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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那一瞬,她周身的氣息變了。
彷彿有看不見的陰影從地板縫隙滲出,纏繞而上。
光線依舊明亮,卻照不進那股驟然降臨的陰冷。
某種東西在空氣裏蔓延——沉重,晦暗,還有……
令人脊背發麻的懼意。
葉羅的腳跟向後挪了半寸。
空氣忽然變得黏稠,像浸滿了鐵鏽味的血。
櫃台後的女人嘴角還彎著,可那弧度裏透出的寒意,讓葉羅脊背的肌肉瞬間繃緊。
他手指搭上劍柄,身旁的王力坤已將盾牌橫在身前,葉月的身影無聲浮起,離地三寸。
“代價總要付的。”
女人的聲音低了下去,彷彿從很深的地方傳來。
可下一秒,那股壓得人喘不過氣的凜冽消失了。
她又歪了歪頭,笑容像午後曬暖的棉布:“你們很快會明白的。”
葉羅喉結動了動,重新坐回椅中。”那麽……結賬?”
“自然。”
她取出那台薄薄的機器,螢幕亮起,“人魚標本,換一次隨機抽取。”
遊標跳動,停在一包魚幹的圖示上。
葉羅瞥了一眼——約莫兩掌大小,卻標著重三十斤,取之不竭。
他嘴角扯了扯。
食物在列車上從不稀罕,這東西掛在貨架最底層,隻值兩枚泛著啞光的銀幣。
隨機便是這樣。
好運不會次次叩門,何況是道具類:上限能觸到寶庫的邊角,下限卻可以沉進銅幣的塵埃裏。
武器、技能、那些閃著名字的珍品從不在此列,但消耗品會溜進來,因數量多些,價碼也低些。
他將魚幹塞進衣袋,起身時布料發出細碎的摩擦聲。”我先回去了。”
個人車廂的門在身後合攏。
他剝下沾滿汙漬的外衣,扔進回收口,熱水從頭頂澆下,衝淡了麵板上殘留的腥氣。
換上新衣後,他走進工作室。
諾亞石碑躺在掃描器下,光斑緩慢爬過表麵。
分析資料依舊一片灰暗,沒有跳出任何值得雀躍的詞條。
葉羅卻盯著它,思緒像蛛網般蔓延開來——石盒上的刻紋與這石碑的紋路,分明出自同一雙手。
如果石盒裏藏著那種近乎詭異的力量……這石碑呢?
他想象著某種可能性,或許能將他推向更高的地方。
但線索像散入水中的鹽,撈不起一粒。
“要是石盒在手裏就好了。”
他撥出一口氣,聲音落在寂靜的房間裏,很快被機器的低鳴吞沒。
石盒表麵刻滿無法辨識的紋路,那股來自遙遠時代的力量被封存在盒內。
想要觸碰其中的秘密,唯一的途徑就是開啟它。
倘若能解析石盒中封存的力量,或許就能喚醒諾亞石碑中沉睡的能量。
但石盒本身是一場交易——交出它,才能登上那趟列車。
葉羅沒有選擇的餘地。
他得不到那個石盒。
“棘手。”
他低聲自語,將思緒暫時擱置。
繼續糾結毫無意義,對於石碑的研究至今仍是一片迷霧。
除非某天,他能擁有類似石盒的物品,並且完全屬於自己,纔可能找到突破口。
接下來的四天異常平靜。
列車發來了召集訊號,催促所有尚未歸來的人盡快返回。
四日轉瞬即逝。
散落各處的人陸續回到車上。
盡管之前列車遇襲讓許多人心生疑慮,可那又如何?這裏仍是唯一的避難所。
回到車上,才能換取片刻安寧;留在外麵,死亡可能下一秒就會降臨。
也就在此時,那個聲音再度在葉羅耳邊響起:
“請即刻前往餐車。”
簡短,不容置疑。
葉羅走出個人車廂,沿著走廊向前。
推開餐車門時,他腳步頓了一下。
眼前的景象全然不同。
這裏不再像一節車廂,反而更像某座宴會廳——空間拓寬了三倍不止,四處裝飾著繁複的雕飾與垂幔。
長桌上擺滿食物,銀器在燈光下泛著冷光。
但驚訝隻持續了一瞬。
這列車上不可思議的事物太多了:它本身的存在、數不清的車廂、即便損毀也能複原的詭異特性……相比之下,餐車的改變反倒顯得平常。
葉羅掃視四周。
廳內聚集了近三十名乘務員,許多麵孔他都認得。
目光移動間,他看見了林雪梅。
兩人的視線在空中短暫相碰。
彼此都讀懂了對方眼中的含義。
葉羅在她的名單上。
她也在葉羅的名單上。
衝突已經發生,仇怨已然結下。
林雪梅活著,葉羅無法安心;葉羅活著,林雪梅同樣擔憂報複。
所以他們之間註定要有一個倒下。
但不是此刻。
在這列車上,誰都無法真正動手。
葉月抬起胳膊晃了晃手裏的玻璃杯,示意自己的位置。
她身旁立著王力坤,那男人咧開嘴,露出近乎樸拙的笑容,兩人之間有種不言自明的協作感。
令人意外的是,夏悠然也在那兒,不知何時與他們站到了一處。
目光掃過四周,三三兩兩的人群各自聚攏。
乘務員之間總會形成這樣的小圈子,基於熟悉或是某種脆弱的信任。
葉羅從不屬於任何一個——即便是葉月所在的那一群。
但如果非要找出一個相對接近的,大概也就是那邊了。
他走過去,壓低聲音:“怎麽回事?”
“聽說有大事要發生。”
葉月將杯子湊到唇邊,眼神裏藏著東西。
葉羅沒接話,隻是看著她。
葉月在這群人裏待得久,人脈也廣,不像他自己總是單獨行動。
訊息來源自然更多些。
可再往下問,葉月隻是聳聳肩:“細節還不清楚。
但有風聲說,列車長……非常不滿。”
列車長的模樣瞬間在葉羅腦中閃過。
他側過頭:“因為上次襲擊?”
葉月輕輕點頭。
“反擊?”
葉羅的指尖無意識地敲著杯壁,“那得先知道對手是誰。
那些圓盤似的怪物——是使徒行走的手筆,還是病毒自己變異出來的東西?”
“總會弄明白的。”
葉月的語氣很肯定。
葉羅不再追問,從長桌上取了杯酒,沉默地站在一旁。
餐車裏的人越來越多,漸漸擠了近五十個。
乘務員從來都是少數,每次任務通常隻出動三五人,極少超過這個數。
上次遺跡行動是例外,或許因為諾亞石碑,或許因為使徒行走也大規模現身了。
而眼下,幾乎所有人都被召集過來。
葉羅的目光掠過王力坤和夏悠然——無論實力如何,這兩人資曆尚淺。
連他們都被叫來,恐怕他的猜測沒錯。
不再有人進入。
這時老闆娘走向前方,鞋跟敲在地板上發出清晰的聲響。
“各位。”
她微笑著開口,聲音不大卻讓整個車廂瞬間靜了下來。
另一側的門就在這時滑開。
列車長率先踏入,身後跟著兩名穿白色製服的男人。
一個頭發已半白,年紀約莫過了五十;另一個很年輕,看上去不到三十歲。
葉月將聲音壓得很低,幾乎貼著耳廓:“中間那位是列車長。
左邊年紀大些的叫瑪法利安,右邊年輕的那位是東方玉,都是副手。”
葉羅隻是微微頷首,目光卻未從前方移開。
列車長已經站到了眾人麵前,老闆娘悄然後退半步,讓出了位置。
一聲輕咳打破了寂靜。”不久前列車遇襲的事,各位應該都聽說了。”
列車長的嗓音沉厚,像壓在胸腔裏的悶雷。
餐車裏無人應答。
多數人早已料到這次召集與襲擊有關,此刻隻等著下文。
“這是**裸的挑釁。”
列車長的語調陡然加重,每個字都像砸在地上的鐵釘,“挑釁者必須付出代價。
我們唯一的選擇——就是迎戰。”
有人嘴唇微動似乎想說什麽,卻被老闆娘一個細微的抬手動作製止了。
“下一站,我們將正式向那些人宣戰。”
列車長繼續道,“但在此之前,你們會有三十天的休整期。
這三十天裏,你們可以養足精神,去任何地方。
帶回列車的東西,一律按售價回收,方便各位提升實力。”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基本規矩不變。
記住,三十天後必須準時返回。
哪怕隻晚一分鍾,列車也不會再為你開門。”
“不願參戰的人,現在就可以選擇離開,永遠退出。
如果決定留下,並且最終活下來——你們所做的一切都會折算成貢獻,換取等值的獎賞,甚至職位晉升。
具體細則,三十天後公佈。”
“計時從此刻開始。
好好利用這三十天,讓自己變得更強。”
列車長說完便轉身離去,沒有解釋敵人是誰,也沒有留下任何提問的餘地。
他剛一走,餐車裏便嗡地湧起一片低語。
人們交頭接耳,聲音裏混雜著疑慮與揣測。
老闆娘重新走到前麵,拍了拍手。”何去何從,各位自己決定。
要離開的,請抓緊時間——計時已經開始了。”
葉羅用手背抵著下頜,陷入沉思。
葉月側過臉看他:“你怎麽想?”
“很難說清。”
葉羅的視線落在空處。
“什麽叫‘很難說清’?”
葉羅沒有直接回答,反而問道:“你覺得五十個乘務員,對付得了那種圓盤狀的怪物嗎?”
葉月沉默了片刻。”當時情況太突然,環境也對我們不利——車頂空間太窄,根本施展不開。
現在要判斷,還太早。”
“但它很強,這一點毋庸置疑吧?”
葉月點了點頭。
葉羅的聲音在車廂裏平穩地響起:“因此,我的推斷是這三十天期限由此而來。
乘務員的力量尚未達到頂峰,而三十天能帶來多少變化,誰也說不準。
更關鍵的是,列車長本人是否會出手?副列車長又是什麽態度?這些全是未知數。”
葉月側過頭看他:“你的意思是,眼下形勢模糊,難以判斷?”
“沒錯。”
葉羅頷首,“但有一點幾乎能確定——我們的對手是使徒行走。”
葉月微微蹙眉:“哦?”
“列車長用了‘挑釁’這個詞。”
葉羅的指尖在桌麵上輕輕叩了一下,“你覺得一頭僅憑本能行動的感染體會需要這樣的形容嗎?它不過是在遵循本能攻擊罷了。
更何況,向一具沒有理智的軀殼複仇,又有什麽意義?”
夏悠然的聲音從旁邊插了進來:“那你打算怎麽辦?”
“參戰是必然的。”
葉羅的語氣裏聽不出波瀾,“但這註定是場硬仗。
利用好這三十天提升自己,比什麽都重要。
當然,留在車上養精蓄銳也是一種選擇——但應該沒人會真的把時間白白浪費掉吧?”
葉月注視著他:“你準備去哪裏?”
“還沒想好。
而且,我不打算和任何人同行。”
葉羅站起身,陰影落在他半邊臉上,“我們之間,從來就不是所謂的團隊關係。
我會按自己的方式行動,你們也請自便。”
這話說得直接,甚至有些冷硬,但葉羅隻是陳述事實。
他和葉月合作過多次,可他不想讓對方產生任何誤解。
有些界限,提前劃清反而能避免後續的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