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濕透的布料緊貼麵板,勾勒出流暢的身體曲線,水珠從發梢滴落,在柚木甲板上濺開深色圓點。
葉羅的目光從她背影掠過,沒有任何停留。
他走到船舷邊,手掌按住冰涼的護欄。
葉月用毛巾揉搓著滴水的短發走過來。”東西都在我們手裏了。”
她側頭看他緊繃的下頜線,“離開這座島之前,沒必要繼續繃緊神經吧?”
“有種不對勁的感覺。”
葉羅說。
“預感?”
葉月短促地笑了一聲,“你是在對腦域開發超過百分之三十的人談論直覺?”
超體人類的感知網路能捕捉空氣震動、溫度梯度、甚至生物電場的細微擾動。
所謂預感,不過是潛意識整合了未被注意的資訊碎片。
葉羅搖搖頭,背靠護欄緩緩坐下。”但願隻是過度警惕。”
引擎的低鳴從船尾傳來。
錨鏈收回時發出有節奏的金屬碰撞聲,遊艇開始調轉方向。
海水被螺旋槳攪成乳白色的渦流。
從這座孤島返回海濱城市,航程大約需要燃燒三根標準計時蠟燭的時間。
不算遙遠,但也足夠許多事情發生。
葉羅緊繃的神經漸漸鬆弛下來。
航程已持續兩小時有餘,海麵始終平靜得如同凝固的藍綢,連那些慣常在深海中遊弋的古老生物也不見蹤影。
再有不到半個鍾頭,船就能靠岸了。
他靠在船舷邊,胸腔裏那口提了許久的氣終於緩緩吐出,嘴角不自覺地浮起一絲自嘲的弧度。
或許真是自己過於疑神疑鬼了。
船艙方向忽然傳來響動。
甘琳探出半個身子,聲音裏帶著急促:“向左看!那邊不對勁。”
葉羅一直背對著船頭,聞言立刻轉身。
目光所及之處,海水依舊平滑如鏡,可就在左前方不遠,一團異樣的白色浪花正不斷翻湧。
更古怪的是,那浪花並不向四周擴散,反而像被無形之力收束著,聚攏成柱。
浪柱之中,一個輪廓正緩緩升起、舒展。
那是一條人首蛇身的怪物,身軀足有三米高,密佈著幽暗的鱗片,在陽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澤。
它左臂挽著一麵厚重的圓盾,右手中則握著一柄沉甸甸的戰錘。
“德維斯勒!”
甘琳的聲音壓低了,卻字字清晰,“他竟然追到這裏來了。”
葉羅腦中迅速掠過這個名字相關的資訊——孤島實驗基地的負責人,也是他們此行某個任務清單上的目標。
他側頭問道:“你確定?”
“我親眼見過他轉化的過程。”
甘琳語速很快,“而且他變成的這東西,和普通蛇人完全不同。
力量大得嚇人,還能從嘴裏噴出水箭,甚至混合了毒液的那種。”
一直沉默的葉月此時插話:“這些還不是最麻煩的。”
葉羅點頭。
最麻煩的是眼下這片無邊無際的海。
這裏是它的主場。
就在他們交談的短短幾秒,那被稱為德維斯勒的蛇人已貼著海麵疾衝而來,速度快得隻在身後拖出一道白色的水線,彷彿一輛全速賓士的鋼鐵野獸。
葉羅深深吸進一口帶著鹹腥味的空氣,又緩緩吐出。”這速度,逃不掉了。”
他右手在空中虛握,一柄造型古樸的長弓便憑空出現在掌中。
緊接著,一支箭矢的輪廓由虛化實,搭上弓弦。
他拉滿弓臂,手指一鬆。
箭矢離弦的尖嘯聲撕裂了海風。
金屬碰撞的脆響驟然蕩開。
箭矢疾射而至的刹那,德維斯勒猛然抬起了左臂的圓盾。
箭尖撞上盾麵,竟被硬生生彈開,斜斜地飛向遠處,最終墜入海中。
葉羅的眉梢微微揚起。
甘琳說得沒錯,這家夥確實不一樣。
能擋住那支箭的鋒銳,說明盾牌本身非同尋常;但更關鍵的是,它居然能完全承受並卸開箭上附著的巨大衝擊力——這絕不是普通蛇人能夠擁有的體格與力量。
葉月的聲音被海風撕扯著飄過來:“真正棘手的並非它們本身,而是這些蛇形生物在水中的靈活程度。”
話音未落,德維斯勒的身影已如一道墨線般刺入波濤之下。
他在海麵下劃開一道迅疾的軌跡,速度陡然提升,筆直地逼近搖晃的船體。
葉羅的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確實棘手了。”
船身側麵猛然炸開一片渾濁的水花,金屬船殼發出沉悶的**。
整艘船劇烈地傾斜,甲板上的雜物滑動碰撞。
葉羅借著欄杆穩住身形,反手從箭袋中抽出數支長箭,連續射向水下那道快速移動的陰影。
他的箭術早已超越尋常水準,即便目標在幽暗海水中高速遊弋,箭矢依然能咬住那道黑影的軌跡。
然而毫無作用。
箭尖破開水麵後,方向便因水流而微妙偏移,去勢也肉眼可見地遲緩下來。
就在那短暫的間隙裏,德維斯勒扭動布滿鱗片的尾部,輕巧地繞開了襲來的箭簇。
“可惡。”
葉羅從齒縫間擠出兩個字。
他向來厭惡這片無邊無際的鹹水——若在堅實陸地上,即便對手是蛇人中的異類,他也有絕對把握終結對方。
可此刻他困於甲板,敵人卻藏身深海,縱有再多手段也難以施展。
另一側船殼又傳來沉重的撞擊聲。
白沫飛濺中,船體像片葉子般左右搖擺。
“它比我們上次遭遇的那頭鯊形生物聰明得多。”
葉月的聲音壓得很低,“它打算直接讓這艘船解體。”
葉羅點頭:“船殼承受不了幾次這樣的衝擊,很快就會出現裂口。”
“上次的方法可行嗎?”
“它不會輕易離開海水。”
葉羅搖頭。
即便葉月能抓住機會施展精神束縛,另一個難題依然無解:他缺少一擊致命的手段。
那支特殊箭矢早在取得那個古老容器時便已消耗。
他當然還有其他底牌,但在這片動蕩的海麵上,那些手段都難以奏效。
船身再次劇烈震顫。
葉羅腳底一滑,整個人摔倒在濕滑的甲板上。
船體傾斜的角度越來越大,隨著波浪起伏不定。
甘琳的喊聲從船艙方向傳來:“我們甩不掉它!必須做點什麽!”
葉羅咬緊牙關。
他當然知道需要行動,但究竟能做什麽?
一個念頭忽然閃過腦海。
“等等。”
他撐起身子,“或許可以賭一次。”
葉月望向他:“你的計劃是?”
葉羅轉向甘琳所在的方向,提高聲音:“那個古老的盒子——把它拿給我!”
甘琳的動作沒有絲毫遲疑——眼下的局麵也容不得她多想。
她飛快地從背囊中取出那隻刻著古老紋路的石匣,朝葉羅的方向拋去。
石匣落在甲板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葉羅俯身拾起它,將它平置在腳邊,隨即拔出了那柄泛著暗金色光澤的長劍。
劍鋒揚起,猛然劈向石匣表麵——金屬與石質碰撞的刺耳聲響讓一旁的葉月忍不住縮了下肩膀。
“想要嗎?”
葉羅朝著翻湧的海麵壓低聲音,每個字都像從齒縫間擠出來,“那就自己來拿。
再躲在水裏,我就把它剁成碎片。”
遊艇下方傳來一聲悶響,整艘船劇烈地傾斜。
葉羅將劍尖刺進木板固定身體,穩住身形後立刻揮出第二劍、第三劍。
石匣表麵迸出細小的碎石屑。
“你可以繼續撞。”
他的聲音在海風中顯得很冷,“但在船沉之前,我保證這東西會先變成粉末。”
劍刃一次又一次落下。
古老的石料上逐漸布滿縱橫交錯的白痕。
海麵突然炸開一片沸騰般的水花。
伴隨著某種介於咆哮與嘶鳴之間的吼聲,巨大的黑影破水而出,帶起的鹹腥水珠像一場短暫的暴雨。
在半空中,那道黑影張口噴出一道激流——水箭瞄準的是葉羅握劍的手腕,同時也試圖將石匣從甲板上震飛。
隻要石匣落入海中,一切就結束了。
但葉羅在這時笑了。
他的五指驟然收攏,彷彿憑空握住了什麽看不見的繩索。
空氣似乎扭曲了一瞬。
那道剛躍出水麵的黑影像是被無形的巨手拽住,毫無抵抗之力地砸向甲板。
木板發出不堪重負的**。
黑影在甲板上翻滾了兩圈才停住,露出覆蓋著暗色鱗片的軀體與一麵厚重的盾牌。
它掙紮著想要爬向船舷。
葉羅的身影已經擋在了前方。
沒有多餘的動作,隻是一拳遞出。
盾牌迎上了拳頭。
撞擊聲不像金屬碰撞,反而像沉重的鍾鳴。
盾麵完好無損,但持盾的那條手臂突然炸開一團血霧——皮肉像是從內部被撕開,露出底下森白的骨骼。
緊接著是一記側踢。
黑影被踹得向後滑去,背脊重重撞上船舷欄杆。
離開了海水,獵人與獵物的位置便調換了。
“攻擊尾部。”
葉羅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穿透了海浪的喧嘩。
劍光如銀線垂落。
七塵的鋒刃貫穿鱗甲,將那條扭動的長尾釘死在木質甲板上。
嘶吼聲從德維斯勒喉間迸發,混雜著非人的痛苦。
葉羅的腳步踏過染血的地板,水漬在靴底發出黏膩的聲響。
“靠尾巴遊水的吧?”
他聲音不高,像在自言自語,“現在它廢了。”
對方蜷縮著,豎瞳在昏暗中收縮。
葉羅忽然扯了下嘴角。
“忘了。”
他說,“你早不是能聽懂人話的東西了。”
話音未落,他腰身陡然擰轉——雙臂如鞭甩出,劃開潮濕的空氣,直劈向那顆覆滿青鱗的頭顱!
烏龍盤打。
顱骨碎裂的悶響混著液體的潑濺聲。
甲板上綻開一片紅白交織的汙跡。
葉羅緩緩吐息,胸腔裏那股繃緊的力道終於鬆懈。
這法子太險。
賭的是對方絕不會讓那石盒受損。
幸好,它躍出了海麵。
隻要上了甲板,就有的是手段。
“該結束了吧。”
葉月的聲音從側後方傳來,帶著疲憊。
甘琳正將那隻暗沉的石盒收進隨身行囊。”德維斯勒是最後一個能追上的。”
她抬頭,望向遠處,“港口快到了。”
全速航行的遊艇破開夜浪,遠方已經能看見零星燈火勾勒出的輪廓。
海濱之城。
葉羅向後靠坐在冰冷的欄杆邊,閉上眼。
回到加油站,穿過站台,這次沒有阻攔。
王力坤在月台陰影裏站著,手裏捧著那隻玻璃罐。
人魚的標本在防腐液裏懸浮,長發如海草般緩慢捲曲。”我不知道該怎麽處理它。”
他將罐子遞過來,“島上……我沒能回去。”
“都解決了。”
葉羅接過罐子,觸手冰涼。
餐車的燈光總是過分溫暖。
吧檯表麵映出他們模糊的倒影。
石盒與標本並排放在那裏,像兩件來自深海的祭品。
老闆娘從櫃台後抬起眼,笑容恰到好處。
“辛苦了。”
她說。
“那東西是什麽?”
葉羅沒接話,直接問,“死亡列車為什麽會被攻擊?”
短暫的沉默。
老闆娘唇角弧度未變,可空氣忽然沉了下去。
“很抱歉……”
“夠了。”
葉羅打斷她,“又是這三個字。
乘務員的許可權,對吧?”
她輕輕搖頭,笑意裏多了些別的什麽。”很快你就不會疑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