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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羅的眉頭擰了起來。”你在說什麽?”
“哎,這就沒意思了。”
艾傑斯擺擺手,像是做出了極大的讓步,“最多七成。
這數目不小了,該知足。”
困惑像潮水般漫上來。
葉羅完全聽不懂對方在繞什麽彎子。
談判專家——他印象裏,這該是警方隊伍裏負責周旋、保障人質安全的那類角色。
這麽一想,他忽然摸到了一點脈絡:是自己這一身裝備讓對方產生了錯覺。
可這情形仍然透著古怪。
哪有談判專家上來就跟人討價還價的?通常不該是勸人放下武器、想想家人、爭取寬大處理麽?
樓梯方向傳來沉重的腳步聲。
那個體型臃腫的女人扭動著身體走下來,顯然捕捉到了兩人的對話片段。
她直接轉向葉羅,嗓門粗糲:“別信他,就是個靠嘴皮子撈錢的。”
艾傑斯立刻露出不滿的神色。”我可是來幫忙的。
難道你寧願為了一點錢把命搭上?”
“命?”
女人從鼻腔裏哼出一聲,“有本事去跟樓上躺著的那些說去。”
艾傑斯的表情凝固了一瞬,緊接著被驚訝取代。”全都沒了?”
葉羅站在一旁,隻覺得耳邊的話語越發纏繞難解。
好在胖女人沒忘記他,抬手指了指艾傑斯,用幾句簡短的話剝開了謎團。
聽完,葉羅終於將碎片拚湊完整。
所謂的“談判專家”
和他認知中的角色確有相似之處,核心都是與罪犯交涉。
但在這裏,在失憶之都這片沒有秩序的土地上,它不屬於任何官方編製——這裏本就找不到警察的影子。
這隻是一門遊離在灰色地帶的營生,一個中間人的角色。
比如眼下這樁旅館劫案,倘若那些劫匪還活著,像艾傑斯這樣的人就會出麵,談一個雙方都能接受的價碼:錢不全部拿走,人不能隨意傷害。
當然,這份“平安”
或“談判”
的服務,需要抽取相應的報酬。
肥胖女人挪動身軀,椅子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真正能護住人的談判專家,誰不是帶著槍、領著人來的?”
她斜眼瞥向艾傑斯,鼻腔裏哼出一股濁氣,“孤零零一個,兩手空空就敢往匪窩裏闖的蠢貨,我倒真是頭一回見識。”
艾傑斯耳根漲得發紫,喉嚨裏像堵了團濕棉花。
這行當的規矩他何嚐不懂——沒有讓人縮手的籌碼,哪配坐在談判桌邊?舌頭再靈,也抵不上一枚實心的**。
葉羅起身時衣角帶起一陣微風。”我不是劫匪。”
他的聲音平得像塊凍硬的石板,“你也不必費口舌。
告辭。”
門軸轉動的聲音還未散盡,肥胖女人的譏笑便追了上來:“聽見沒?這兒用不著唱戲的。
趁早滾吧。”
“下次就算你們跪著求,我也絕不會踏進這門檻半步!”
艾傑斯從牙縫裏擠出這句話,話音未落人已竄出門外,活像隻受驚的野貓。
街道上飄著機油與塵土混雜的氣味。
葉羅沿著牆根的陰影慢慢走,目光掃過兩側斑駁的店鋪招牌。
他需要找個新住處,更需要找到能刺破這座迷霧之城的線索。
公交站台的長椅漆皮剝落,露出底下鏽紅的鐵骨。
他剛坐下,身側便多了一道重量。
一罐冰涼的咖啡遞到他眼前,金屬罐身凝著細密的水珠。
“喝嗎?”
葉羅接過罐子,指尖傳來濕冷的觸感。”恭喜你活過了第一站。”
他拉開拉環,泡沫湧出少許,“但我記得說過,我不習慣與人同行。”
甘琳將另一罐咖啡貼在臉頰上,感受那點涼意。”你說過,隻要我能從第一站台走出來,在下一站就有資格和你談交易。”
她轉過臉,“這話還作數嗎?”
葉羅沉默了片刻。
遠處有輪胎碾過碎石的聲響。”你想交易什麽?”
甘琳抿了一口咖啡,苦味在舌根蔓延。”死亡列車發布的三個任務,第二條是‘尋找並摧毀失憶之都的喪屍病源點’。”
葉羅“嗯”
了一聲,視線落在街道對麵破損的霓虹燈牌上。”你手上有線索?”
“現在還沒有。”
甘琳用指甲輕輕叩擊罐身,“但我知道去哪兒能弄到線索。
作為交換,你得把到手的情報分我一半,賞金也對半拆。”
“賞金?”
“先回答我——這交易,你接還是不接?”
葉羅仰頭喝盡最後一口咖啡,空罐在他手中微微變形。”行。
如果真能找到線索,可以共享。”
“第五大街有家修理廠。”
甘琳將空罐精準地拋進三米外的垃圾桶,金屬撞擊聲在寂靜的街道上格外清晰,“廠裏有個男人聲稱見過喪屍成群聚集。
我問他細節,他開了個條件:要我參加一場‘獵狐賽’。
贏了,他才開口。”
葉羅轉過臉,第一次正眼看向她:“獵狐賽是什麽?”
甘琳解釋那是一種街頭競速,規則裏沒有固定路線與限製。
她補充說可以從台階俯衝或越過房頂。
葉羅問怎樣判定輸贏。
“分成兩方。”
她繼續說明,“逃跑的那方車尾掛著開了小孔的漆桶,還插著一支旗。
如果漆流光之前旗沒被奪走,逃跑方就贏。
反過來……”
“在漆漏完前旗被搶走,追捕方獲勝。”
葉羅接上了後半句。
甘琳點頭承認。
她提到自己試過一次但輸了,也清楚憑自己根本贏不了。”所以我帶你來。
贏了之後情報共享。”
葉羅沉默片刻。”我沒車。”
“我有。”
甘琳說,“既然參加過,車當然還留著。
車由我準備。”
“那就成交。”
葉羅站起來,“走吧。”
她起身引路。
盡管因為過往經曆,葉羅從不輕信他人,也避免結伴行動,但必須承認他是個可靠的合作者。
答應或拒絕都幹脆明確,至少他向來言出必踐,承諾過的事從不反悔。
這也是甘琳找上他的理由——他們以前合作過,葉羅答應的事都做到了。
走過兩個路口,就到了第五街。
這片街區彌漫著街頭文化的氣息。
兩側牆麵上塗滿色彩張揚的圖案,籃球場裏一群人打著自由風格的球,巷口兩個身影正隨著節奏舞動身體。
甘琳停在一間修車鋪前。”到了。”
鋪子裏一個金發男人看見她,吹了聲口哨。”喲,還想再來試試?這次準備撐多久?還是四十五秒就被逮住?或者破個紀錄,三十秒就完蛋?”
甘琳壓低聲音對葉羅說:“他叫戴維斯。
知道喪屍的事,也是比賽組織者。”
戴維斯打量著葉羅,咧嘴笑了。”這次帶了個男的來?挺好,這遊戲就該男人玩。
你該讓他上場,你在邊上喊加油就行。”
“少廢話。”
甘琳打斷他,“什麽時候開始?”
戴維斯瞥了眼時間。”一小時以後。
車子可以隨便除錯,工具免費用。
但要換零件——得付錢。”
葉羅轉向甘琳。”車在哪兒?”
她指向角落。”那輛就是。
因為想著總要再試一次,就沒騎走,一直放這兒了。”
葉羅掂了掂那輛車的分量。
車架很輕,是公路賽的款式,握把的觸感冰涼。
他跨上去試了試,車身幾乎沒什麽重量,像一片壓彎的金屬羽毛。
雖然對競速的規矩一竅不通,但他明白,專業的車就該這麽輕。
至於輸贏——他活動了一下手腕——靠這雙腿就夠了。
甘琳的聲音從旁邊飄過來:“你覺得能行?”
“總得騎了才知道。”
葉羅沒回頭,目光落在遠處陸續聚集的人影上,“等他們湊齊吧。”
戴維斯打電話的動作很快。
沒過多久,修車廠外圍就響起了喧嘩聲和輪胎摩擦地麵的嘶響。
人影晃動著,逐漸排成了鬆散的佇列。
戴維斯朝這邊喊了一句:“喂,小子!要護具嗎?”
“用不著。”
葉羅把揹包甩給甘琳,隻留下那輛車,“有這個就行。”
“那就準備開始!”
戴維斯揮了揮手。
葉羅扛起車走向大門。
門外幾十個“獵人”
已經等在那兒了,人群中間留出一條窄道,容他走到最前方。
戴維斯跟上來,壓低聲音說:“你有十秒先跑。
十秒之後,後麵的人才會動。
還有什麽想問的?”
“沒有固定路線,也沒有邊界,隻要甩掉所有人就可以——對嗎?”
“對。
城裏的任何角落你都能去。
但別耍花樣。”
戴維斯指了指車尾架著的鐵桶,“桶底有個小孔,油漆會一直流出來。
我們會放五架無人機盯著。”
葉羅點了點頭。
他沒說話,隻是握緊了車把。
戴維斯掏出錐子,在鐵桶底部鑿了一下。
暗紅色的液體立刻滲了出來,拉成一條斷續的線。
就在這一刹那,葉羅的腳猛地踩下了踏板。
車身向前竄出。
“十、九、八、七、六……”
身後的喊聲像潮水般湧起,整齊的倒數撕破了空氣。
輪胎摩擦地麵的聲音越來越密,像一群野獸在低吼。
“……三、二、一、零!”
倒數歸零的瞬間,幾十輛車同時衝了出去。
十秒的先機其實能拉開很長的距離。
如果“狐狸”
太快被抓住,這場追逐就失去了意義。
但葉羅需要時間熟悉這輛陌生的車——他從來沒碰過競速用的自行車。
十秒並不足以讓他甩開太遠。
幾道影子已經咬了上來。
風中飄來零碎的對話:
“看那姿勢,完全是個生手啊。”
“至少獎金是真的。”
一道身影突然加速衝出隊伍,輪胎在路麵刮出尖銳的鳴響,“這筆錢歸我了!”
其餘人罵罵咧咧地追趕上去。
車輪碾過柏油路麵發出細密的沙沙聲。
風從耳畔掠過時帶著尖銳的呼嘯。
那群緊跟在後方的人影已經能聽見粗重的喘息——距離正在被蠶食,三米,或許更近。
葉羅的嘴角向上扯了一下。
他不需要那些東西。
那些被反複練習、奉為圭臬的所謂技巧。
他的膝蓋開始發力,腳掌壓住踏板向下碾去的瞬間,金屬鏈條發出不堪重負的咯吱聲。
車身像被無形的手向前猛推了一把,五米的空隙在呼吸之間被拉開。
然後是七米,十二米。
街景在眼角化為模糊的色塊。
拐角處突然橫出一輛銀灰色轎車。
刹車已經來不及。
葉羅的瞳孔縮緊,腰腹肌肉在千分之一秒內繃成鐵板。
他整個人向下沉去,又在下一刻如彈簧般向上彈起——雙手攥住車把向上一提,前輪離地,後輪緊隨。
重量彷彿消失了,連人帶車劃出一道低平的弧線,從車頂上方掠過。
落地時輪胎與地麵撞擊出沉悶的響聲,他沒有停頓,繼續向前蹬踏。
“那是什麽……”
後方傳來半截被風吹碎的驚呼。
技巧?那是給需要計算發力角度、需要節省體力的人準備的東西。
他的腿像不知疲倦的活塞,每一次踩踏都讓速度向上攀升一截。
儀表盤上的指標顫抖著越過六十公裏的刻度——對於兩個輪子的機器來說,這數字近乎荒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