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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空中,那條最粗的藤蔓已高高揚起,蓄滿下墜的力道。
“住手!”
被縛者嘶喊。
重擊落下時,悶響裹挾著某種黏膩的碎裂聲。
地麵綻開一片暗紅。
葉羅瞥過那灘不成形的血肉,眼裏浮起一絲譏誚。
連仲裁者都無法製伏的貨色,竟敢向他索要代價?
“在這世上存活,首先得學會掂量自己。”
他邁步向前,靴底避開蔓延的血跡,“你們四個加起來都贏不了它,又憑什麽覺得能越過我——”
他忽然頓住,低頭看了看腳邊最近的那具軀體。
“啊,忘了。”
葉羅輕聲說,“死人是聽不見道理的。”
屍花緩緩收回藤蔓,留下四具殘缺的軀體橫陳廢墟。
葉羅蹲下身,扯過一隻沾血的揹包,翻出裏麵壓扁的罐頭和半瓶水塞進自己行囊。
他起身,朝靜立一旁的仲裁者勾了勾食指。
“該動身了。”
他望向灰濛濛的天空,“嚐試接入衛星訊號,我需要坐標和通往海濱之城的路線。”
金屬眼眶中掠過一串幽藍的光斑,仲裁者垂下頭顱,進入無聲的檢索狀態。
篝火在峽穀下遊的灌木叢邊劈啪作響。
葉羅剛撥弄完火堆,一道影子便罩了過來——仲裁者無聲地站到他麵前。
“投影好了?”
葉羅沒抬頭。
光從仲裁者的眼中投下,在地麵鋪開一片流動的地圖。
葉羅蹲下身。
最初放大的區域裏,根本沒有那座城市的影子。
直到比例尺被仲裁者一層層收縮,海濱之城的輪廓才從邊緣浮現。
他撥出一口氣。
五百七十二公裏——比預料中近些。
若有車,晝夜不停或許能在七個小時內趕到。
可車在哪兒?
“搜附近。”
葉羅說,“區、鎮、廢墟……任何可能藏車的地方。”
地圖再次流動、放大,最終定格在一座小鎮上。
薩克瑪爾。
距離這裏十五公裏。
直到此刻,葉羅才真正認出這片土地:末世前,這條高原峽穀曾是徒步者的聖地,下遊藏著罕見的瀑布。
而薩克瑪爾,就卡在峽穀出口,靠往來旅人養活。
“先去這兒。”
葉羅揮手,光影熄滅。
計劃清晰了:找車,再上路。
如果列車仍按舊例停留十五天,時間還算寬裕。
他忽然轉向側麵岩壁。
幾塊碎石正簌簌滾落——聲音極輕,卻逃不過他的耳朵。
“誰?”
“葉羅?”
岩壁上方傳來熟悉的聲音,帶著急促的喘息,“快……拉我一把!”
葉羅眉梢微動,朝仲裁者偏了偏頭。
金屬手臂托住他的腳底,猛然上送。
身體騰空,他在風中擰轉腰身,穩穩落在岩頂。
葉月滿身塵土,衣襟沾著暗紅汙跡。
她踉蹌著衝來,聲音急促:“快!幫我們解決它!”
視線越過她的肩頭,葉羅看見王力坤也在場。
那人左臂架著殘破的塔盾,右臂軟垂,袖管浸透深色液體。
他們正與一頭沙蜥纏鬥。
這種生物本該隻在荒漠出沒,體型纖小如壁虎。
眼前這隻卻長達五米,脊背凸起劍狀骨刺,軀幹厚實如巨鱷。
“隻是個頭大了些。”
葉羅拔出長劍,邁步上前,“你們連這種程度都應付不了?”
劍鋒即將斬落時,葉月的警告刺破空氣:“當心!它是屍化種!”
沙蜥猛然張口。
口腔深處嵌著三顆嬰孩頭顱大小的肉瘤,其中一顆驟然裂開,射出一根幽黑尖刺。
刺身布滿倒鉤,表麵浮著暗綠光澤。
葉羅手腕急轉,劍身橫擋。
金屬撞擊聲炸響的瞬間,他咬緊牙關——衝擊力遠超預估,震得虎口發麻。
蜥尾就在這時橫掃而來。
肋骨傳來悶響,身體向後飛掠,撞碎後方岩塊。
碎石滾落間,他聽見沙蜥的嘶吼。
王力坤從側翼突進,塔盾砸中蜥首。
怪物頭顱一偏,隨即暴怒頂撞,將他掀翻在地。
葉羅推開壓在腿上的石塊,咳出沙塵:“你們怎麽惹上它的?”
“在河邊遇見時還是普通遠古種。”
葉月聲音發顫,“正低頭飲水,打著打著……突然就變了。”
葉羅忽然明白了什麽。
峽穀裏的河水原本是透明的,此刻卻渾濁不堪,顯然是被什麽東西汙染了——那頭巨型沙蜥恐怕就是這樣染上了病毒。
沉悶的撞擊聲就在這時炸開。
王力坤整個人被一股力量拋向半空,又重重摔落在地。
“退開!”
葉羅翻身躍起,朝那個方向低喝,“從側麵牽製。”
王力坤沒有遲疑,抱住那麵厚重的盾牌向側方滾去,堪堪避過從上方踏下的巨爪。
劍鋒在空氣中劃出幾道弧光,葉羅再度迎向那龐然大物。
沙蜥口中那根尖刺又一次疾射而出,他側身閃過的同時揮劍劈下——金屬碰撞的震響讓他整條右臂都麻了一瞬。
那根尖刺隻裂開一道細縫。
沙蜥龐大的身軀猛然擺動。
橫掃而來的尖刺擦過葉羅肩頭,倒鉤撕開衣袖,在他手臂上留下數道血痕。
葉羅咬緊牙關向後疾退,沙蜥卻已張開巨口,腔內三顆畸形的頭顱瘋狂晃動。
中間那顆突然張口,噴出一片腥臭的液體。
盾牌從斜裏插了進來。
王力坤擋在毒液濺射的路徑上,大部分液體被盾麵彈開,仍有幾滴落在他肩膀與小腿。
麵板接觸的瞬間立刻泛起灼燒般的焦痕。
葉羅眉頭一緊,反手揮出劍刃。
空氣彷彿被割裂,無形的斬擊掠過沙蜥頭顱,撕開一道傷口。
暗紅色的血湧了出來。
咆哮聲震得岩壁簌簌落灰。
受傷的怪物徹底暴怒,接連噴出更多毒液。
一直靜立在後方的葉月忽然向前踏出一步,眼瞳深處流轉起奇異的光暈。
她抬起手掌,淩空一托。
那些飛濺的毒液竟懸停半空,如同凝固在琥珀之中。
“就是現在!”
葉羅喝道。
岩層在巨響中崩裂。
一根布滿棘刺的藤蔓破土而出,將沙蜥整個掀翻。
屍花終於穿過岩層抵達戰場——它從地下鑽出時不得不鑿穿堅硬的岩壁,因此耽擱了片刻。
藤蔓沒有停頓,另外三根粗壯如蟒的觸須接連鑽出地麵,狠狠砸向倒地的沙蜥。
怪物在翻滾中甩動長尾,與藤蔓猛烈相撞。
碎裂的木屑與鱗片四處飛濺,撞擊聲一聲接著一聲,在峽穀中反複回蕩。
地麵震顫著裂開無數縫隙,更多帶著腐殖質氣息的藤蔓從深處鑽出。
那頭覆蓋著硬甲的巨獸在藤蔓的包圍中不斷移動身軀,布滿棘刺的長尾每一次掃過空氣,都會將纏上來的植物撕成碎片。
雙方僵持不下。
一個身影此時已繞至巨獸後方。
他忽然躍起,手中長劍劃破空氣向下劈斬——劍鋒與背甲碰撞的瞬間,隻留下一道淺白的痕跡。
下墜的同時,他另一隻手猛然向下按壓。
無形的力量轟然壓下。
巨獸身軀一沉,腳下地麵應聲塌陷,蛛網般的裂痕向四周蔓延。
接連的打擊激怒了這頭生物。
它背部的三角形骨刺驟然彈射而出,如同密集的雨點般射向半空。
那個身影隻能蜷縮身體,盡量減少暴露的麵積。
骨刺擦過他的手臂和側腹,留下數道滲血的劃痕。
他落回地麵時,巨獸已經調轉方向,沉重的腳步震動著土壤。
就在這時,側麵衝出一道舉著巨盾的影子。
盾牌邊緣狠狠撞上巨獸的肋部,沉悶的撞擊聲裏,龐大的身軀竟被掀得向一側傾斜。
完成這次撞擊後,持盾者立刻後退,重新拉開距離——他很清楚自己的角色:不是主攻,而是在關鍵時刻打斷對方的節奏,為同伴創造間隙。
巨獸搖晃著重新站穩,發出低沉的嘶吼。
藤蔓仍在不斷從地底湧出,纏繞上它的四肢。
葉羅從地麵彈起時身體已經完成轉向。
他手中那杆長槍劃破空氣的尖嘯比動作更快——槍尖沒入沙蜥鱗片的瞬間,地底衝出的巨大花朵恰好綻開瓣膜。
無數尖刺從花芯迸射,與長槍形成夾擊之勢。
沙蜥頸部的第三顆頭顱突然張開嘴。
沒有預兆的尖嘯撕裂了空氣。
葉羅感到耳膜像被針紮,顱骨內側傳來鈍痛。
他咬緊牙關按住雙耳,視線卻死死鎖定前方。
聲浪掀起的沙塵中,槍尖依舊釘進了鱗甲縫隙。
緊接著是雨點般的撞擊聲。
那些植物尖刺密密麻麻釘上沙蜥背脊,像突然長出的荊棘叢林。
怪物扭動身軀時帶起血珠,幾根刺被甩向半空——
卻在墜落前驟然懸停。
葉月向前踏出半步。
她抬起的手掌微微翻轉,那些飛散的尖刺在空中劃出弧線,調轉方向再次加速。
這一次的破空聲更尖銳,像無數把**同時出鞘。
兩根最粗的刺貫穿了沙蜥側腹。
吼聲裏混進了嘶啞的雜音。
葉羅嗅到風中濃起來的鐵鏽味。”就是現在!”
他喊出的同時已經躍起,氮氣在刀刃邊緣凝結成霜白色的弧光。
王力坤的塔盾撞開飛濺的碎石。
他衝鋒時周身浮起淡藍色光暈,像一堵移動的牆碾過地麵。
沙蜥試圖用尾巴橫掃,卻被突然隆起的地麵打斷——
岩石從龜裂的縫隙中翻起,一塊接一塊推擠著合攏,彷彿大地突然有了吞嚥的**。
葉月的瞳孔裏流轉著五種顏色的光斑,她手指每壓下一分,石塊的擠壓就加重一分。
屍花的藤蔓在這時絞合成柱狀,從高空垂直砸落。
所有攻擊在同一秒抵達。
撞擊產生的氣浪掀飛了周圍的沙礫。
葉羅在落地的瞬間翻滾卸力,聽見骨骼碎裂的悶響從沙蜥軀體內傳來,混合著岩石碾磨的刺耳噪音。
他撐起身時看見怪物的第三顆頭顱軟軟垂下,聲帶已經被血沫堵住。
氮氣斬擊留下的霜痕正在鱗片上蔓延,像突然綻放的冰花。
地麵毫無征兆地向下陷落,彷彿支撐的骨架被瞬間抽空。
一個直徑超過十米的巨坑驟然張開,邊緣的土石簌簌滾落,露出深處四五米下的陰影。
這是眾人合力的一擊,凝聚的力量足以撕裂大地。
“該結束了吧?”
“該結束了吧。”
相似的念頭在不同人心中閃過。
然而,預想中的提示音並未降臨。
取而代之的是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裹挾著沙礫從煙塵深處迸發。
那龐大的輪廓逐漸清晰,邁著沉重的步伐重新顯現。
他吸了口涼氣。
那東西的模樣又變了。
它的軀體在最後一刻發生了新的異變。
長度延伸到了驚人的十米,脊背上聳立著一排寬闊的三角骨板,如同遠古劍龍的背甲。
最引人注目的是尾部——末端膨脹成一個布滿密集尖刺的碩大肉瘤,形同一柄沉重的刺錘。
“蜥蜴和恐龍真有親緣?”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
眼前的生物早已脫離了尋常蜥蜴的形態,更像從地底爬出的史前巨獸。
作為遠古遺種,體內流淌著某種更古老的血脈,似乎也說得通。
但這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它看起來比之前更加危險。
咆哮再起。
那根可怖的尾巴毫無征兆地橫掃而出,動作顯得有些突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