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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甚至記得一位曾被認為站在頂峰的人物,自信能斬斷與列車的聯係,結果連一聲悶響都沒能留下,頭顱便滾落在地。
這就是規則:列車給予機會,也能在一念之間收回一切。
對於越界者,它從不猶豫,也從不留情。
“列車本身呢?”
葉羅換了個問題,“損傷嚴重嗎?”
“沒有損傷。”
男人回答得很快。
葉羅抬起眼。”沒有損傷?”
他跳離軌道時,分明看見熾白的光柱吞沒了至少四節車廂,將它們徹底化為飛散的塵埃。
更何況,那頭東西當時並未罷休,理應繼續追擊才對。
“對,進站的時候,被毀掉的車廂又出現了,完好無損。”
男人確認道,“隻是裏麵空蕩蕩的,一個人也沒有。”
葉羅將手肘支在扶手上,指尖抵著下頜。
這倒有意思了。
看來,那趟列車或許從來就不曾真正畏懼過任何攻擊。
車廂再次浮現於眼前,但死去的人卻再也回不來了。
是那輛列車無力庇護車廂裏的乘客?
還是它本就無意施以援手?
葉月的聲音插了進來:“之後一切照常?沒有新的指示,隻讓你們繼續執行任務?”
男人麵容扭曲著點了點頭:“對……處理完叛徒之後,那個聲音又出現了,說要我們按原計劃行動。
隻不過補了一句——不想幹的可以自己走。”
他喘著粗氣,伸手道,“快把藥給我……我快不行了。”
葉羅隨意揚了揚下巴,示意對方自便。
男人如獲大赦,慌忙從腰側摸出個瓶子,仰頭灌了下去。
葉月轉向葉羅:“你覺得呢?”
“既然我們這兒也沒收到新指令,”
葉羅望向遠處灰濛濛的公路,“大概還是老規矩——做完乘務員交代的事,再回到車上去。”
“很可能。”
葉月用鞋尖碰了碰癱坐在地上的男人,“你那個站台入口在哪兒?”
“環城高速盡頭……有座加油站。”
男人啞著嗓子回答,“超市正門就是入口。”
這沒什麽可隱瞞的——那地方並非誰先進去就歸誰,男人答得倒也幹脆。
葉羅卻皺了眉:“離這兒應該不遠,你怎麽反而往城外跑?”
男人沉默片刻,低聲道:“我不想回列車了……任務我也不打算再做。”
葉羅嘴角浮起一絲瞭然的弧度:“以為靠自己就能在這世道活下去?”
那聲輕笑裏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諷。
想擺脫列車的人,轉眼卻差點喪命於屍群——真是夠可笑的。
其實葉羅又何嚐願意被列車掌控?沒完沒了的任務,看似給予生機,實則每次都要押上性命。
但人總得看清自己。
想要挑戰那輛列車,至少得有直麵列車長的底氣——而現在,他知道自己還遠遠不夠。
“走吧。”
葉羅轉身邁開步子,“既然沿著公路就能到,先去加油站看看。”
三人沿破損的瀝青路前行。
零星的腐屍偶爾從廢墟間晃出,構不成什麽威脅。
約莫兩小時後,鏽蝕的加油站招牌出現在視野裏。
推開超市那扇吱呀作響的玻璃門,熟悉的站台赫然展現在眼前——鐵軌之上,那列漆黑的列車正靜靜停靠著。
葉羅的目光落在遠處那輛列車上。
車身向著黑暗延伸,彷彿沒有終點。
先前遭受襲擊的明明是靠近車頭的十幾節車廂,按理說如果損毀,剩餘部分應當有限——可此刻望去,它依舊沉默地鋪展在視野盡頭,像一條沒有盡頭的鐵灰色長蛇。
海風帶著鹹腥氣拂過麵頰。
葉羅並未流露出太多驚訝;這列車早已展現過種種異常。
隻是心底某處仍覺得有些不對勁,像鞋底沾了細沙,說不清卻硌著。
他搖搖頭,朝車門走去。
一股看不見的牆擋在了他與車門之間。
觸感像是按在冰冷的橡膠上,柔韌而堅決。
他加了幾分力氣,那阻力也隨之增強,始終將他隔絕在外。
葉羅收回手,轉向身後的兩人,做了個否定的手勢。
“我來試試。”
葉月上前。
她的遭遇完全相同——那股力量溫和而固執地拒絕著任何登車的企圖。
當然,若真要硬闖或許也行,但沒人知道代價會是什麽。
“看來規則沒變。”
葉羅轉身離開鐵軌,“得做完該做的事,它才會接納我們。”
葉月點頭。
三人回到那座廢棄的加油站時,天光正迅速沉入地平線。
遠處傳來隱約的潮聲,混著風吹過破損招牌的嗚咽。
“今晚在這裏過夜?”
葉月望著漸暗的天空。
“好。”
“我來守第一班。”
王力坤的聲音有些沙啞,像是許久沒喝水。
他們在加油站裏找了處相對完整的角落,分食了隨身帶的幹糧。
咀嚼聲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
連續一小時在那些行屍走肉中衝殺,疲憊早已滲進骨頭縫裏。
這一夜沒有出現任何打擾。
隻有風偶爾捲起沙粒打在鐵皮屋頂上,發出細碎的啪嗒聲。
三人各自蜷在陰影中,呼吸逐漸平穩。
天亮時,葉羅叫醒了另外兩人。
晨光稀薄,像一層灰白的紗蒙在廢墟上。
他們進城後很快找到一輛還能發動的舊車,引擎咳嗽般響了幾聲,終於顫抖著跑起來。
海港是許多人的目標——通常得先在這裏搜尋線索,確認那座公司的基地位置,才能繼續下一步。
但葉羅不需要。
這片土地他曾在記憶裏走過;他知道任務最終指向海外那座孤島,也知道那處的基地與以往不同:它還在運轉。
或許因為四麵環海,病毒沒能第一時間登陸。
島上的人及時築起了防線,將死亡隔絕在外。
後來世界崩塌,那座島卻繼續著它的工作,隻是研究方向悄然轉向——從海洋深處打撈古老的生物,將它們的基因與進化的謎題、與蔓延的病毒混合在一起,試圖煮出新的答案。
車輪碾過破碎的柏油路。
當荒涼的海岸線終於出現在前方時,葉羅眯起了眼睛。
碼頭像一排朽壞的牙齒,歪斜地紮在灰藍色的海水邊。
幾艘船的殘骸半沉在淺灘,纜繩垂在水裏,隨波浪輕輕晃動。
海風帶著鹹澀的氣息掠過碼頭。
這裏停泊的不是貨輪,隻有白得晃眼的私人遊船,在午後陽光下隨著波浪輕輕搖晃。
遠處海麵上散落著許多島嶼的輪廓,像被隨意拋灑的墨點。
“看那邊。”
他抬手指向右側。
那片水域擠滿了造型各異的快艇,桅杆林立。
“俱樂部的地盤。”
他接著說,“那些船尺寸正合適。”
站在他身側的女人咬了一口手中鮮紅的果子,汁液順著她的嘴角淌下。
這種時候還能吃到如此新鮮的水果,恐怕也隻有他們這群人了。
駕駛船隻的任務交給了那個沉默的身影。
它總是能在這種時候派上用場。
畢竟,要一個人學會操縱那麽多交通工具太耗費精力,不如有個現成的幫手來得方便。
他們選了一艘漆麵還算光潔的快艇。
檢查燃料和儀表盤花了一些時間。
引擎發出低沉的轟鳴,船身劃**靜的水麵,緩緩駛離木質棧橋。
女人坐在船頭,海風把她的頭發吹得向後飛揚。”該你展示本事的時候了。”
她嚥下果肉,“這次的目標有什麽特別之處?”
她一直覺得他有些預知般的直覺。
就像上次在那座被冰雪覆蓋的城市,他對那座建築內部的構造瞭如指掌。
後來遇到的麻煩完全來自另一批人,和建築本身並無關係。
如果沒有那些意外,那次行動本該非常順利。
他靠在船舷邊,任由潮濕的風撲在臉上。”地點的情況我心裏有數。
現在需要想的是另外兩件事。”
“哪兩件?”
她問。
“首先,我們提前下了車,但任務照舊。”
他的聲音混在引擎聲裏,“時間變緊了,可列車方麵沒有任何表示。”
跟在後麵的壯實男人露出困惑的表情:“這需要什麽表示嗎?”
“那輛車一向講究公平。
付出多少,得到多少。”
他望著逐漸遠去的海岸線,“這次它遇到襲擊,和我們無關,卻既不給補償,也不延長期限。
這不太對勁。”
壯實男人抓了抓後腦勺:“要是能在規定時間內完成,也不用算得這麽清楚吧?”
他沒有接話。
這漢子想得簡單了些。
雖然他依靠那輛列車獲得力量,但他從未真正將自己歸於列車那一方。
他一直試圖窺探列車背後的秘密,而不是將一切都托付給那個冰冷的機械存在。
不過這些思緒,他並不打算與旁人深入討論。
“第二件事,”
他轉回正題,“我們已經遲了。
那麽,有沒有人比我們更早登島?他們暴露了嗎?”
女人眯起眼睛:“你是說……”
葉羅話音未落,遊艇側方猛地傳來一聲悶響,整艘船體隨之劇烈傾斜。
他立刻攥緊身旁的金屬欄杆,穩住身形。
葉月則被這股突如其來的力道甩了出去,後背重重撞上另一側的圍欄。
“水下有東西!”
趴在船尾的王力坤朝著翻湧的海麵喊道。
葉羅幾步衝到他身旁,目光掃過幽暗的海水。
一道模糊的陰影正從船底快速掠過。
他沒有絲毫猶豫,右手憑空一握,那杆纏繞著暗色流光的蛇形長槍便出現在掌中。
手臂肌肉繃緊,長槍如電射入水中。
嗤的一聲輕響,海麵蕩開波紋,幾縷暗紅迅速暈染開來。
“解決了嗎?”
葉月扶著欄杆站起身。
回答她的是一道衝天而起的水柱。
一條通體黝黑的鯊魚破浪而出,在空中短暫停滯。
與尋常鯊魚不同,它的脊背上竟裂開著兩張布滿利齒的巨口,此刻正緩緩張合,滲出血色的霧沫。
葉羅抬起左手,一張造型古樸、泛著微光的弓具現在他手中。
他沿著搖晃的甲板邊緣疾跑,指尖扣住弓弦,一支支半透明的箭矢隨著他的動作接連凝成,帶著尖嘯射向海中那道黑影。
噗!噗!噗!
海麵接連炸開水花。
黑鯊再次浮起,背上兩張巨口猛然收縮,隨即噴出兩道散發著刺鼻腥氣的漆黑水箭。
葉羅側身翻滾。
水箭擦過他原先站立的位置,擊中船尾護欄。
金屬欄杆並未斷裂,而是在一陣滋滋聲中迅速熔蝕、軟化,最終垮塌下來。
王力坤搶步上前,用手中那麵厚重的方盾擋開飛濺的腐蝕液滴。”當心別沾上。”
葉羅翻身站起,瞥了眼仍在冒煙的欄杆斷麵,“那東西能蝕穿金屬。”
“盾牌沒事。”
王力坤晃了晃盾麵,上麵連一絲痕跡都未留下。
另一側,葉月擲出七柄細小的飛劍。
她的眼瞳中掠過一抹微光,飛劍如遊魚般鑽入波濤之下,卻同樣未能擊中那迅捷的黑影。
葉月輕輕搖頭:“它太快了,根本瞄不準。”
海裏那東西確實不算多厲害——從它攻擊的力道就能看出來,大概剛摸到星鑽一星的門檻。
但在水裏,強弱不是光看等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