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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月攤開手,嘴角扯出個似笑非笑的弧度:“我還以為,自己至少能贏得你一點信任了。”
“信任?”
葉羅扯了扯嘴角,聲音壓得很低,“這世上唯一能信的,隻有自己。”
說完,他轉身離開了餐車。
個人車廂裏,葉羅陷進沙發,目光落在空無一物的牆麵上。
其他雜念暫且擱置,單就“參戰”
與“離開”
這兩件事而言,其實根本無需猶豫——以他現在的處境,脫離死亡列車無異於自尋死路。
那麽,剩下的選擇隻有一個。
這三十天,必須榨取出每一分價值。
該去哪裏?
從前踏足過的城市?或是那些存在於上一世記憶裏、這一世尚未涉足的地方?
不,都不夠。
要想真正利用好這段時間,必須找到一個能帶來足夠“收獲”
的所在。
一片荒蕪的景象率先浮現在他腦海。
塔裏木荒野。
那是他上一世曾經踏足的區域。
正是在那裏,他找到了一台扭蛋機,從機器裏取出的那張紙條上,“再來一次”
四個字讓他獲得了重生的機會,回到了末世降臨之初。
要不要再去尋找那台扭蛋機?
這個念頭像野草般瘋長,卻又危險得令人心悸。
他無法確定。
過往的經曆已經證明,即便擁有前一世的記憶,事情的發展軌跡也未必會完全重複。
就像那座海濱之城——許多細節早已偏離了原本的軌道。
車廂內隻有機器運轉的低鳴從工作間門縫裏滲出來。
葉羅靠在沙發裏,指尖抵著額角。
那些關於過去的疑問像細沙一樣從指縫間漏下去——重返塔裏木荒漠真的能遇見那台機器嗎?那張寫著字的紙條是否真是這一切的開端?沒有答案。
隻有金屬掃描石碑時發出的規律聲響在空氣裏劃出看不見的波紋。
他閉上眼。
列車長想要它們,那些穿黑袍的人也在搜尋——古代文明留下的石盒與石碑顯然藏著超出認知的重量。
如果能握住那種力量……或者哪怕隻是找到類似的物件,至少也能從清單裏換到不錯的東西。
這個念頭像根細針,輕輕紮進思緒的間隙。
問題在於方向。
世界各處散落著真偽難辨的傳說:海麵下的金字塔輪廓,沙漠**那隻巨大的眼睛,消失在波濤下的城邦名字……有些能用風雨侵蝕或地殼運動解釋,有些則纏繞著無法拆解的謎團。
他需要篩掉那些註定徒勞的坐標,找到真正留有痕跡的縫隙。
比如那些隻存在於殘卷與陶片上的古城名字。
沒有確鑿證據證明它們存在過,但也從未有人能徹底否認——相反,沙土之下偶爾會翻出半截刻著陌生紋路的石柱,或是鏽蝕成團卻依然維持著奇異形狀的金屬片。
這些零碎的線索像散落的骨牌,也許隻要輕輕推倒第一張,就能連成一條通往某處的路徑。
葉羅睜開眼。
工作間的嗡鳴不知何時停了。
寂靜像薄霧般漫進車廂,覆蓋了每一寸空氣。
他坐直身體,目光落在緊閉的門板上。
賭一次嗎?用時間、精力,或許還有更多看不見的東西,去換一個可能?
窗外掠過的風景被玻璃濾成模糊的色塊。
他想起荒漠裏灼人的風沙,想起金屬表麵反射的刺目光斑。
然後他站起來,走向車廂另一端的儲物櫃。
櫃門開啟時發出幹燥的摩擦聲,裏麵整齊排列著各種工具與補給包。
他取出一隻深灰色的揹包,開始往裏麵填充物品:水袋、能量棒、折疊式探測儀、一卷加固繩索。
動作很慢,每個物件都被仔細檢查後才塞進夾層。
這不是匆忙的決定,而是像把散亂的拚圖一塊塊按進應有的凹槽。
拉鏈合攏的瞬間,他聽見自己撥出一口氣——很輕,卻像終於卸下了什麽一直壓在肩頭的東西。
該出發了。
不是盲目地撞向某個傳說,而是沿著那些真實存在過的碎片向前走。
哪怕最後找到的隻是一截殘牆、半幅蝕刻,至少也是握在手裏的實物,而不是飄在空中的傳聞。
揹包拎在手裏時比預想中沉。
他轉身看了眼工作間緊閉的門,然後走向車廂出口。
走廊裏的燈光蒼白均勻,照不出影子。
腳步聲落在金屬地板上,發出規律而清晰的回響,一聲,又一聲,像某種倒計時。
列車還在前行,窗外風景不斷向後流去。
而他即將走向一個完全相反的方向。
葉羅在沙發裏**了一會兒,然後起身,帶著那塊被稱為諾亞的石板,無聲地走出私人包廂,向列車中部的餐車走去。
餐車已經恢複了平時的模樣,不再是之前那個寬敞得能舉辦宴會的廳堂——顯然,那時候是為了容納更多人才臨時改換的。
他走到櫃台前,對後麵的女人說:“我要下車了。”
女人抬起眼睛,嘴角彎起一個弧度:“接下來去哪兒?”
葉羅吐出兩個詞:“那座山。
死亡穀。”
關於那座山脈,它橫貫大地,綿延兩千五百公裏,山峰常年覆蓋著冰雪,平均高度在五千米以上,最寬處超過兩百公裏,整片山域占去五十多萬平方公裏的土地。
古人曾留下詩句,說白雲有意遮掩仙人的蹤跡,未融的冰雪封存著亙古的寒冷,置身在這遠離塵囂的邊塞,連心中的迷霧都能被洗淨。
這詩詠歎的便是那座山。
它也被稱作龍脈的起源之地。
無數神話、古老傳說以及無法解釋的自然異象,都纏繞在這片山脈之中。
對葉羅而言,這正是他要尋找的地方——凡是神秘難解的事物,這裏似乎都有。
隻要其中有一部分並非虛構,他就可能找到想要的東西。
當然,整座山脈太遼闊了,三十天的時間連走遍一小角都勉強。
所以他選定了“地獄之門”
那是個令人膽寒的別名。
它也被叫做死亡穀。
世代居住在山脈附近的牧民,寧願看著牲口餓死在荒原上,也不敢讓它們踏入那條牧草茂密卻死寂沉沉的深穀。
穀中散落著狼的皮毛、熊的骸骨、獵人鏽蝕的槍械,以及不知名的孤墳,一切都在無聲地散發著死亡的氣息。
據說曾有個牧民為了尋找走失的馬匹闖進穀裏,就此消失。
後來有人在一處山坡上發現了他——衣物破碎,赤著雙腳,雙眼圓瞪,嘴張得極大,手裏還緊握著什麽。
奇怪的是,他身上找不到任何傷口或遭受襲擊的痕跡。
還有傳聞,一支地質考察隊進去過,穀中突然響起雷鳴般的獸吼,僅僅那聲音就讓人全身僵麻。
等他們醒來,周圍土地焦黑,所有動物都已斃命。
這處深穀,可說是整座山脈中最危險也最神秘的角落之一。
在末世降臨前,每年都有徒步者試圖穿越它,但從未有人走完全程。
大多數人隻敢站在穀口,遠遠望一眼那幽暗的入口。
葉羅的目的地就是這裏。
他打算在這片死亡籠罩的穀地中,尋找那些被時光掩埋的古老遺存。
葉羅站在山坡邊緣向下望去。
老闆娘最後那句話還在耳邊繞著——能活下來,運氣不錯的話,或許真有巨大的收獲。
她沒明說,可語氣裏藏著的意味已經足夠。
這地方選對了。
深山老林在眼前鋪開,墨綠色的樹冠層層疊疊,幾乎吞沒了天光。
風穿過枝葉的縫隙,發出類似嗚咽的聲響,偶爾夾雜著遠處辨不清來源的低吼。
野獸多的地方,那些沉睡了不知多少年的東西,醒來的也就多。
葉羅記得那些流傳了幾千年的異獸傳說。
空穴不來風,裏頭總有些真實的影子。
那些所謂異獸,多半是早已滅絕的古老物種——用現在的詞,叫遠古種。
甚至可能是強大又稀有的那種。
他來這兒,一半是賭運氣,看能不能找到類似古代文明石盒或諾亞石碑那樣的物件;另一半,就是衝著這些遠古種來的。
就算前者落空,還有後者墊底。
三十天時間,總不能白白浪費。
危險?他當然知道危險。
末世之前這兒就夠嚇人的了,何況現在。
可反過來想,越危險的地方,才越有可能藏著夠分量的東西。
葉羅從站台階梯走上來時,四周的景象瞬間切換。
前一秒還是列車金屬的冷硬觸感,下一秒泥土與腐葉的氣味就撲進了鼻腔。
他踩了踩腳下的坡地,土質鬆軟,帶著剛下過雨的潮濕。
玩命的事,他早就習慣了。
命最珍貴,所以得拿命去換想要的。
不這樣,憑什麽指望收獲?
山坡下的林子裏忽然響起一陣枝葉劇烈摩擦的聲音,像有什麽東西快速掠過。
葉羅眯起眼,手無聲地按向了腰側。
風聲忽然緊了。
四周靜得能聽見自己呼吸。
他停下腳步時,身後那座被稱為“死亡列車”
的站台已經隱入暮色。
空氣裏沒有活物的氣息,隻有幹澀的風貼著地麵卷過枯草,像有什麽東西在輕輕抓撓泥土。
抬起頭,遠處山脈的輪廓被一種奇異的光暈包裹。
那光不像晚霞,倒像從地底滲出來的,黏稠地流淌在山脊線上,將天與地連成一片模糊的昏黃。
有人說那是通往極樂的路,也有人說,光的下方就是深淵的入口。
他扯了扯嘴角。
原本該走好幾天的路程,竟被直接送到了這裏——那道被稱為“地獄之門”
的峽穀入口就在視野盡頭。
天色正在暗下去,墨藍從東邊漫過來。
他決定在天黑前走到那片山壁下,找個能過夜的地方。
明天再進去。
下坡路比想象中難走。
碎石在靴底滾動,每一步都帶起細碎的響動。
真正的危險不在門外,門裏纔是傳聞中吞噬生命的山穀。
他一直是這麽認為的。
直到站在兩座峭壁夾出的狹窄缺口前。
風從縫隙裏鑽出來,帶著一股陳腐的濕冷,像開啟了某座多年未啟的墓穴。
小路朝深處彎進去,兩旁長滿半人高的亂草,除此之外什麽也沒有。
很普通的荒山景象。
但他後背的肌肉繃緊了。
那道裂口深處彷彿張著一隻眼睛,沉默地凝視外麵的一切。
多看一眼,腳底就發涼。
他得從那兒進去。
深吸一口氣,他往前挪步。
腳下傳來枯枝斷裂的脆響,一聲接一聲,在寂靜裏格外刺耳。
缺口前有片略平整的地麵,散落著幾間歪斜的木屋,屋頂的樹皮早已剝落。
旁邊還有幾頂徹底塌垮的帳篷布,蒙著厚厚的灰。
空地**有一圈焦黑的痕跡,應該是過去有人生火留下的。
鏽蝕的烤架、吊鍋扔得到處都是,泥地裏印著許多淩亂的爪印,深深淺淺,一直延伸到黑暗的草叢深處。
門板在指腹下觸感粗糙。
葉羅沒有選擇在夜色中深入穀地,原計劃本是露宿荒野,但眼前這棟建築的出現讓他改變了主意——至少能避開夜風。
停步的瞬間,他鼻腔裏鑽進一股氣味。
腐爛的、帶著鐵鏽般腥氣的味道,他太熟悉這種氣息了。
手指無聲地滑向腰側,握住了那柄短刃。
木門被猛地拽開時發出刺耳的摩擦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