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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琳的視線投向遠處昏暗的廊道,“原本就在我手裏。”
葉羅眉梢微微動了一下。”從基地帶出來的?”
“是。
我想帶著它離開,卻撞上了使徒行走。”
甘琳語速平緩,彷彿在敘述他人的經曆,“交手時,盒子脫手跌落,蓋子震開了。
之後的情形……你都看見了。”
葉羅沉默片刻,腦中閃過那些扭曲蠕動的影子。”盒子裏封存的東西被釋放了,把人變成了……蛇?”
“三個襲擊我的使徒行走,都成了那樣。”
甘琳點頭,“我運氣不壞。
盒子落地時,我被其中一人擊飛,恰好落在邊緣,逃過一劫。”
“基地裏那些行屍走肉,”
葉羅繼續問,“也和這盒子有關?”
“無關。”
甘琳搖頭,“那是個意外。
一個從列車上逃下來的倖存者,體內潛伏的病毒發作了,還異化成了更麻煩的東西。
他咬死了很多人,病毒便傳開了。”
“裂身者。”
葉羅低聲道。
“你去過基地了。”
甘琳並不意外,“那隻是插曲,和我們的目標無關。
若說有什麽價值……或許能證明之前襲擊列車的怪物,至少攜帶著同樣的病毒。”
葉羅沒應聲。
這資訊他早已在溪畔的遭遇中確認,但知道了又如何?無非是讓危險的麵目更清晰一分,卻無法改變它存在的本身。
“說回石盒。”
他抬了抬眼。
“這是場公平交易。”
甘琳的聲音清晰起來,“拿到它,我們才能返回列車。
在這點上,我們目標一致,需要合作。”
葉羅嗤了一聲。”下一句大概是:盒子歸你,對吧?”
“當然。”
甘琳的笑意深了些,“這樣交易才成立。
我給出了警告,讓你們免於異化;作為代價,我取走石盒。
之後找到人魚標本歸你們,我們便能登上返程的列車。
各取所需,難道不是最好的結局?”
葉羅將視線從遠處收回。
那些扭曲盤繞的陰影在昏暗的光線下緩緩蠕動,空氣中彌漫著一股鐵鏽與某種甜膩腥氣混合的味道。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平穩地落在寂靜裏:“東西已經不在我手上了。
送去列車了。”
停頓片刻,他補充道:“你的條件,我接受。”
甘琳的嘴角似乎動了一下。
她知道得不少,關於那隻石盒,關於那些早已沉入時間淤泥的往事。
沒有那隻盒子,所有人都將被困在這裏,這一點彼此心知肚明。
他當然可以拒絕。
拒絕的結果無非是僵持,看誰先耗盡耐心。
甘琳缺了他,同樣碰不到石盒的邊角。
最終總有一方會退讓。
但這種孩子氣的對峙毫無意義。
更深層的原因在於,那石盒本身無法被私藏。
一次性的技能獎勵,對他而言並非不可或缺的東西。
“按你的方案來。”
葉羅說道,目光重新投向洞穴深處那團朦朧的微光,“但眼下的情形,靠近它看起來並不容易。”
“有辦法。”
甘琳的聲音很輕,卻帶著確鑿的意味,“那層光膜並非一直存在。
它會出現,然後消失,間隔相當規律。
這一點,我已經用足夠多的‘測試者’驗證過了。
不然你以為,為什麽這裏會聚集起這麽多人?”
“在三分鍾內清理掉所有蛇人?或者殺出一條通路?”
“比那複雜。”
甘琳抬起手,指尖虛指那些在陰影中攢動的輪廓,“你以為它們從何而來?我把基地裏還能喘氣的研究員引到這裏,他們死了。
接著是倖存的人類,還有那些使徒行走……前後五批人。
現在,你看到的就是結果。”
葉羅立刻明白了:“也就是說,最初石盒周圍是幹淨的。
如果僅僅‘三分鍾’這一個條件,你早就得手了。
在三分鍾內接近,原本應該很簡單。”
“沒錯。”
甘琳點頭,“第二個觸發條件,是進入十五米範圍。
一旦踏入,光膜立刻升起。”
旁邊的葉月插話道:“那豈不是根本無解?光膜擴張的速度,沒人能在觸發後瞬間抵達石盒旁邊。”
“我不行。”
甘琳忽然笑了,視線轉向葉羅,“但他可以,不是嗎?”
葉羅沒有否認。
十五米觸發,在光幕完全合攏前觸及石盒並合上蓋子,以他的爆發力,理論上的確可能辦到。
問題在於,那是最初的情形。
現在,石盒四周擠滿了那些滑膩冰冷的軀體。
他的能力賦予他速度,卻無法讓他穿透活物。
他側目瞥了甘琳一眼。
局麵變得如此棘手,多半要歸咎於這個女人狠辣的手段。
但反過來說,若非她毫不留情地用一條條人命去試探,恐怕也摸不清光膜出現的規律。
那麽,隻剩下一個選擇了——那柄劍。
藉助它的力量,他可以瞬間出現在石盒旁,完成合蓋的動作。
代價是消耗一次寶貴的使用次數。
“就這麽定了。”
葉羅最終說道。
甘琳低頭看了眼腕上並不存在的手錶,彷彿能讀取無形的時間:“光膜剛消退不久。
我們需要等待兩分四十九秒。
這樣能爭取到最長的安全視窗。”
葉羅向葉月示意。
“確認附近。”
他聲音壓得很低,“別讓多餘的眼睛壞事。”
葉月向前挪了幾步,閉眼凝神。
空氣裏隻有風擦過碎石的細響。
甘琳走近,嘴角彎了彎。
“你不一樣了。”
她說。
葉羅側過臉,沒接話。
“我原本的計算裏隻有你。”
甘琳繼續道,“古代文明石盒,有你足夠。
可你帶上了她——以前的你,不會這麽做。”
葉羅鼻腔裏逸出一聲短促的氣音,目光移向遠處聚集的蛇形影子。
“她值得你破例?”
甘琳的聲音像細針,“利益,代價,交換……這些不是你立身的鐵則嗎?”
“夠了。”
葉羅打斷她,“或許我還剩點像人的部分。”
甘琳怔了怔,忽然笑出聲,又猛地收住。
“是你說末世該怎麽活的。”
她湊近,氣息拂過他耳側,“防備,忌憚,狠心——你覺得我毒?這些是你親手教給我的。”
葉羅沉默地看了她很久。
風捲起沙粒,打在手背上微微發刺。
“既然學會了,”
他終於開口,“就靠它活下去吧。”
他抬腕瞥了眼時間。
“該動了。”
蛇群盤踞在石盒外圍,鱗片在昏光裏泛著濕漉漉的暗澤。
葉羅虛握右手,長弓具現於掌中。
他沒有搭上那支輝耀之劍——蛇軀層層疊疊,若用拋射越過它們,落點難免偏差。
風稍一偏折,箭路便可能失準。
他需要一道缺口。
一根鐵箭貼上弓弦。
箭身粗樸,紋路黯淡。
——此箭名“神罰”
葉羅後撤半步,弓弦繃如滿月。
指尖一鬆。
箭離弦的刹那,空氣被撕出尖嘯。
箭桿疾旋,氣流纏繞成螺旋,速度驟增,化作一線流光貫入蛇群。
噗。
噗噗。
貫穿聲接連響起。
每中一軀,便騰起黑煙,蛇身迅速萎頓、焦黑,最終散作白骨堆疊在地。
一道狹窄的通道,在骨堆間顯露出來。
箭矢撕裂空氣的軌跡在蛇群中撕開一道裂隙。
葉羅的手指鬆開弓弦,那柄輝耀之劍化作一道流火穿過攢動的陰影,最終斜插在石質方盒的側畔——距離恰好夠到,又不至於撞上盒身。
景物在視野中坍縮又拉伸。
等他定神時,自己已站在石盒麵前。
盒縫裏正湧出銀漿似的光,黏稠、沉重,像是有生命的流體般向外擴張,試圖形成吞噬一切的光環。
他雙手扣住石蓋邊緣向裏壓。
一股反衝的力道從盒內傳來,震得他臂骨發麻,指節在重壓下微微顫抖。
“合上——”
低吼從齒縫間擠出。
肌肉驟然繃緊,麵板下的筋絡如弓弦般隆起。
那是六次試煉後獲得的力量,蠻橫、原始、不講道理。
石蓋在摩擦中發出幹澀的**,一寸、再一寸,終於將漫溢的光徹底截斷。
光被吞回去了。
但蛇群還在。
它們從礁石後、從沙地裏、從每一處陰影中湧出,鱗片摩擦的沙沙聲像潮水般圍攏。
劍鋒劃開最近的那具軀體,葉羅趁機彎腰撈起石盒。
“別糾纏!”
甘琳的聲音從側方刺來,“走!”
葉月的瞳孔裏掠過一層虹彩。
她抬手虛按,空氣彷彿凝成透明的牆壁,將撲來的蛇群釘在原地。
葉羅衝出包圍,將石盒拋向甘琳:“去海岸。”
“需要船。”
葉月浮在半空,衣擺被風扯得筆直,“我們的艇被開走了。”
“東南邊有我的。”
甘琳接住石盒,轉身便跑,“跟上。”
“你會操縱船隻?”
葉羅追上時忽然問。
仲裁者已經離開,他自己對駕駛一無所知。
甘琳頭也不回:“不然我怎麽登島的?”
答案足夠了。
身後嘶鳴聲再次逼近。
蛇群追來了,它們的目標很明確——那個被奪走的石盒。
甘琳的手指探入衣襟內側,指尖觸到幾個冰涼的玻璃容器。
她沒有回頭,隻是手腕向後方一甩——幾隻**劃出弧線,撞碎在樹根與落葉之間。
黏稠的碧色液體從裂痕中漫出。
氣味是突然炸開的。
不像尋常香料需要時間彌散,這味道彷彿有生命般瞬間纏上每一片樹葉、每一寸空氣。
葉羅鼻腔裏衝進過於甜膩的花香,混合著某種發酵般的酸澀。
“香水?”
他皺眉。
前方傳來鱗片摩擦的刺耳聲響。
最靠近氣味的蛇形生物突然扭轉脖頸,豎瞳裏浮起渾濁的暗紅色。
它沒有撲向逃亡者,反而張開布滿細齒的嘴,狠狠咬向身旁同類的咽喉。
廝殺毫無預兆地爆發。
“混亂的氣息隻能維持三十次心跳。”
甘琳的聲音貼著奔跑時的喘息傳來,“但足夠拉開距離了。”
葉羅沒有回應。
他的左手始終垂在身側,指縫間夾著十餘枚暗紅色的金屬刺。
奔跑時膝蓋每一次彎曲,就有尖刺被靴跟踏入泥土。
這些埋藏物沿著逃亡路徑斷斷續續延伸,像一串即將引爆的沉默記號。
林間的追逐聲漸漸稀薄。
一刻鍾後,葉月回頭時隻看見晃動的樹影。
“甩掉了。”
她抹去額角的汗,“那些東西移動時關節僵硬,長距離追不上我們。”
又過了一刻鍾,光線突然變得開闊。
樹木在身後收攏,腳下從腐殖土變成粗糲的沙粒。
金黃色的弧形海灘在眼前展開,海水是近乎凝固的深藍色。
這是島嶼向內凹陷形成的淺灣,浪聲很輕。
甘琳抬起濕漉漉的手臂,指向右側海麵。
大約兩百米外,白色遊艇像一枚擱在綢緞上的貝殼。
船體隨著微波起伏,與沙灘保持著不會擱淺的距離。
沒有追兵,渡水過程異常平靜。
海水浸透衣物時帶來沉重的寒意,三人遊到舷梯旁時手指都已泡得發白。
登上甲板後,甘琳徑直走向駕駛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