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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剛挪出一步,卻突然僵住。
一股寒意從脊背竄上後頸。
他猛然回頭,呼吸幾乎停滯。
剛才向前掠出的兩道橫欄,竟開始倒退著收回。
這意味著,隻要雙腳落地,就可能觸到那些致命的紅線。
“再跳一次?”
這個念頭剛浮現就被他否決。
往後跳必定會撞上後方那道垂直落下的光束——那簡直是自投羅網。
時間彷彿被壓縮成薄片。
葉羅沒有猶豫,突然側身朝牆壁躍去,同時抽出夜梟與阿拉斯加捕鯨叉,狠狠刺進裝甲板的縫隙。
他像壁虎般緊貼牆麵,屏住呼吸。
下一秒,兩道赤紅的光束一前一後,貼著他的胸前與背後掠過,灼熱的空氣幾乎燙傷麵板。
熱浪凝成的光柵在半空驟然停頓。
葉羅的身體已如折翼之鳥向前撲出,肩背砸向地麵時濺起一片浮塵。
他擰腰側翻,天花板落下的灼痕擦過肋下,布料瞬間捲曲焦黑。
起身,衝刺,鞋底在金屬地板上刮出短促的嘶鳴。
直到背脊貼上冰涼的牆麵,他才從齒縫間擠出一口滾燙的氣。
最密集的死亡網格已被拋在身後。
他擰開瓶蓋,將冷水澆上發燙的額頭。
水珠順脖頸滑進衣領,帶走麵板下躁動的戰栗。
在這列穿梭生死的車廂裏,他見過血肉異變的詭譎,也見過意誌撕裂常理的瞬間——但科技是另一種形態的怪物。
它並非血脈中湧動的本能,而是文明在時間中堆疊出的骸骨高塔。
個體的進化或許鋒利,但百萬年智慧凝結的造物,纔是真正懸於眾生頭頂的無聲判詞。
走廊盡頭,門扉緊閉。
黃色警示條如一道陳舊傷疤貼在門側:“限權區域”
仲裁者的機械臂已抵住識別麵板,幽藍流光線上路中竄行。
先前那些交錯的熱射線,於它不過是瞬間解完的幾何習題。
人類的大腦終歸太慢,慢到生死隻夠做一次賭注。
鉸鏈轉動聲響起的刹那,陰影已撲至鼻尖。
葉羅向後彈躍,胸前衣料裂開三道平行缺口。
那隻被稱為“利爪”
的喪屍嵌在牆邊,指骨如淬黑的鐮刀。
星鑽一階——放在數月前或許能讓他繃緊神經,如今卻隻像一段滯後的殘響。
足跟掃中側肋的悶響在通道裏炸開。
喪屍撞上牆壁的瞬間,葉羅指間已翻出那柄弧刃**。
刀尖刺向頸骨時,利爪抬臂格擋,金屬與角質層碰撞出枯槁的錚鳴。
葉羅的左手毫無征兆地動了。
夜梟從腰間滑出,刀尖精準地沒入利爪的咽喉深處。
一聲沉悶的、彷彿濕布撕裂的響動在空氣中漾開。
幾乎在同一刻,仲裁者的身影從側翼逼近,金屬手掌死死鉗住了那雙即將揮落的獸爪。
手腕發力,橫向切割。
刀刃劃過骨骼與筋肉,帶出粘稠的黑色液體。
那東西踉蹌著倒下,暗色的血迅速在地麵洇開,像打翻的墨。
視野一角浮現出冰冷的提示。
他蹲下身,手指扣住那些已經完全異化的指甲——堅硬、冰冷,帶著金屬般的質感與重量。
他將它們一一剝離,收好。
實驗場內部充斥著各種沉默的儀器,金屬表麵反射著冷光。
他對這些裝置的名稱一無所知,目光卻很快被別的東西釘住了。
地上有東西。
他眉心蹙起,在那東西旁邊蹲下。
那是一具曾經屬於人類的軀體,如今呈現出灰敗的色澤,麵板部分潰爛,牙齒染著汙濁的黑,眼球不正常地外凸。
身上那件殘破的白大褂,以及胸前懸掛的身份牌,還勉強標示著它過去的身份:李戴,生物實驗二區技術員。
葉羅緩緩站直,五指握緊了劍柄。
類似的殘骸,大約有三十具,散落在各處。
幾乎都穿著工作人員的服飾。
這不是好兆頭。
如果隻是普通的**,或許不必在意。
但所有這些軀殼,都明顯經曆過喪屍化的過程,最終又以這種形態終結。
問題就出在這裏。
喪屍會攻擊同類嗎?在某些極端情境下——比如屍潮湧動時的推擠與踐踏,比如密閉空間內的無差別抓撓,又或者像肉塊樹那樣以吞噬同類為進化途徑的特殊變異體——答案是肯定的。
但那都是特例。
本質上,這些東西隻是被本能驅動的怪物,沒有群體意識,更談不上協作或敵對。
在追逐活物的混亂中誤傷同類,偶爾發生。
可眼下這地方,安靜得過分,空間也算不上逼仄,並不符合那些“特例”
的條件。
更何況,就算真是自相殘殺,總該有最後的“勝者”
留下。
那麽,那個勝者此刻在哪兒?
答案幾乎貼著鼻尖。
這些喪屍,是被別的什麽東西——或者說,別的什麽人——清理掉的。
記憶的碎片驟然翻湧。
上一次試煉任務中,那幾個身著統一製服、行動迅捷的身影,毫無預兆地撞進腦海。
葉羅將劍鋒垂向地麵,緩慢地向前移動腳步。
他向來是個把謹慎刻進骨子裏的人——這份近乎冷酷的清醒曾多次將他從死亡邊緣拉回。
衝動往往導向歧路,而冷靜總能讓人看清暗處的陷阱。
即便實力今非昔比,他也沒有丟掉這個習慣。
畢竟,一個已經死過一次的人比誰都清楚:在這崩壞的世界裏,危險從不挑場合。
它可能來自蹣跚的活屍,可能來自陌生的麵孔,甚至可能來自身旁掛著微笑的同行者。
他把整個實驗區域仔細走了一遍。
護目鏡的鏡片掃過每個角落,確認沒有任何生命跡象後,繃緊的肩膀才略微放鬆下來。
“沒人,不代表真的沒人。”
他低聲自語,“也可能是處理完這裏的怪物之後,已經去別的地方了。”
直到這時,他才開始打量周圍的環境。
各種實驗器皿散落在台麵上,雖然看不懂那些複雜的標記,但從裝置的用途大致能推斷出這裏曾進行過多種藥劑測試。
開啟一處櫃門時,他看見幾隻碎裂的玻璃瓶,隻有靠裏的位置還立著兩管完好的試劑。
手指剛觸到冰涼的瓶身,那個熟悉的低語便在腦中直接響起。
“獲得MX型藥劑(變異體)。”
“說明:本品原為抗氧化護膚試製配方,編號MX係實驗暫用代號。
接觸喪屍病毒後性狀改變,可微弱增強機體基礎機能,並有中等概率引發表皮組織變異。”
“還算能用。”
他側了側頭。
既然不是致命的毒物,他便擰開瓶蓋,直接將液體倒入口中。
喉嚨裏傳來一陣微弱的灼燒感,隨後便是那個聲音的再次提示。
“基礎機能提升0.006。”
“基礎機能提升0.002,表皮抗腐蝕性獲得輕微強化。”
聽著這些匯報,葉羅幾乎想苦笑。
這提升幅度確實微小得可憐——小數點後跟著兩個零,簡直和沒有區別不大。
他想起之前那次解決天龍小隊的行動,那是試煉任務的一部分。
但眼下的情況卻不同:這次並沒有出現需要清除的目標群體。
這或許是個錯覺。
沒有試煉任務,就代表這片區域真的空無一人嗎?
老闆娘當初的保證隻限於一點:死亡列車上的倖存者絕不會出現在試煉任務中。
可是除此之外呢?康普公司的人會不會突然現身?誰也說不準。
還有那些身份成謎的使徒行者——他們會不會出現同樣難以預料。
畢竟就在不久前的休假期裏,他隻是隨意走了趟遠門,便和那群人撞了個正著,險些把命丟在那裏。
天知道那些影子般的家夥何時又會從暗處冒出來。
葉羅盯著手裏那瓶標注著“表皮抗腐蝕性提升(小幅度)”
的藥劑,扯了扯嘴角。
能噴吐酸液的變異體他見得不少,但這“小幅度”
究竟意味著什麽,誰也說不準。
或許隻是在麵板上多撐幾秒罷了。
他搖搖頭,將瓶子收好,轉身走向實驗場另一端的通道。
這地方空曠得令人失望,除了廢棄的裝置和散落的檔案,再沒有值得留意的東西。
通道裏彌漫著一股陳舊的金屬氣味,燈光忽明忽暗。
就在他踏入陰影的刹那,後頸的汗毛毫無征兆地豎了起來。
身體比意識更快行動——他猛地向前撲倒,順勢滾向側方。
幾乎在同一瞬間,兩道熾熱的光束自天花板驟然射出,擦著他的後背掠過,在地麵烙下兩條滋滋作響的黑痕。
又是這玩意兒。
葉羅咬牙撐起身,目光掃向頭頂。
兩側的金屬支架上,固定著一排攝像頭似的裝置,鏡片正泛著冰冷的紅光。
這一次,光束不再是持續掃射,而是毫無規律地間歇激發。
他不敢停留,爬起來就往前衝。
咻——咻——
光束不斷從不同角度閃現,每一次都險險擦過他的衣角或腳跟。
焦糊的氣味混著塵埃在通道裏彌漫。
他幾乎能感覺到背後空氣被灼燒的震顫。
大約狂奔了十分鍾,前方終於出現了出口的輪廓。
葉羅踉蹌著衝出門外,回頭望去,通道裏仍殘留著零星的紅光閃爍。
他抹了把額角的冷汗,比起這些機械陷阱,喪屍反而顯得“親切”
些。
接下來的走廊兩側嵌著大塊玻璃,像是一排觀察窗。
玻璃後方是封閉的實驗室,有些還亮著慘白的燈光。
他放慢腳步,目光掃過那些隔間。
砰!
一聲悶響突然從右側傳來。
葉羅下意識後退半步,隻見一隻兔子正用頭瘋狂撞擊著玻璃。
它的皮毛多處潰爛,眼珠血紅,齜出的門齒長得異常,幾乎刺破了下頜。
他立刻明白了這些隔間的用途。
末世前,康普公司明麵上仍是正規藥企,用人做實驗自然不可能,但用動物測試藥劑卻是常態。
除了兔子,其他隔間裏還關著貓、狗,全都呈現出不同程度的喪屍化特征,在玻璃後無聲地抓撓著。
葉羅正要移開視線,耳朵卻捕捉到了一絲異響。
起初很微弱,像是許多細小的爪子刮擦金屬的聲音,漸漸變得密集,越來越近——
轟!
腳下猛地一震!一塊嵌在地板上的鋼板被整個掀飛,一根粗壯且布滿瘤節的藤蔓破土而出,在空中劇烈甩動。
更令人頭皮發麻的是,那藤蔓上密密麻麻爬滿了灰褐色的東西——是老鼠,成百上千隻,隨著藤蔓的抖動如雨點般簌簌落下,瞬間鋪滿了附近的地麵。
葉羅瞳孔收縮,握緊了手中的武器。
他早該想到的,既然是動物實驗,怎麽可能少了最常用的“材料”
那些老鼠落地後並未四散,反而齊刷刷抬起頭,無數雙猩紅的小眼睛在昏暗中亮了起來。
實驗室裏空蕩蕩的,預想中的白鼠一隻也沒瞧見。
地麵傳來窸窸窣窣的動靜,原來它們全鑽到下麵去了。
那株屍花,也一直藏在地底深處。
葉羅的蹤跡很快被鼠群察覺。
它們不再隻圍攻屍花,轉而像黑色的潮水般向他湧來。
走廊地麵幾乎在眨眼間就被密密麻麻的活物覆蓋,連縫隙都看不見。
這無疑是一場鼠的洪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