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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向那台沉默的機器:“引擎別熄火,保持隨時能衝出去的狀態。”
仲裁者的指示燈閃爍兩下作為回應。
葉月指向街道深處。
兩人一前一後踏進逐漸濃稠的陰影裏。
沿途隻有零星幾具腐屍晃蕩,葉羅甚至懶得揮劍,側身讓過撲來的黑影,抬腳踹斷對方膝蓋骨。
骨骼碎裂的悶響在空曠的街麵上格外清晰。
“這鎮子不對勁。”
他忽然開口。
“活屍太少了。”
葉月接話的速度很快,目光掃過兩側洞開的門窗,“就算原本居民不多,旅遊季的外來者也該填滿街道。
現在這數量……簡直像被篩過一遍。”
“也許有什麽東西在清理它們。”
“你是說——”
話音未落,葉羅抬手製止了她。
柏油路麵上留著一條黏膩的拖痕,在夕陽下泛著暗沉的光澤。
痕跡盡頭連著一棟斜頂木屋,門板虛掩,縫隙裏滲出若有若無的腥腐氣。
木門被推開的瞬間,那股氣味猛地濃烈起來。
王力坤整個人被按在牆上,厚重的白色絲繭裹住他大部分軀體,隻露出一雙充血的眼睛。
他的眼球拚命向右轉動,幾乎要掙脫眼眶。
葉羅甚至沒看清那是什麽,本能已經拽著葉月向左側撲倒。
轟——
重物砸落地板的震動讓整棟屋子都在顫抖。
黑影從天花板垂落,八條節肢舒展開來,每一條都覆蓋著鋼針般的黑毛。
軀幹比農場的石磨更寬,口器開合間滴下渾濁的黏液,在地板上蝕出細小的白煙。
七道銀光搶先刺破空氣。
葉月甩出的飛刃劃出尖銳的弧線,那是她不久前才換到手的武器——從某個黑袍人**上扒下來的戰利品。
七道寒芒從袖**出,在半空劃出弧線,徑直撲向那隻多足生物。
金屬破空的銳響尚未消散,那東西的口器驟然張開,噴出粘稠白絲——絲線纏上飛刃的瞬間,葉月感到某種聯係被硬生生掐斷。
叮當聲接連響起,失去控製的金屬片散落一地。
她抿緊嘴唇。
那些絲線能隔絕精神感應,這可不是好訊息。
幾乎在同一時刻,另一道身影已向前竄出。
劍刃出鞘的嗡鳴撕裂空氣,金色弧光劈開昏暗。
甲殼碎裂的悶響過後,濃稠液體從傷口湧出,帶著腐爛內髒般的腥氣。
受創的生物發出高頻嘶鳴,龐大的身軀猛然前衝。
躲避的動作慢了半拍。
撞擊的力道將他砸向牆麵,脊椎與石磚碰撞發出令人牙酸的悶響。
那東西隨即揚起前半身,兩支鐮刀狀的前肢破空刺來——他狼狽地向側方翻滾,原先所在的位置瞬間被貫穿,石屑簌簌落下。
機會來了。
此刻那生物正以別扭的姿勢斜倚在牆上,兩支前肢深深嵌進磚石。
他毫不猶豫地揮劍。
哢嚓。
哢嚓。
側麵的步足應聲而斷。
身影滑步繞到後方,劍鋒再閃,又是兩截甲殼肢體墜落在地。
八足已去其四,剩餘的兩條細足根本無法將身軀從牆體中拔出。
第三劍接踵而至。
空氣裏爆開低溫特有的嘶鳴。
甲殼表麵綻開新的裂口,他順勢將整柄劍刺入縫隙深處。
劇烈的掙紮開始了。
牆壁在撞擊中崩裂,最終那團黑影撞破磚石,摔進隔壁房間。
抽搐持續了十餘秒,漸漸歸於靜止。
他皺眉轉身,斬斷黏在同伴身上的白色絲網。
王力坤從牆麵滑落,一邊撕扯臉上殘留的粘絲,一邊發出含糊的抱怨。
“這東西對我的能力存在壓製。”
葉月的聲音從角落傳來,“但程度有限。
你本該能獨自應付。”
“剛踏進門就被蛛網糊住整張臉。”
王力坤抹掉眼皮上的黏液,“我能怎麽辦?”
“先離開這裏。”
他收劍入鞘,目光掃過房間各處,“情況不對勁。”
“發現什麽了?”
“解決掉那東西之後,沒有聽到任何提示音。”
葉月的呼吸停頓了一瞬。”它不是變異體?隻是普通生物?”
葉羅向上翻了翻眼皮。”你以前見過這麽大的蜘蛛?這已經超出正常範圍了吧。”
葉月眉心微微擰起。”你的猜測是?”
眼下的可能性似乎指向唯一的方向——就像葉羅操控的屍花與那些液態怪物一樣,這隻蜘蛛也屬於異種生物,並且背後有人飼養。
“會不會是死亡列車上活下來的人?”
葉月低聲說。
“不排除。”
葉羅頓了頓,“但別忘了,除了倖存者,還有另一類人可能馴養異種。”
葉月的表情驟然繃緊。”……使徒行走。”
葉羅點了點頭。
“一般的使徒行走就算現身,我們也能應付。”
葉月的聲音裏帶著一絲不確定。
“被人暗中盯著的感覺可不好。”
葉羅望向窗外,“蜘蛛被解決了,對方卻始終沒露麵,說不定已經鎖定了我們。”
“那就盡快離開吧。”
葉月轉身整理行裝,“該準備的物資基本都齊了。”
王力坤抓了抓後腦,臉上浮起歉疚。”我好像沒幫上什麽忙。”
“沒事。”
葉羅簡短回應。
踏出木屋時,葉羅特意換上了那副星耀護目鏡。
鏡片後的視線仔細掃過四周每一寸陰影、每一片斷牆,卻沒有捕捉到任何異常的動靜。
回到鎮口的車旁,葉羅拉開副駕駛的門坐了進去,對駕駛座上的仲裁者吐出兩個字:“出發。”
車廂後方傳來葉月的詢問:“現在直接往海濱之城去?要多久?”
“嗯。”
葉羅應了一聲,目光仍盯著窗外倒退的景物,“得看路上的情況。
大概幾個小時。
但到了海濱之城還不算完——我們得找船。”
海濱之城,顧名思義,緊貼著海洋。
但康普公司的基地並不在那座城市的內部,而是建在遠離岸線的海中。
葉羅無法確定抵達之後是否需要再執行任務,或是能直接返回死亡列車。
提前做些考量總是必要的。
如果仍有任務要完成,時間本就緊張,再加上必須找到出海的船隻——這一切都得打算。
“總之,先到海濱之城再說。”
葉羅最後說道。
仲裁者操縱車輛駛離小鎮,輪胎碾過破碎的路麵,揚起一陣薄塵。
一路上葉羅保持著高度的警覺。
那隻巨型蜘蛛的來曆,像一片看不見的陰雲籠罩在幾人頭頂。
隱藏在暗處的敵人往往最危險——因為你永遠不知道,他們會在哪個瞬間突然撲出,給予致命一擊。
然而直到車輛駛出很遠,葉羅依然沒有發現任何跟蹤的跡象。
這讓他不由生出疑問:對方潛伏的手段真的如此高明?
或者,蜘蛛的主人早已死去?
也可能對方判斷實力不足,索性放棄了那隻蜘蛛,悄然退走,根本沒有交戰的意圖?
可能性太多,葉羅能做的隻有持續警戒,然後——
海濱之城的輪廓終於出現在地平線上。
海風裹挾著鹹澀的氣息鑽進鼻腔。
前方路標在日光下泛著灰白,葉羅掃了一眼道:“繞城高速過去就是市區,再有三十分鍾。”
副駕駛座上的女人望向窗外:“進了城往哪兒開?碼頭?”
“要找船隻能去那兒。”
葉羅瞥了眼腕錶,“今晚在港口休息,明早出發。”
“如果……根本不需要找船呢?”
葉月轉過頭,“要是直接就能返回列車呢?”
葉羅的眉心擰起一道淺痕:“站台入口在哪兒?”
這問題讓葉月怔了怔。
以往離開站台時隻需記住位置,返程時原路折返便是。
可現在——他們是被丟擲來的,根本沒有標記過起點。
“抓個人試試?”
葉月的聲音很輕,“站台從沒規定一人一個入口。”
葉羅點了點頭。
這法子可行。
況且若真能在海濱之城遇見活人,多半也是熬過危機抵達此處的,正好能探聽列車的訊息。
思緒被驟然收緊的安全帶打斷。
仲裁者猛踩刹車,輪胎摩擦地麵發出刺耳的嘶鳴。
收費站橫在前方。
欄杆後方歪斜著數十輛鏽蝕的汽車殘骸,更遠處,灰敗的身影在車輛縫隙間緩慢蠕動。
“末世爆發時想逃出城的人堆在這兒了。”
葉羅眯起眼睛,“撞過去。”
引擎發出低吼。
車頭撞上一具腐軀,那東西像破布袋般拋飛出去,砸在護欄上濺開暗紅漿液。
響動引來了更多影子。
它們從報廢車輛後蹣跚而出,手臂前伸,喉間發出嗬嗬的嘶氣聲。
仲裁者再次加速,輪胎碾過某具軀體時傳來軟骨碎裂的悶響,血沫潑灑在擋風玻璃上,又被雨刷抹成渾濁的扇形。
“下車吧。”
葉羅推開車門,“前麵路堵死了,開車反而累贅。”
葉月跟著踏出車廂。
她甚至沒有抬手,隻是目光掃過車旁三具逼近的喪屍——它們的頭顱便像熟透的果實般接連爆開,黏稠的液體混著骨渣濺落在瀝青路麵。
超體人類麵對這種低等存在,簡直像用熱刀切割黃油。
意念微動,死亡便精準降臨。
但這份力量並非沒有代價。
腦域的過度消耗比體力透支更危險,且無法通過鍛煉或藥劑彌補——除了極少數機緣,比如葉羅曾在遺跡遭遇的那種特殊狀況。
好在如今她握著那柄七塵劍,每次揮斬都能從斬滅的生命中汲取一絲清涼,如同幹涸的泉眼重新滲出水滴。
現在的她,已不必像從前那樣小心翼翼計算每次使用能力的刻度。
車門開啟的瞬間,三個人影先後踏出。
走在最前方的男人從車內拖出一麵沉重的金屬巨盾,盾緣在陽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澤。”我來開路。”
他的聲音低沉而平穩。
另外兩人沒有異議。
持盾者深吸一口氣,猛然將盾牌向前推出,一具搖晃著靠近的腐爛軀體被撞得向後仰倒。
他順勢用盾麵抵住前方,開始穩步推進。
他的戰鬥方式帶著某種孤注一擲的專注——所有力量都傾注於防禦。
那些從兩側伸來的青灰色手臂抓撓著盾牌表麵,留下汙濁的痕跡,他卻毫不在意,彷彿那些能夠輕易奪走生命的撕咬不過是蚊蟲叮咬。
三人保持著相互照應的陣型向前移動,最後方的高大身影沉默地警戒著後方。
金屬撞擊**的悶響在公路上規律地回蕩,像某種笨拙的節拍器。
“別走空曠處。”
隊伍中間的女性突然開口,她的視線掃過前方混亂的車陣,“從車輛之間的縫隙穿過去,它們不容易聚攏。”
持盾者立刻改變了方向。
收費站前的道路早已癱瘓,各式車輛以扭曲的姿態相互嵌合,形成天然的屏障。
腐爛的身影在車與車的空隙間蹣跚,卻難以形成合圍。
他專挑那些狹窄的通道前進,每次需要應對的不過兩三具而已。
這種方法起初很有效。
但隨著深入,某種焦躁開始在空氣中彌漫。
“還要走多久?”
女性的聲音裏透出不耐。
他們已經推進了很長一段距離,可車龍的盡頭依然不見,而那些搖晃的身影卻莫名地密集起來。
最前方的男人突然縱身躍起,單手撐住一輛卡車的邊緣翻上車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