息著思考。
就在這時,腳下傳來了震動。
起初很輕微,像是遠處傳來的悶雷。
但震動迅速加劇,變得清晰而有力,地麵開始明顯地起伏、顫抖。
他低頭看去,隻見布滿碎石的凍土表麵,突然崩開數道裂縫。
緊接著,一根暗紫色的、布滿瘤節的粗壯藤蔓如同蘇醒的巨蟒,猛地從裂縫中鑽出,在空中狂亂地揮舞。
然後是第二根、第三根……足足十幾根相似的藤蔓接連破土而出,瘋狂地扭動著,抽打著空氣,帶起嗚嗚的風聲。
葉羅的瞳孔微微收縮。”它在戰鬥?”
轟——!
一聲遠比之前所有動靜都要沉悶、都要巨大的轟鳴從地底深處炸開。
他腳下的地麵像脆弱的蛋殼般徹底碎裂,一道可怖的裂口急速蔓延。
一隻覆蓋著暗紅色粗糙麵板、指尖帶著彎鉤利爪的巨掌,從裂縫的邊緣猛然探出,狠狠扒住了地麵。
伴隨著碎石和泥土如瀑布般滑落,一個龐然大物正艱難而緩慢地從地底掙脫出來。
它的輪廓在飛揚的塵土中逐漸清晰。
葉羅向後退了半步,眯起眼睛。
那東西有著近似蜥蜴的扁平頭顱和粗壯四肢,但體型膨脹到了令人窒息的程度。
僅僅是趴伏在那裏,高度就接近兩層樓,而從頭至尾的長度,恐怕超過了三節車廂。
它的麵板是渾濁的橘紅色,上麵分佈著不規則的黑褐色斑塊,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濕漉漉的、令人不適的光澤。
“蠑螈?”
他喃喃道,聲音裏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愕然,“……怎麽會這麽大?”
那東西的輪廓在昏暗中膨脹,根本不像尋常的蠑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