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5
那支鐵箭離弦的刹那,周圍的空氣彷彿被撕裂,箭身驟然化作一道刺目的流光。
死亡的陰影毫無征兆地籠罩下來,正對箭矢的那名使徒行者試圖閃避,腳步卻僵在了半空。
他低下頭,看見自己胸前多了一個空洞。
不是簡單的貫穿傷,而是整個胸腔內的血肉、骨骼、筋絡,都在箭矢掠過時被徹底攪碎,彷彿被無形的力量挖去了一塊。
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直挺挺地向後倒去。
冰冷的計數在葉羅意識中浮現:第十一個。
(遠處傳來淒厲的嘶喊,彷彿某種沉睡的巨獸正在蘇醒。
)
左臂脫離軀幹的刹那,第二聲嚎叫撕裂了空氣。
那道身影踉蹌後退,斷肢砸進塵土裏。
膝蓋微彎,葉羅的身體如弓弦般繃緊,驟然前射。
拳鋒破開氣流,直取對方胸膛。
撞擊的悶響卻來自另一處。
不知何時閃現的人影截住了去路,同樣揮拳相迎。
骨節與骨節硬碰的震顫讓葉羅退了半步。
餘光掃過,更多黑袍輪廓正從四周收攏。
屍花的主莖周圍,半數藤蔓已遭斬斷。
曾經密佈的綠刺消失殆盡,兩片巨葉癱軟在地,邊緣捲曲發黑。
不遠處,那攤液態的怪物碎成了頭顱大小的膠狀團塊,緩慢地蠕動著試圖聚合——這需要時間。
“極限到了麽。”
葉羅的呼吸沉了沉。
還能站立的有五個。
加上那個斷了胳膊、喪失戰力的。
懸殊依舊擺在眼前。
可那又如何。
他脖頸後仰,喉間滾出低吼:“想打?那就打到底。”
脊椎緩緩弓起,雙臂如脫力般垂落。
眼底的血絲瘋狂蔓延,將瞳仁染成暗紅。
腎上腺素的烈浪席捲四肢百骸。
力量在血管裏奔湧,同時抽走意識的清明。
潛能被點燃的代價,是理智一寸寸燒成灰燼。
躁動、暴戾、對血腥的渴望開始啃噬神經。
腳下石板迸裂。
身影已化為殘影前衝。
那柄被稱為王之聖劍的兵器在空中劃出弧光,金色鋒芒劈斬而下。
金屬交擊的銳響炸開。
有人擋在了劍刃之前。
用什麽擋的?看不清。
如何擋的?不重要。
葉羅的腿如鐵鞭般橫掃,結結實實砸中對方側腹。
那具軀體離地飛起,劃過十餘米距離,最終墜入河道,濺起渾濁水花。
更多黑影從四麵八方撲來。
“來啊——全都過來!”
笑聲混著嘶啞,理智的弦已然崩斷。
拳鋒毫無章法地轟出,砸中最近那張麵具。
裂紋在麵具表麵綻開。
“鄭多情……是你麽?”
視野開始搖晃、重疊。
所有動作全靠本能驅使。
恍惚間,一張臉浮現在血色彌漫的視線裏——清秀的,帶著江南煙雨般溫潤氣息的女子的臉。
葉羅的胸腔劇烈起伏著,喉間擠出破碎的音節:“金安易沒了,南俊賢也沒了。”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如同困獸最後的嘶鳴:“接下來就輪到你了。”
拳風再次撕裂空氣。
一名黑袍人雙臂交疊格擋,骨骼承受衝擊的悶響尚未消散,另一道影子已擦著葉羅的側身掠過。
冰冷的觸感劃過腹部。
布料撕裂的輕響過後,溫熱的液體迅速浸透衣衫。
疼痛像燒紅的鐵釺刺入腹腔,反而驅散了腦內那些重疊晃動的麵孔。
葉羅急促呼吸,齒縫間迸出兩個字:“再來。”
黑影從四麵八方湧來。
他分不清襲向自己的是拳腳還是利刃,隻能機械地揮拳,每一次出擊都伴隨著身體某處新增的銳痛。
攻擊與承受攻擊形成詭異的節拍,傷口在節拍中不斷增殖。
有人後撤半步,腿影如鞭掃出。
葉羅的身體離地飛起,重重撞上後方牆體。
磚石碎裂的轟鳴中,他沿著牆壁滑落,癱坐於地。
十幾道裂口遍佈身軀,血液將衣物染成深赭,每一寸麵板都黏附著猩紅。
他垂著頭,喘息聲粗重如破舊風箱。
“了結他,取回東西。”
某個聲音說,“該走了。”
另一人頷首,手中**反射著幽光,步步逼近。
側麵突然湧出大量藤蔓,瘋狂纏繞而來試圖形成屏障。
地麵那些尚未凝聚成形的膠狀體驟然彈起,拉長成尖銳的刺,從不同角度疾射而出。
持刃者嗤笑,腕部翻轉。
刀光化作一片模糊的殘影。
藤蔓斷截紛落,膠狀體被切得更碎,濺開滿地粘稠的液滴。
他邁開腳步,走向牆邊那個血人。
“殺我……”
葉羅忽然抬起頭,嘴角扯出一個扭曲的弧度,“會是你們最後悔的事。”
“就憑你現在這樣?”
持刃者冷笑,刀刃緩緩抬起,“你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
“是啊……又要死了。”
葉羅的笑聲驟然放大,癲狂而嘶啞,眼中卻燃起某種駭人的亮光,“既然橫豎都要死一次,不如拖上你們這群渣滓——一起下地獄。”
他慢慢舉起手中那柄布滿暗紋的長劍。
劍身表麵流轉的金色光澤驟然黯淡。
濃稠如墨的霧氣自劍脊升騰而起,先是纏繞住劍柄,隨即順著持劍者的手臂向上蔓延,將他整個人裹進翻湧的黑暗裏。
然後他揮動了手臂。
站在對麵的男人眼瞳猛然收緊,又驟然擴張。
他抬起手捂住自己的脖頸,指縫間滲出溫熱的、帶著鐵鏽氣味的液體。
血珠順著他的手腕滑落,一滴,兩滴,敲在地麵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林默?”
遠處傳來同伴不耐煩的催促,“愣著幹什麽?”
他想開口,喉嚨裏卻隻湧出更多的溫熱。
背對著其他人的身影緩緩倒下。
“不用等他了。”
裹在黑暗裏的身影慢慢直起身子,“他已經聽不見你們說話了。”
**砸在地麵的悶響成了最好的註解。
漆黑的甲冑覆蓋了葉羅的全身。
那是模仿古代騎士製式的鎧甲,每一塊甲片都帶著冷硬的棱角,頭盔將麵容完全遮蔽,隻留出一雙在夜色裏依舊清晰的眼睛。
他握著劍向前走去。
有人率先衝了上來。
那人手裏握著一柄造型奇特的彎刃,刃身上刻著蒼白的紋路。
刀刃劃破空氣的瞬間,葉羅抬起了手臂。
金屬碰撞的脆響在夜色中炸開。
黑霧順著劍刃蔓延到對方的武器上。
幾乎是在同一時刻,那柄彎刃表麵浮現出斑駁的鏽跡,隨即綻開蛛網般的裂痕,碎成無數片墜向地麵。
持刀者還未來得及露出驚愕的表情,葉羅的劍已經落下。
利刃切開軀體的聲音沉悶而濕潤。
兩截身軀向左右分開,倒在地上時甚至來不及濺起太多塵土。
“下一個。”
葉羅的聲音從頭盔裏傳出來,帶著金屬摩擦般的回響。
剩餘的人向後退去。
領頭的那人盯著那身漆黑的鎧甲,忽然抬手做了個手勢。
“走。”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現在就走。”
風卷過街角時,葉羅的眼皮微微壓緊。
那些四散的身影正在加速逃離。”我準許你們離開了?”
他的聲音不高,卻讓空氣凝了一瞬。
身影消失。
再出現時已貼在一名逃竄者背後。
劍鋒抬起,對方身前浮起一片半透明的六角光壁。
光壁碎裂的聲響很輕,像冰麵被踩穿。
劍刃橫劃而過,人體斷成兩截的悶響隨後傳來。
葉羅沒有停頓。
百米外另一名逃亡者突然感到頸後傳來寒意。
他回頭,看見那雙眼睛。
“你們,”
葉羅說,“沒有人能活著離開。”
劍身上的黑霧開始蠕動,伸長,像有生命的觸須纏上那人的四肢。
慘叫聲短促而淒厲。
麵板下的血肉迅速消融,散發出腐肉與鐵鏽混合的氣味。
幾秒內,一具完整的骨架嘩啦散落在地。
劍再次舉起。
黑霧向天空奔湧,聚合成巨刃的輪廓。
然後——斬落。
轟鳴聲吞沒了一切。
氣浪如無形巨獸碾過街道,兩側殘樓像紙糊般倒塌。
喪屍群在風中碎裂成片。
地麵裂開一道深壑,長達百米,邊緣還在簌簌掉落土石。
寂靜突然降臨。
隻有那個聲音,一遍遍在虛無中響起:
“你清除了使徒行走,累計數目:十三。”
“你清除了使徒行走,累計數目:十四。”
“你清除了使徒行走,累計數目:十五。”
……
宣告結束時,葉羅仍仰著臉。
風又來了,這次帶走了他體表的鎧甲——它們化為細密的黑沙,散入昏黃的空氣裏。
他閉著眼,胸膛沒有起伏。
半分鍾。
也許更久。
他猛然吸氣,像溺水者浮出水麵,喉間發出貪婪的吞嚥聲。
又過了片刻,他才低語:“又走了一趟黃泉路……這滋味永遠這麽糟。”
這就是動用那股力量的代價。
戰鬥結束之時,即是他的死期。
若非體內還藏著“不死的十二試煉”
這根本算不上兩敗俱傷,而是徹底的湮滅。
正因如此,那力量才令人戰栗。
街道的裂痕像幹涸的河床向遠處延伸。
那個身影背起行囊,踏過碎石與塵埃,最終融進天際線模糊的灰暗裏。
車廂內彌漫著食物與酒精混合的氣味。
喧嘩聲幾乎掀翻頂棚——這是難得的休整期,緊繃的神經可以暫時鬆弛。
人們舉杯叫嚷,將積壓的嘶吼盡數傾倒在這片狹窄的空間。
門滑開的聲響很輕,卻讓所有喧鬧驟然凍結。
目光從四麵八方聚攏,黏在剛踏入的身影上。
想忽略都難:從衣領到褲腳浸透的暗紅實在太刺眼,新鮮的血腥味混著鐵鏽氣息漫開。
“不是說……隻是出去走走?”
角落傳來聲音。
他在吧檯邊坐下,皮革座椅發出細微的吱呀聲。”是隻走了走。”
“走成這副模樣,”
那聲音帶著調侃,“也算空前絕後了。”
有人挨著他坐下,抽出方帕。
他沒轉頭:“不必。”
語氣裏逐客的意味明顯。
對方笑了笑,收起帕子退開。
凝固的空氣重新流動,喧嘩再度升起。
最初的驚異過後便無人再看——這裏誰手上沒沾過別的顏色?不過是休假時突然撞見個血人,纔多停了幾秒目光。
果汁杯底碰在台麵上。”到底遇上什麽了?”
“幾隻躲在下水道的老鼠。”
他盯著玻璃杯壁上凝結的水珠,“不太走運。”
老闆娘推來一支細長的玻璃瓶,藥劑在燈下泛著淺藍光澤。”這個,你需要。”
“多謝。”
“要付錢的。”
她指尖點點瓶身,“非任務期間不免費,五枚金幣一瓶。”
他眼睛微微眯起。”如果肯多賣,有多少我收多少。”
能瞬間癒合所有傷口的藥劑——五枚金幣等於一條命,這訊息傳開足以讓人瘋狂。
老闆娘隻是微笑,沉默已經給出了答案。
藥劑滑過喉嚨帶來冰涼的灼燒感。
他環視四周:人群依舊聚集,但氣氛已從嬉鬧轉為低語,三三兩兩湊在一起交談。
“有人提議交換閑置物品,”
身邊的聲音解釋,“就自發開始了。”
“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