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岔路口近在眼前,他忽然將整個身體向左側傾倒,車體與地麵形成危險的角度,輪胎在轉彎時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像刀鋒劃過玻璃。
路邊轎車裏的男人張大了嘴,看著那道影子從窗外一閃而過。
他想起很久以前在電視裏瞥見的畫麵:某個少年騎著自行車劃過彎道,身後拖出彩虹般的軌跡。
但那隻是動畫。
而眼前這個,是真實的。
秋名山那場敗績還烙在記憶裏。
一輛鳳凰牌的單車用我無法理解的方式切過彎道,像被風推著滑過去那樣,騎手的麵目在速度裏糊成一片殘影。
街角剛甩過去,葉羅蹬著踏板回頭掃了眼——追兵不見了。
他嘴角剛扯開一點弧度,兩側巷子就猛地竄出兩輛自行車。
它們躍過裝飾花壇,一左一右貼了上來。
“喂!”
右邊車手咧著嘴喊,“光快可贏不了獵狐賽!”
那人伸手要抓葉羅後座的旗子。
葉羅突然擰動車把,車身狠狠撞向對方。
金屬摩擦的刺響炸開。
被撞的車手歪向人行道護欄,連人帶車翻了過去。
葉羅借著那股力反向甩尾,左腳一勾一帶,另一輛車的前輪頓時打滑。
騎手被慣性丟擲去,臉擦著地麵滾了兩圈。
“你犯規!”
那人撐起身子吼,手背擦破了皮。
葉羅從他旁邊掠過,聲音混在風裏:“比賽隻看結果——你們現在躺在地上,我還在往前。”
話音散在街道盡頭,他的身影已沒入下一個路口。
踏板越踩越急。
剛才那兩人提醒了他:獵狐賽不光拚速度,還得像本地人一樣鑽進城市的褶皺裏,抄近路,借地形,把每條巷子變成自己的跑道。
葉羅瞥了眼後架——油漆桶少了小半。
他鼻腔裏哼出短促的笑,繼續發力。
下個轉角剛過,四五輛車就從側巷湧出,咬在身後。
論對這座失憶之都的熟悉,他確實比不上這些人。
“那就……”
葉羅直起腰,每一腳都踏出全身的重量,“用速度碾過去。”
他突然拐進一條陡峭的上坡路,毫不猶豫衝了上去。
“他進了海倫區!”
後麵有人喊。
“富人地盤……惹上麻煩怎麽辦?”
“坡頂連著長下坡——這家夥想玩速降!”
追兵們猶豫了幾秒。
三千獎金的影子在眼前晃了晃,他們又踩動了踏板。
葉羅側過臉向後瞥去。
那些追趕的身影又聚成了黑壓壓的一簇,在坡道上蠕動,卻被他越甩越遠。
上坡靠的不是技巧,是骨頭裏榨出的力氣。
自從那管藥劑滾進喉嚨,他的身體就像換了副引擎——肌肉繃緊時彷彿鋼索,氣息又長又沉。
他碾過那片階梯狀排列的別墅群,眼前驟然展開一道向下的陡坡。
沒有遲疑。
腳掌猛蹬踏板的瞬間,車身如離弦之箭竄出。
下墜的勢能推著他向前衝。
十秒,或許更短,速度表的指標便甩向一百公裏的刻度。
這速度即便對四輪的鐵殼子也算得上瘋狂。
風像燒紅的鐵砂劈頭蓋臉砸來,刮過麵板時留下灼燙的痛感。
此刻任何細微的失誤——一粒硌在胎下的石子,一次呼吸的顫抖——都足以將他送上死路。
可葉羅卻在笑。
他在玩命,卻嚐到一種近乎酣暢的痛快。
他終於懂了為什麽有人願意從懸崖躍下,為什麽有人愛在雲端張開雙臂,為什麽有人癡迷於貼著岩壁俯衝——那種懸在生死縫隙間的戰栗,能讓全身的血液都沸騰起來。
景物向後飛掠,模糊成色塊與線條。
他覺得自己在飛,是鐵皮與汽油給不了的飛翔。
坡底逼近。
他壓低脊背,將車身猛地一擰。
橡膠與地麵摩擦出短促的尖嘯,近乎漂移的弧度劃過彎道。
前方道路驟然開闊。
但開闊意味著無處可藏。
訊息早已傳開,更多的車手抄近路堵在了坡底。
當他如箭矢般射入人群時,有人因他那不要命的速度與過彎方式倒抽冷氣。
可他還是輸了。
去路已被黑壓壓的人牆封死。
刹車片發出刺耳的嘶鳴。
他在人群前不足兩米處硬生生刹停,輪胎在地麵擦出兩道焦黑的痕跡。
人群騷動起來。
狐狸隻有一隻,能摘下桂冠的獵人也隻能有一個。
葉羅卻在這時摘下掛在車後的鐵皮桶,隨手朝前一拋。”可惜了,”
他的聲音混在風裏,“這次誰也沒逮著獵物。”
鐵桶哐當落地,滾了兩圈。
桶壁早已幹涸,隻剩幾道凝固的汙漬黏在邊緣。
人群中響起低低的唏噓。
有人懊惱地抓頭發,有人握拳捶打自己胸口。
“桶裏的漆怎麽可能漏得這麽快?”
有人不甘心地喊。
葉羅抬手指了指天空。”不信的話,去調監控畫麵看吧,”
他說,“那些無人機——可是一路都跟著呢。”
車輪碾過碎石,發出細碎的破裂聲。
那人鬆開握把,攤開雙手做了個放棄的手勢。”規矩就是規矩。”
他嘟囔著,聲音混進引擎漸熄的餘音裏。
葉羅調轉車頭。
輪胎在地麵劃出半道淺痕,朝著來時的方向駛去。
沒有人追上來——勝負已定。
風掠過耳際,帶著鐵鏽和機油的味道。
修車廠卷簾門半敞著,昏黃燈光漏出來。
甘琳站在光暈邊緣,沒說話,隻是上前一步,手臂環過他的肩膀,短暫地收緊。
她的外套沾著淡淡的汽油味。
“全在這兒了。”
戴維斯的聲音從工具箱後麵傳來,一疊皺巴巴的紙幣被拍在沾滿油汙的台麵上。”我這個月算是白幹了。”
他抓了抓頭發,指縫裏還嵌著黑漬,“真見鬼,我就不該點頭。”
葉羅數出一半,遞過去。
甘琳接過,紙幣邊緣擦過她的掌心。”該你兌現了。”
她轉向戴維斯,聲音很輕,“昨晚的事。”
“搞不懂你們為什麽非要知道這個。”
戴維斯往後靠,舊轉椅發出**。
他盯著天花板某處汙跡,喉結滾動了一下。”不是什麽喪屍……但我看見……人在吃人。”
空氣忽然靜了。
遠處有野貓躥過鐵皮屋頂的聲響。
“說清楚。”
葉羅開口。
“送貨路上,車壞了。”
戴維斯語速加快,像要盡快把話倒空,“很多人,追著一個女人跑。
我起初以為……可他們撲上去,不是那種事。
是咬。”
他抬手比劃了一下,又迅速放下,“直接撕開皮肉,血噴得到處都是。
那女人……最後隻剩一團模糊的東西。”
他停下來,用力吞嚥。
喉結又動了一次。
“後來呢?”
“跑啊!難道等著被啃?”
戴維斯扯出個難看的笑,“不過……有光。
一團綠色的光,飄在碼頭那邊,像鬼火。
那些人,還有從別的街鑽出來的人,全都搖搖晃晃朝那光走。”
他壓低聲音,“東邊碼頭。
你們要是想去……趁早打消念頭。
被活活咬碎的滋味,想象一下。”
甘琳碰了碰葉羅的手肘。”綠光。
他提過的。”
“午夜重置記憶。”
她轉向戴維斯時,語氣恢複了平靜,“你看見的時候是淩晨一點多,所以這些畫麵還留在今天。”
葉羅點頭,朝門外走去。
夜風灌進來,捲起地上一張舊報紙。
“現在怎麽辦?”
甘琳跟上來,聲音落在身後。
他沒有立刻回答。
遠處,城市輪廓沉在墨藍的天幕下,東邊天空隱約泛著一種不自然的青灰色,像淤傷。
甘琳側過臉看他:“你大概不會願意和我一起行動。”
葉羅沒有接話,隻是平靜地回視著她。
女人嘴角浮起一絲瞭然的笑意:“我明白你的規矩。
我付不起能讓你改變主意的代價,那就這樣吧。”
她抬手揮了揮,轉身便走,沒有絲毫猶豫。
望著那個逐漸遠去的背影,葉羅用指節抵住下頜。
他原以為對方會提出合作——前往港口,確認目標,然後聯手清除。
但甘琳的選擇出乎意料。
“是想和我爭嗎?”
他低聲自語。
任務目標具有唯一性,就像之前那支黃金基因藥劑,最終隻能屬於一個人。
可甘琳憑什麽認為自己能贏?如果她打的是這個主意,那麽主動找上門來就是一步錯棋。
即便掌握了情報,她也絕無可能搶先得手。
然而某種隱約的不協調感縈繞不去。
那女人肯定另有打算。
自從經曆過第一站台的生死考驗,她身上確實發生了某種變化:眼神更沉靜,舉止更從容,連周身的氣場都凝實了幾分。
在這殘酷的世道裏,心態的堅韌往往比實力更重要,而甘琳顯然在這條路上邁出了一大步。
說得更直白些——她變得難纏了。
“有意思。”
葉羅忽然輕笑出聲,“既然你想玩,我奉陪到底。”
他抬手招來一輛停在路邊的計程車,拉開車門坐進後座:“東城港口。”
司機從後視鏡裏投來職業化的微笑:“好的,馬上出發。”
車程比預想中漫長。
窗外的街景由密集的建築逐漸轉為疏落的倉庫群,最終停在了一片開闊的臨水區域。
葉羅付錢下車,抬眼望去。
這是一處顯然已有些年頭的港口。
駁岸邊的混凝土墩柱表麵布滿深淺不一的裂痕,幾台龍門吊靜靜矗立在暮色裏,鏽蝕的痕跡如同褐色的苔蘚爬滿了鋼鐵骨架。
堆場深處隱約傳來金屬碰撞的悶響,顯示這裏仍在運作。
他剛要向入口走去,旁邊一間鐵皮值班室裏探出個頭發灰白的腦袋。”這裏不能隨便進!”
老人的聲音帶著沙啞的質感,“提貨要先登記,出示單據。”
“我不是來提貨的。”
葉羅停下腳步,目光掃過那些泛著海腥味的集裝箱,“隻是路過,覺得這地方很有味道,想看看。”
“破破爛爛的有什麽好看。”
老人嘟囔著,卻還是打量了他幾眼,“港口還在用,沒看見裏頭在裝卸嗎?”
“晚上也有人在這兒?”
“值班的當然在。”
老人重新縮回窗後,隻留下半截聲音飄出來,“這年頭,哪能離得了人。”
老人揮動手臂驅趕著靠近的身影,語速急促地重複著同樣的話:“這裏沒有你要找的東西,快離開。”
他提到碼頭上隻有管理員和幾個住在鐵箱裏的搬運工,都是些無處可去的人。
葉羅點點頭,轉身走向遠處。
從外麵看去,這片碼頭區域平靜得近乎枯燥。
葉羅的目光掃過幾台高大的起重機——那些鋼鐵骨架倒是適合藏身,可惜入口處有人把守。
他繞到側麵,手指勾住生鏽的鐵絲網,身體輕巧地翻了過去。
集裝箱堆積如山,顏色斑駁雜亂,紅藍白綠混雜在一起。
盡管老人聲稱碼頭仍在運作,但大片區域顯然早已廢棄。
鐵箱表麵覆蓋著厚厚的灰塵,起重機的吊臂靜止在昏黃的天光下。
隻有靠近大門的那片空地還保留著活動的痕跡,貨倉門口偶爾有人影晃動。
葉羅貼著集裝箱的陰影移動,腳步落在水泥地上幾乎沒有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