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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離它最近的那名持盾者早已在撞擊後撤回,此刻站在攻擊範圍之外。
這一掃,本該落空。
但下一秒,尾端肉瘤上的尖刺驟然脫離,激射向半空。
每一根尖刺後方都拖曳著節節相連的蒼白骨鏈,在空中甩動、散開,如同綻放的死亡之花,朝著四麵八方籠罩下來。
“退!”
他的警示脫口而出。
已經遲了。
攻擊來得太快。
轟!轟!轟!
尖刺接連砸落,地麵被鑿出一個又一個深坑,土浪混合著碎石向四周迸濺。
沙塵緩緩沉降。
她跌坐在地,左手死死按住右臂。
溫熱的液體持續從指縫間滲出,染紅了袖口。
能活下來已是僥幸。
關鍵時刻,是那個持盾的男人用身體撞開了她。
代價是他腰間被貫穿了一個可怖的血洞。
若非如此,以她那經過強化的軀體,恐怕也承受不住剛才那一記致命的攢射。
碎石如雨點般砸落。
葉羅抹了把臉上的灰土,幾截斷裂的藤蔓從肩頭滑下,他沒去理會——那株植物旺盛的生命力足以承受這種程度的損傷。
地麵開始震顫。
巨大的陰影貼著沙地橫掃而來,每一次撞擊都讓岩層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
王力坤試圖舉起那麵厚重的盾牌,可腰間的劇痛讓他瞬間弓起身子,牙縫裏擠出嘶嘶的抽氣聲。
一道身影擋在了前麵。
葉月的眼瞳深處流轉著斑斕的光,那些飛濺的碎石突然凝固在半空,像是被無形的手按下了暫停鍵。
“得用點真東西了。”
葉羅吐出一口帶著沙礫的濁氣,聲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語,“尊王級……正好湊數。”
他仰起頭,喉嚨裏爆發出非人的長嘯。
骨骼發出細微的拉伸聲響,身形變得纖長而詭異。
麵板表麵開始浮現出堅硬的角質層——不是虛幻的光影,而是實實在在生長出來的、邊緣鑲著淡金色紋路的灰白色鱗片。
它們向上蔓延,覆蓋脖頸,爬上臉頰,最後在額頂刺破麵板,帶著血珠鑽出兩支彎曲的犄角。
“你用了那種藥?”
葉月的聲音裏帶著難以置信,“以你現在的水準,有必要做到這一步?”
“少廢話。”
葉羅討厭這副模樣。
那些堅硬的鱗甲、不屬於人類的輪廓,都在一點點蠶食他作為“人”
的實感。
好在,那個女人說過這狀態是可逆的——隻要還能變回去,暫時以怪物的姿態戰鬥也並非不能忍受。
熱浪在掌心匯聚。
他迎著再次掃來的巨尾抬起手臂,熾白的火球接連噴湧而出,將飛來的岩塊在空中擊成粉末。
爆裂聲連綿不絕,火星如逆飛的流星雨。
然後,所有四散的火團突然調轉方向,像是被無形的漩渦牽引,瘋狂地向中心聚攏、擠壓、融合——
一條由火焰構成的巨獸在轟鳴中誕生,拖著灼熱的氣流筆直撞向陰影深處。
撞擊的刹那,光與熱吞噬了一切。
烈焰如活物般爬上巨型沙蜥的軀幹,緊隨其後的衝擊波將它沉重的身軀整個拋起,重重砸進遠處的岩壁。
葉羅的吼聲在風沙中炸開。
他猛地前衝,雙臂向兩側展開——“龍槍!”
空氣彷彿被無形的手捏合。
下一瞬,兩杆長槍在他掌中凝成實體。
一杆漆黑,一杆雪白。
槍身接近三米,是西陸騎兵慣用的形製。
金色龍紋纏繞著槍柄,鋒刃邊緣流淌著暗金紋路。
黑槍上盤踞著蒼白的浮雕龍形,白槍則相反,一條墨黑龍影逆著槍身蜿蜒而上。
僅僅是握持,就帶起周遭氣流的尖嘯。
腳底與沙地碰撞出悶響。
他的速度再次拔升,身影掠過之處,沙礫被氣浪犁開溝壑。
眨眼間,他已逼近那頭龐然巨蜥的側腹。
龍槍高舉,帶著全身的重量與衝勢,狠狠砸落。
轟!
沙土如噴泉般炸起,褐黃色的煙柱直衝天空。
槍尖一挑,巨蜥小山般的軀體竟被整個掀飛,在半空中失去平衡。
沒有絲毫遲疑。
葉羅將其中一杆槍向空中一拋,再接住時,手臂已後拉如滿弓。
嗤——
黑色龍槍脫手,化作一道撕裂空氣的墨線。
緊接著是血肉被貫穿的鈍響。
巨蜥腹側爆開一團血霧,紫黑色的液體潑灑下來。
葉羅膝蓋微屈,再度彈射而起,撲向正在下墜的巨獸。
落地與攻擊幾乎同時發生。
巨蜥張開了嘴——那口腔深處,竟擁擠著三顆形狀各異的頭顱。
它們同時發動了攻勢:一根荊棘般的骨**射而出;渾濁的毒液如瀑噴濺;第三顆頭則發出高頻尖嘯,聲波化為無形尖錐,紮進葉羅的顱骨,帶來**般的劇痛與眩暈。
他沒有退。
這是唯一的機會。
這怪物雖源自遠古,但屍化後已染上不死之物的特性。
攻擊軀幹隻能造成損傷,卻無法真正終結它。
頭顱也已被重創數次,卻始終未能斃命。
那麽答案隻剩一個——弱點不在暴露於外的頭顱,而是深藏喉腔內的、那三顆扭曲的人形腦髓。
骨刺穿透了他的左肩,帶出一串血珠。
毒液濺上胸膛,布料與皮肉立刻冒出青煙,傳來灼燒的焦臭。
聲波持續撕扯著他的神經,視野開始晃動。
他咬緊牙關,麵板表麵浮現出細密龍鱗般的紋路,將所有痛楚硬生生壓入骨髓深處。
然後,手臂貫出。
白色龍槍捅入那張血盆大口,精準地刺穿其中一顆蠕動的腦顱。
黏稠的紫黑漿液爆開,潑了他滿臉。
巨蜥發出震耳欲聾的哀嚎,身軀瘋狂扭動。
“呃啊——!”
葉羅低吼著,雙臂肌肉賁張,竟用龍槍將整頭巨蜥挑離地麵,舉至半空。
槍身在喉腔內狠狠一擰、一絞。
碎肉與骨渣從巨蜥口中噴湧而出。
剩下兩顆腦袋,也在這一絞之下化為齏粉。
沙蜥龐大的軀體砸進沙地,抽搐持續了約莫半分鍾才徹底靜止。
那道聲音再次鑽進耳內。
“擊殺記錄更新:德雷莫德巨鱷蜥,首例。
天啟饋贈:異種之卵。”
“擊殺記錄更新:德雷莫德巨鱷蜥,首例。
天啟饋贈:遠古蜥種異化細胞。”
葉羅長長吐出一口濁氣,身體一軟坐倒在地。
覆蓋體表的龍鱗與額前凸起的硬角緩緩消退,屬於人類的麵板與輪廓重新顯露出來。
女人走近,蹲下身看他。”還撐得住?”
“暫時死不了。”
他接過對方拋來的金屬小瓶,擰開蓋子將裏麵冰涼的液體灌進喉嚨。
“那聲音……出現了嗎?”
“嗯。”
她臉上緊繃的線條明顯鬆弛下來。”這下能確定了。
如果真被列車拋棄,它不會再給我們任何提示。”
“跳河的時候不是已經聽到了?”
葉羅撐著膝蓋站起來,“讓我們自行趕往海濱之城。”
“總得再驗證一次才能安心。”
她聳聳肩,目光轉向沙蜥的**。
葉羅抽出**,劃開巨獸柔軟的腹部。
裏麵藏著一枚裹滿粘液的卵,體積不小。
他小心地將它剝離出來。
“按之前的約定,擊殺歸我,戰利品歸你。”
他擦掉手上的黏液,“但這枚卵我要留下。
遠古蜥種的細胞樣本給你,之後我會補上其他東西。”
“隨你安排。”
女人語氣平淡。
他取出一支注射器,從沙蜥頸側抽滿一管暗紅色的血液,拋給她。
接著走向蹲在岩塊旁的男人。
“還能走嗎?”
男人抬起沾滿沙土的臉,咧開嘴笑了笑。”沒問題。”
“回岩壁下麵。”
葉羅轉身朝來路走去,“我的揹包還在那兒。
順便商量一下怎麽去海濱之城。”
篝火重新燃起。
葉羅將幾段幹枯的藤蔓殘骸拖到火邊,借著火光把它們編成簡陋的木筏框架。
他一邊動作,一邊說出自己的打算。
女人聽完,往火堆裏添了根枯枝。”沒別的選擇。
靠雙腳走到海濱之城根本不現實。
找輛車是對的,就按你說的辦。”
葉羅沒再說話,隻是點了點頭。
夜晚在寂靜中流逝。
天剛透亮,三人便收拾好僅剩的行裝。
有了新加入的同伴,行程似乎變得簡單了些。
葉羅將昨晚戰鬥中斷裂的幾截藤蔓收集起來,粗糙地捆紮拚接,做成一個能勉強浮在水麵的簡易木筏。
藤條紮成的筏子在水麵上打著旋。
葉月閉著眼,指尖微微顫動,那些即將散開的枝條便又無聲地收緊,貼著水麵,順著急流向下漂去。
第三天正午,他們看見了鎮口的木牌,上麵的字母已經斑駁。
風卷著沙粒,拍打在那些歪斜的木屋外牆上。
街上空蕩蕩的,隻有幾片碎紙被氣流捲起,又落下。
葉月停下腳步,側耳聽了片刻。”連個會動的東西都沒有。”
她說。
“未必。”
葉羅的目光掃過那些黑洞洞的視窗,“別放鬆。”
“那邊。”
葉月抬手指向街角。
一輛覆滿沙塵的越野車停在那裏,輪胎已經半癟。”能用嗎?”
“得先讓它能跑起來。”
葉羅收回視線,“油,零件,工具。
分頭找,效率更高。
有情況就喊。”
王力坤沒說話,隻是緊了緊手裏的東西,轉身走向另一條岔路。
葉羅選了正中的街道。
太靜了,靜得反常。
如果居民都變成了那種東西,它們現在在哪?這個念頭剛閃過,答案就撞了過來。
門軸發出刺耳的**。
兩道歪斜的影子裹著腐臭撲出。
他腳後跟猛地蹬地,身體向後彈開的同時,一道金線從腰間甩出,在空中劃出半弧。
兩顆頭顱幾乎同時落地,骨碌碌滾到牆根。
軀幹晃了晃,栽倒下去。
他沒再看那兩具不再動彈的東西,徑直走進屋內。
後院停著一輛蒙著帆布的小卡車。
撬開油箱蓋,一股刺鼻的氣味湧出。
旁邊恰好扔著幾個橙色的塑料方桶。
他扯過一段軟管,塞進油箱,用嘴在另一端吸了一口,迅速將管子**桶口。
暗色的液體汩汩流出,但隻裝了小半桶就停了。
擰緊桶蓋,他提著這沉甸甸的小半桶收獲,走向下一棟房子。
鎮子不大,幾乎每戶門前或院裏都扔著廢棄的車輛。
他的任務就是把那些鋼鐵軀殼裏殘存的血液,一點一點,收集起來。
葉月那邊同樣沒閑著。
汽油桶滾進後備箱時發出沉悶的撞擊聲,扳手和千斤頂在帆布袋裏叮當作響。
她蹲在地上清點物資,手指劃過備用輪胎粗糙的紋路,忽然停住了動作。
“等等。”
她抬起頭,聲音裏帶著遲疑,“是不是少了什麽?”
葉羅正將最後一箱罐頭碼齊,聞言頓了頓:“王力坤沒回來。”
兩人對視一眼。
夕陽已經斜到了屋簷邊緣,距離他們開始搬運物資至少過去了三十分鍾。
街道靜得隻剩下風聲卷著廢紙片打轉。
“真要出事總該有動靜。”
葉月站起身,靴底碾過碎石,“他沒那麽容易悄無聲息消失。”
“如果連出聲都來不及呢?”
葉羅鬆開手裏的箱子,金屬扣環彈開時發出清脆的哢噠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