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起重機下方空無一人,連看守的痕跡都找不到。
這證實了他的判斷:這片區域已經被遺忘了。
他順著鐵梯向上攀爬,金屬台階在腳下發出細微的震顫。
在駕駛室旁的角落裏,他放下肩上的行囊,取出那個長方形的金屬盒子。
零件在手中迅速組裝成型,槍管被換成更長的版本,瞄準鏡的刻度在暮色中泛著冷光。
支架展開時發出輕微的哢嗒聲。
現在,整個碼頭都收進他的視野。
鏡頭緩緩掃過堆場、貨倉、鏽蝕的軌道。
白天的碼頭確實沒有任何異常。
他低聲自語:“隻能等天黑。”
從包裏摸出壓縮餅幹和塑料水瓶,他靠在冰涼的鐵壁上慢慢咀嚼。
時間在寂靜中流淌。
他到達時剛過正午,此刻夕陽正沉向海平麵。
他閉著眼睛,呼吸平穩,彷彿與身下的鋼鐵融為一體。
這裏不會有人打擾,他有足夠的耐心。
當最後一絲天光被夜色吞沒,他的眼睛驟然睜開。
該來了。
碼頭上的照明燈陸續亮起,昏黃的光暈在霧氣中擴散,隻能勉強勾勒出近處物體的輪廓。
他端起武器,臉頰貼上冰冷的槍托,視線穿過瞄準鏡投向黑暗深處。
工人們早已離開,空曠的場地上隻剩下風聲。
然後,他看見了。
鐵箱的縫隙間,貨倉的陰影裏,那些佝僂的身影開始蠕動。
它們搖晃著走出藏身之處,腳步拖遝而不協調,在昏暗的光線下漫無目的地徘徊,像潮水般緩慢地填滿每一處空隙。
綠芒毫無征兆地撕裂了夜色。
葉羅眯起眼,視野邊緣炸開的那團光暈,讓他想起了戴維斯含糊提過的那件“誘餌”
他立刻壓下身子,將臉頰貼上瞄準鏡冰涼的橡膠眼罩。
鏡筒轉向光源的刹那,強烈的刺痛感便從眼底竄了上來。
他猛地偏開頭,眼前隻剩下大片晃動的殘影與生理性的淚水。
他丟開武器,用指節用力按壓眼眶,等待視野裏那些跳動的黑斑逐漸消退。
不能等了。
他背起槍和行囊,決定離開這處製高點——有些東西,必須湊近了才能看清。
鐵梯鏽蝕的棱角硌著掌心。
他剛向下挪了兩步,護目鏡的邊角便閃過一道猩紅的提示框。
有東西正從起重機鋼架的陰影裏急速上躥,不是攀爬,更像是貼著金屬表麵滑行,速度快得隻在視網膜上留下一抹拖尾的暗紅。
“切換夜視。”
他壓低聲音命令。
鏡片內的世界驟然浸入一片幽綠的底色。
那團紅影在強化視野中凝固出輪廓:一具類人的軀體以反常的姿勢吸附在鋼梁上,灰黑鱗片覆蓋的背脊起伏著,頭顱**一道縱裂的縫隙微微搏動,隱約透出內部組織的暗影。
它那雙異乎尋常的、蝙蝠般的巨耳,正在空氣裏高頻顫動著。
葉羅的呼吸滯了一瞬。
是那東西。
評級標著青銅,可他知道,紙麵數字在此刻毫無意義。
夜幕是它的領域,光線越暗,那副軀殼裏蟄伏的凶性便蘇醒得越徹底。
現在它占據的地形優勢太過明顯,一旦讓它登上平台,自己連周旋的餘地都不會有。
念頭閃過的同時,他已經調轉槍口,扣下了扳機。
短促的點射聲撕裂了寂靜,**向下傾瀉,在鋼架上撞出一連串尖銳的鳴響。
夜色濃得化不開時,斷續的爆鳴撕開了寂靜。
那聲音短促而密集,像有什麽東西正試圖鑿穿這厚重的黑暗。
高處傳來金屬被刮擦的尖嘯。
一個黑影向下滑墜了幾寸,爪尖在鋼鐵表麵犁出幾道刺目的白痕。
但墜落隻持續了一瞬。
黑影又動了起來,手腳並用向上攀援,動作快得幾乎帶出殘影。
從上方俯視,那顆頭顱幾乎是不設防的靶子。
隻要將武器下壓,準星便能輕易套住那晃動的輪廓。
護目鏡的鏡片深處流轉著微光,讓黑暗不再是障礙。
雖然不如白晝那般一覽無餘,但鎖定那個移動的目標已經足夠。
握槍的人卻皺起了眉。
**撞在目標身上,隻能濺起零星的火花,至多在表皮留下淺坑。
那些覆蓋軀幹的鱗狀紋路構成了天然的甲冑,將致命的衝擊消弭於無形。
無法擊穿,便意味著無法終結。
金屬撞擊地麵的悶響。
他丟開那件已無大用的武器,反手從肩後摘下了另一件——弓臂在昏暗中泛著冷硬的弧度。
一支箭被他搭上弦,箭簇的形狀異於尋常。
弓弦震顫的餘音還未散去,箭已離弦。
六棱的箭頭割開空氣,拖出一道模糊的銀線。
下方的黑影卻在瞬間改變了軌跡。
它緊貼著鋼鐵骨架左右折轉,劃出曲折的路徑。
箭矢擦過它的耳際,最終咬入了肩胛的連線處。
那是血肉被強行撕開的沉悶聲響。
箭桿沒入又透出,帶起一蓬溫熱的液體。
腥氣立刻在夜風中彌散開來。
他咬緊了牙關。
這一擊確實命中了,但他比誰都清楚,對於那種存在而言,這種創傷遠不足以讓其停下。
果然,黑影隻是頓了頓,隨即便以更瘋狂的速度向上竄來。
手指探向箭囊,這一次抽出的箭矢截然不同——它的頭部臃腫,幾乎是尋常箭簇的三倍大小。
中空的內部填塞著別的東西,觸發的機關就藏在尖端之下。
弓弦再次被拉成滿月。
他略作瞄準,鬆開了手指。
黑影以一個幾乎違背常理的扭曲動作,險險避開了直射而來的箭。
但他瞄準的從來就不是那具軀體。
箭鏃撞上起重機的鋼梁,深深楔入金屬之中。
緊接著——
熾白的光猛地炸開,隨後纔是震耳欲聾的轟鳴。
膨脹的火球瞬間吞噬了那片區域,灼熱的氣浪如同無形的巨拳向四周掄掃。
火焰裹住了那個向上攀爬的身影,爆衝的氣流狠狠撞上它,像一柄千斤重錘砸中了它的胸膛。
氣浪將那道黑影掀了出去。
他攥緊拳頭,指節發白。
可鬆懈來得太早。
黑影在半空翻轉,右臂——那形同鉤爪的肢體——猛地探出,扣住了生鏽的樓梯欄杆。
借力,上躍,沿著鐵梯向上疾衝,目標仍是那台高聳的起重機。
他再次搭箭,弓弦震響。
箭矢破風而去,這次釘入了黑影的腿部。
黑影踉蹌,卻未倒下。
不是要害。
低吼炸開。
黑影已躍上起重機頂端,手臂揮出,砸中他的胸膛。
悶響。
他整個人向後飛撞在護欄上,手裏的弓脫手滑落。
喉間湧上腥甜,他咳出兩口血沫。
黑影再度逼近。
他拔出腰間的武器,扣動扳機。
火光連續迸發。
彈丸擊中軀幹,迫使黑影後退幾步,僅此而已。
彈匣很快空了。
哢嗒聲後,黑影搖晃著,又一次逼近。
他反手抽出那把短刃,刃口映著慘淡的光。”我們之間,”
他嘶聲道,“隻能留一個。
而活下來的,會是我。”
咆哮回應了他。
黑影衝來。
他沉肩迎上,兩者撞在一處,翻滾,扭打。
短刃刺入黑影的頸側。
暗紅噴濺,灑了一地,散發出腐肉般的濁臭。
“死!”
他擰轉刀柄,試圖割開皮肉。
黑影卻猛然昂頭,額骨重重撞上他的前額。
他眼前一黑,被掀**。
吼聲再起。
黑影利爪掃向側麵護欄,鐵欄斷裂,帶著風聲砸來。
他揮臂格開,黑影已到眼前。
砰!胸膛被抵住,後背狠狠撞上操縱室的外牆。
劇痛炸開。
他咬緊牙,反握短刃,一下又一下紮向黑影的後背。
每一下都帶出黏膩的聲響和飛濺的液體。
撕裂聲來自自己肩頭。
利爪劃過,衣料與皮肉一同綻開。
涼意先於疼痛滲入骨髓——他倒抽一口冷氣。
傷不重要,痛也能忍。
但凡是它們造成的傷口,沾上它們的血,便是判了**。
感染無可逆轉。
這道傷口,意味著終結正在倒數。
葉羅幾乎要放棄的刹那,腹部的裂口卻自己蠕動起來。
皮肉像被無形的手推擠著,迅速合攏,新生的麵板覆蓋了先前爪痕留下的窟窿。
血是溫熱的紅色,沒有泛出青黑,也沒有腐爛的氣味。
身體裏沒有異物入侵的刺痛感——病毒似乎被擋在了外麵。
他怔了一瞬,目光落向手中那柄短刃。
阿拉斯加捕鯨叉。
他想起關於它的描述:飲血愈傷,未傷時則可恢複氣力。
“連病毒帶來的侵蝕……也能逆轉嗎?”
這個發現讓他呼吸一滯。
但沒等慶幸的情緒完全升起,沉重的撞擊又一次降臨。
後背狠狠砸在駕駛室的外牆上,金屬板發出不堪重負的**。
*
腹腔裏翻攪著劇痛,彷彿有隻手在胃裏胡亂掏挖。
剛才吃下去的東西湧到了喉嚨口,又被他強行嚥了回去。
夜之子的衝撞力道大得驚人,即使傷口能癒合,骨頭承受的震蕩卻無法立刻消解。
他清楚,治癒的速度追不上受傷的頻率。
生命正從每一次撞擊的縫隙裏漏出去,像握不住的沙。
黑影再次撲來。
葉羅沒有躲。
他迎著那張猙獰的臉揮出拳頭,指骨撞上硬物的瞬間借力躍起,雙腿如鐵鉗般絞住對方的脖頸。
身體順勢下沉,將夜之子拖倒在地。
十字固。
他用盡全身力氣鎖死關節,大腿肌肉繃緊到顫抖,試圖擰斷那根粗壯的脖子。
“死——”
他從牙縫裏擠出聲音,“給我死!”
但身下的軀體紋絲不動。
相反,一股可怕的力量正從被鎖住的手臂上傳來。
夜之子單臂撐地,竟將他整個人舉離地麵,然後狠狠摜向旁邊的護欄。
脊椎撞上金屬的刹那,他聽見自己骨頭發出脆響。
劇痛還沒散開,天旋地轉中又被砸向地麵。
後背撞擊水泥的悶響和骨骼的哀鳴混在一起。
雙腿不由自主地鬆開了鉗製。
低吼聲逼近。
那張嘴張開,露出森白的牙齒,直衝他的咽喉咬來。
葉羅橫起左臂格擋。
牙齒穿透纏繞手腕的鐵皮,深深刺進肉裏。
他悶哼一聲,右手握緊短刃,再次刺向夜之子肋下。
葉羅能忍受撞擊帶來的疼痛,但麵板一旦破損滲血,就必須立刻用那把**處理。
不及時清除侵入的病毒,他隨時可能淪為行屍走肉——到那時,就算握著能通過飲血修複傷口的刀,也毫無意義了。
刀尖接連刺入腕部,皮肉開始收攏,可那怪物的尖牙仍嵌在肉裏,癒合到一半便停滯不前。
葉羅鬆開刀柄,從腰間箭袋抽出一支箭簇浸著暗色液體的箭,猛地紮進眼前扭動的軀體。
箭身沒入的瞬間,火焰騰起,淒厲嚎叫撕裂空氣,黑影瘋狂撞向四周鐵架。
葉羅踉蹌起身撲近,抓起**連續捅刺,直到腕上傷口徹底閉合、體內異樣感消退,才抬腳踹中對方胸膛。
金屬震響。
黑影向後撞上搖搖欲墜的護欄,鏽蝕的欄杆終於斷裂,連帶著那道燃燒的身影一齊向外傾倒。
葉羅跌坐在地,粗重喘息。
從這個高度墜落,就算沒摔中要害,也該動彈不得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