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8
街口站著一個少年,棕色的頭發,五官的線條裏沉澱著某種古老族裔的特征。
這張臉……似乎在哪兒見過。
葉羅沒有猶豫,從懷裏抽出那疊被翻得有些卷邊的紙頁,手指快速劃過幾張模糊的影像,停在其中一頁上。
照片和眼前的人對上了。
“莫瑞安·塔亞裏亞?”
他念出那個名字。
少年明顯愣了一下,眼神裏閃過警惕:“你認得我?鎮上亞裔麵孔不多,我沒印象。”
“我是誰無關緊要。”
葉羅向前邁了一步,縮短兩人之間的距離,“帶我去見麥克。
你的朋友,麥克·維托斯。”
資料顯示這少年是跟著麥克一起消失的幾人之一,理論上也該是“那種人”
但此刻看去,除了眼神比尋常少年冷硬些,外表並無異狀。
葉羅想起高飛——那家夥不動手時,也不過是臉上多了一道醒目的裂口。
變異或許藏在衣服下麵,或許隻在需要時才顯露獠牙。
聽到麥克的名字,莫瑞安的表情驟然變了。
那點警惕瞬間燒成了憤怒的火焰。”我明白了,”
他咬著牙,聲音從齒縫裏擠出來,“你是康普公司派來的,對不對?”
吼聲在空曠的街道上炸開,像石子投入死水。
幾具原本在遠處徘徊的灰敗身影立刻調轉方向,拖著僵硬的腿腳朝聲源挪動。
莫瑞安動了。
他甚至沒有回頭,手臂像鞭子一樣朝身側甩出。
指甲在刹那間暴長,化作幾道慘白的利刺,精準地沒入最近一具喪屍的咽喉。
**的血順著指甲滴落,那具軀體軟軟癱倒。
看到這一幕,葉羅心裏最後那點疑問消散了。
他繼續朝少年走去,步伐平穩:“我和康普公司沒有關係。
我隻找麥克。”
“去死!”
莫瑞安的回答是一聲壓抑的低吼。
他抬起右手,食指對準葉羅,那截指甲猛地激射而出,如同離弦的箭,撕裂空氣直撲麵門。
葉羅側身讓開半步,右手從腰間抽出那柄短刃。
金屬與指甲碰撞的瞬間發出沉悶的撞擊聲,接著是持續不斷的摩擦——刃口劃過甲麵時迸濺出一連串細碎的火星,在昏暗的光線下短暫地閃爍。
那些指甲的硬度超出了預期。
它們與鋼鐵無異,甚至更堅硬。
而且攻擊節奏快得驚人:伸長、收縮、再伸長,整個過程不超過兩次心跳的時間。
這種突襲方式確實難以防備。
但比起記憶中某個對手,這種程度的攻勢實在不夠看。
葉羅確信自己能夠應對。
黑影忽然撲了上來。
五指彎曲如鉤,帶著風聲抓向他的麵門。
這就是異種人類最麻煩的地方——他們不像那些行動遲緩的變異體,變異反而讓他們的動作更加敏捷,更加難以預測。
葉羅沒有後退。
他倒握短刃,任由對方逼近。
就在指甲即將觸到麵板的刹那,他手腕一翻,刃口向上斜挑。
鐺!
金屬交擊的脆響在空氣中震顫。
與此同時,他的左手探向右側大腿外側,抽出了另一把武器。
那是一柄更短的刀,刀身在陰影中泛著暗沉的光澤。
揮斬的動作幹淨利落。
對方反應極快,後撤步拉開距離,隨即那些指甲再次暴漲,延伸出近兩米的長度,如同細長的劍刃橫掃而來。
葉羅用**格擋,順勢將右手的刃向前刺去。
逼得對方不得不再次後退。
“隻有這些?”
葉羅的聲音裏聽不出情緒,“如果還有別的本事,最好現在就用出來。”
他曾經與另一個異種人類交過手。
即便如今自己已經變強,獲得了新的能力和武器,回想起那場戰鬥,依然覺得會是場苦戰。
而眼前這個對手,除了能伸縮指甲和保持鋒利之外,實在看不出更多特別之處。
這句話似乎激怒了對方。
莫瑞安突然抬起手掌,五指張開。
指甲脫離指尖,如同箭矢般射來。
每一片脫落後,新的指甲會立刻從甲床中生長出來,周而複始。
葉羅沒有躲閃。
他想測試這些指甲的威力。
六麵半透明的護盾在空氣中浮現,將飛射而來的甲片一一擋下。
大約兩三片就能擊穿一麵護盾——威力尚可,但還不夠。
遠遠不夠。
葉羅歪過頭,聲音裏聽不出情緒:“就這些了?”
莫瑞安胸膛起伏,齒縫間擠出字句:“你會後悔看見我接下來的樣子。”
話音未落,他的麵板下傳來連續悶響,彷彿有什麽東西正從內部鑿穿血肉。
臂膀上綻開數個血孔,灰白色的尖銳物一節節穿刺而出,層層疊疊覆蓋了小臂至肩頭。
那些過度生長的指甲相互勾連,將兩條手臂包裹成怪誕而臃腫的棘刺叢。
他蹬地躍起,身影掠過半空,裹挾著風聲砸下。
葉羅向後撤開半步,原先站立的地麵在重擊下崩裂,碎石與塵土向上噴濺,留下一個凹陷的坑洞。
“速度、力量都提升了。”
葉羅的目光掃過龜裂的地麵,低聲自語,“但若這是全部……也不過是這種程度罷了。”
他忽然理解了這次任務人員稀少的緣由。
異化並非均等,有人蛻變得徹底,形態與力量皆跨越界限;有人卻隻停留在區域性,仍困於近似人類的軀殼中。
眼前這位,顯然屬於後者——進化集中於雙臂,武器僅是過度生長的指甲,實力與真正頂尖的存在隔著鴻溝。
不過,以這種程度,在遍佈行屍的小鎮裏求生,倒也勉強足夠。
“該收尾了。”
葉羅抬起眼。
莫瑞安再次撲來,帶刺的雙臂如重錘揮落。
葉羅沒有躲閃,徑直迎上一拳。
拳鋒未觸,激蕩的氣流已碾碎前端叢生的指甲。
緊接著骨肉相撞的悶響炸開,莫瑞安踉蹌後退,喉間溢位痛哼。
風掠過地麵。
葉羅的身影消失又浮現,已截在對方退路上。
左臂揮出時,隱約有巨蟒的虛影纏繞盤旋,鱗片折射出暗紫色的光。
那一擊削過莫瑞安另一條手臂,棘刺般的指甲應聲剝落,碎屑混著血沫濺在塵土裏。
“夠了。”
葉羅收住動作,聲音平直,“帶我去見麥克。”
莫瑞安掙紮著撐起身體,指甲斷裂處傳來細密的顫栗。
他盯著葉羅,眼眶發紅,卻沒能再向前一步。
指尖彈出的血刺抵住喉結的刹那,莫瑞安聽見自己吞嚥的聲音。
那截暗紅色的尖銳物懸停在麵板表麵,微微震顫著,像某種活物的呼吸。
“半分鍾。”
葉羅的聲音很平,像在陳述天氣,“半分鍾足夠讓你變成無法辨認的東西。
所以在我還願意說話的時候,你最好學會用耳朵聽話。”
喉結上下滾動。
莫瑞安的視線從血刺移向對方的臉,瞳孔收縮了一下。”你……和我們一樣?”
“一樣?”
葉羅偏了偏頭。
“身體。”
莫瑞安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某種試探,“你的身體也和我們一樣?”
短暫的沉默。
葉羅最終點了點頭。”可以這麽說。”
他當然不是那些因病毒而變異的人。
指尖這抹猩紅來自那輛穿行於生死之間的列車,與自然進化無關。
但解釋需要牽扯太多——關於車票,關於站點,關於那些不能用常理解釋的規則。
不如就讓他們誤解。
畢竟普通人可沒法讓血液脫離身體後還保持鋒利的形狀。
“再說一次,”
葉羅收回血刺,那截紅色縮回麵板下,像從未存在過,“我不是康普公司的人。
帶我去見麥克。”
“我知道你不是。”
莫瑞安摸了摸喉嚨,那裏還殘留著冰涼的觸感,“但你必須告訴我——你是誰?找他做什麽?”
眉毛輕微地抬了抬。
有意思。
幾分鍾前這小子還咬定自己是公司派來的獵犬,現在卻突然改了口風。
“如果你是康普的人,”
莫瑞安像是看穿了他的疑惑,語速很快,“他們何必還要抓我們?你的存在就證明研究已經完成了。
我們早就沒了價值。”
原來如此。
葉羅嘴角扯出一點弧度。”你比看起來聰明。
這樣談話會容易很多。”
他向後靠了靠,讓陰影落在自己半邊臉上,“相信我,如果我想殺你,你現在已經發不出聲音了。”
“問題還是要回答。”
“葉羅。”
他報出名字,頓了頓,“我來帶你們離開。”
“離開?”
莫瑞安重複這個詞,像在咀嚼它的重量。
“你們打算永遠困在這座鎮子?”
葉羅的目光掃過窗外。
街道空蕩,隻有風卷著廢紙打轉。”能對付那些行走的**是一回事,但食物呢?水呢?罐頭會過期,包裝袋會破損,水管裏流出來的東西早就不能喝了。
難道變異能讓你們靠喝風活著?”
“變異……”
莫瑞安皺起眉,“你剛才說‘變種人類’?”
“就是你和我這樣的。
也有人叫新人類。
病毒改變了某些人的身體,就這麽簡單。”
莫瑞安點了點頭。
他們對自身的變化並沒有係統的認知,稱呼更無關緊要。”你說得對。
我們已經在商量撤離了。”
“目的地?”
“往東七十公裏。
那裏有城市。”
葉羅笑了。
笑聲很輕,卻讓莫瑞安後頸的汗毛豎了起來。”然後呢?如果那座城也是空的,你們再往下一座城逃?時間永遠站在食物**的那一邊。
你們跑不贏它。”
莫瑞安的手指在罐頭邊緣蹭出一道淺痕。
他試圖藏起顫抖,但喉結的滑動暴露了不安。
與那些行走的腐肉周旋數月,少年褪去了皮囊裏的稚嫩,可眼底仍舊沉澱著未散盡的惶惑——戰鬥能磨快刀刃,卻填不滿經驗的溝壑。
許多角落還蜷縮著活人聚落。
他們翻找殘存的食物,更執著於搜尋那些未被輻射玷汙的種子,一寸寸檢驗土地,指甲縫裏嵌滿泥土。
也有人追捕尚未異變的牲畜,用鏽鐵絲圈出隔離欄,守著它們交配、產崽。
這纔是延續火種的方式。
依賴舊時代遺落的罐頭與壓縮餅幹,終將淪為餓殍。
“我會領你們去個地方。”
葉羅的聲音像鈍刀刮過鐵皮,“那裏都是我們這類人。
不必再為水和食物掙紮。”
若能靠言語引路,他自然不願動用暴力。
後者總伴隨多餘的麻煩。
“憑什麽信你?”
莫瑞安後退半步,脊背抵住剝落的牆皮。
“因為這是**。”
葉羅扯動嘴角,卻不像在笑,“信我,或許能抓住希望;拒絕,便永遠困在地獄。
若你夠聰明,就該押注。”
沉默在硝煙味裏膨脹。
許久,少年垂下眼睛:“我隻能帶你回去。
決定要所有人一起做。”
“夠了。”
莫瑞安不再多言,彎腰從瓦礫堆裏拎起一個鼓囊的編織袋。
罐頭相互碰撞發出悶響,還有幾包過期的壓縮餅幹,兩罐可可粉——這些工業時代的遺產總比新鮮食物熬得更久。
顯然他今日外出本是為了覓食。
他們穿行在廢墟間,順手解決撲來的腐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