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9
思緒被腳步聲打斷。
剩下兩人又撲了上來,喘息粗重得像破舊風箱。
“太吵了。”
葉羅抬手,掌心向前虛按。
看不見的波紋蕩開,撞上衝在最前那人的胸膛,將他砸向斷牆。
磚石簌簌落下時,葉羅已站在他身旁,劍尖向下沒入軀幹,觸感先是阻滯,而後驟然鬆透。
他抬頭看向最後一人。
那張臉上最後一絲血色也褪盡了。
沒有猶豫,沒有道別,那人轉身衝進巷子深處,腳步聲淩亂遠去。
葉羅低頭對劍下逐漸冷去的軀體說:“你看,所謂同伴,不過是危牆上的藤蔓。”
他抽回劍,血珠沿鋒刃滾落,滲進石縫。
逃掉的人能否活到天明,他並不關心。
此刻占據腦海的隻有兩件事:李玄河織就的網,以及列車長那句懸在陰影中的邀請。
他甩了甩劍,轉身走入更深的長夜。
列車長的措辭僅是給予一次嚐試機會,但葉羅並未天真到全盤接受表麵的說辭。
機會本身便意味著某種傾斜——太多人連踏入乘務員行列的門檻都摸不著,即便他已身處其中,選拔的具體尺度依然模糊不清。
能觸及乘務長職位的可能性,本就稀少得令人側目。
從李玄河離世後那個位置始終空懸來看,列車長對此的審慎不言而喻。
那麽,為何目光會落在他身上?葉羅不相信毫無緣由的選擇;自己身上必然存在著被列車長留意或可資利用的特質,才會讓對方產生交付職位的意向。
可如果連他自己都未能察覺那特質究竟是什麽,事情便透出幾分蹊蹺。
他走出鎮中心,思緒仍纏繞在剛才的對話裏。
西南方向展開一片廣闊的墓園,石碑林立,寂靜無聲。
葉羅的腳步沒有猶豫,沿著石階向上,彷彿早已熟悉這條路徑。
很快,他在一塊墓碑前停住,屈膝半蹲,伸手抹去碑麵上的浮塵。
“居然還完好無損。”
他將隨身帶的幹糧輕輕擺在墓前,低語道,“連那些行屍走肉都對這裏毫無興趣麽?”
“有時候,死亡反而是解脫。
至少不必再麵對那麽多紛擾。”
“你們大概無法想象——如今的世界已經徹底亂了套。
怪物橫行,人類活得異常艱難。”
“大家終於把‘活下去’當作頭等大事,這算好事嗎?或許吧。
畢竟人總是等到失去才懂得後悔。”
“我不確定自己還能撐多久,今天,或是明天。
但我會用盡全力呼吸,因為我知道死亡的滋味有多難受……就像你們離開時那樣。”
他很少這樣絮絮叨叨,話語零碎而缺乏條理。
此刻的葉羅顯得有些不同,柔軟得近乎陌生。
若是相識者看見,定會覺得難以置信——無論從前還是現在。
因為這裏長眠的是他的雙親。
一場車禍過後,這世界便隻剩他獨自徘徊。
他點燃一支煙,擱在墓碑邊緣。
“生前老媽管得嚴,現在應該不用顧忌這些了吧?”
他轉向碑石另一側的照片,嘴角牽起極淡的弧度,“既然都不在了,就別再把老爸管得太緊,連口煙都不讓抽。”
墓碑前的雜草被指尖掐斷時,發出細碎的聲響。
他直起身,將最後一點食物留在青石台麵上。
該走了。
“這是最後一次。”
他對著石碑說,“隻要我沒來,就代表我還活著。
哪天我們見麵了,那就是我也到了該來的時候。”
他後退兩步,彎下腰,然後緩慢地直起脊背。”我會活下去的。”
胸口有些發沉,但該做的事已經做完。
他轉身朝墓園外走,靴底剛踩上碎石路——
身體已經先於意識向側方彈開。
背脊貼上冰涼石碑的刹那,視線從兩塊墓碑的夾縫間刺出去。
兩個身影正沿著石階向上走。
使徒行走。
他們沒在任何墓碑前停留,腳步徑直朝著墓園深處去。
他眯起眼睛——那座山的入口就在墓園盡頭。
這片墓地是早年鄉人隨意圈出來的,後來才修了圍牆和路,規模很小,後頭直接連著野山。
他們進山做什麽?
每次遇見這些人,總伴隨著爭奪。
可這次明明是死亡車廂戰期間,任務該和生存名額有關才對。
這座小鎮他童年時住過,偏僻得連康普公司的招牌都看不見。
山裏能有什麽值得他們來的?
猶豫隻持續了三秒。
他從石碑後閃出,腳步壓得很輕,綴了上去。
使徒行走不會無緣無故出現。
休假?閑逛?他從不信這種可能。
山道很快吞沒了前方的身影。
他保持著一段距離,借著樹影移動。
那兩人似乎對地形不熟,走一段便停下,展開一張紙檢視。
是手繪的地圖。
線條簡陋,標記潦草。
距離雖遠,但他還是辨認出了大致的輪廓。
山道在腳下延伸了不知多久,兩個披著鬥篷的身影終於停在了一片林間空地前。
葉羅隱在樹後,眉間擰出細微的褶皺。
這地方他認得——幾年前有天外之物墜落,砸出了十多個淺坑。
當時鎮上傳得沸沸揚揚,連在外地的他都特地趕回來看過。
後來石頭被運走,熱鬧也就散了。
可這兩人為何偏要來這裏?
空地上散佈著十來個不起眼的凹痕,雨水衝刷、落葉堆積,早已模糊了當初的模樣。
隻見其中一人蹲下身,手指拂過泥土,另一人則從背囊中抽出折疊的鏟具。
金屬鏟刃磕進土裏的悶響打破了林間的寂靜。
葉羅悄然後撤,攀上不遠處一棵老鬆。
枝椏間視野開闊,能將下方一舉一動收進眼底。
那兩人挖得極快。
鏟子起落間幾乎帶出殘影,泥土不斷從坑中飛出。
不過半個鍾頭,原地已出現兩個深逾三米的土坑。
他們專挑隕石留下的舊痕邊緣動手,彷彿底下埋著什麽必須對應星墜之位才能尋見的物件。
風穿過林梢,帶來濕潤的泥土氣息。
葉羅眯起眼睛。
隕石早已不在,這片荒地還能藏著什麽?
坑越挖越深。
葉羅的視線裏,兩個戴麵具的身影在遠處停下腳步。
他們之間隔著一段距離,聽不清交談的內容,麵具也遮住了所有表情。
但他們的肢體透出一種緊繃的興奮,像是終於尋獲了目標的獵手。
他再次麵臨選擇。
出手,還是等待?
若對手隻有一個,此刻他早已從藏身處衝出。
但兩人並肩而立,這讓他不得不將手指在粗糙的樹皮上扣緊,重新權衡。
那些戴麵具的家夥,實力或許有高低之分,卻絕無真正的弱者。
以一敵二,他需要更謹慎的算計。
其中一人取出一隻不起眼的布袋,縱身躍回那個被砸出的深坑。
他彎下腰,身影被坑沿遮擋大半。
從葉羅的角度,隻能看見對方背部起伏的動作,像是在泥土中翻找、拾取著什麽。
不久,那人爬了上來,手中的布袋已變得沉甸甸,輪廓臃腫。
另一人也跟著躍下,片刻後帶著同樣鼓脹的布袋返回地麵。
但他們並未離開,反而握緊工兵鏟,走向附近另一處凹陷的地麵,再次開始挖掘。
“每一顆隕石落點……都有他們要的東西?”
葉羅無聲地動了動嘴唇。
他決定繼續等待。
那些坑洞散佈在四周,他們一時半刻走不了。
況且,若要搶奪,等他們將所有東西收集完畢再動手,或許更為劃算。
他像一塊附著在樹幹上的苔蘚,靜止不動。
日影逐漸西斜,將樹林的影子拉得細長。
地麵又多了十幾處新鮮的創口,那兩個鼓脹的布袋被係在腰間,隨著動作沉重地晃動。
他們的工作似乎終於完成了。
葉羅的時機到了。
他順著樹幹滑下,落地時幾乎沒有聲響,像一片脫離枝頭的枯葉。
然後,他開始向那兩人的方位移動,利用樹木與漸濃的暮色作為掩護。
兩名使徒行走在坑邊短暫停留,似乎準備動身離開。
就在他們轉身的刹那——
一道身影從樹幹後驟然閃現。
金屬弓臂展開的微光在昏暗中劃過,葉羅的手指扣上弓弦,一支由寒意凝結而成的箭矢在空氣中勾勒出冰冷的輪廓。
沒有停頓,他鬆開了手指。
箭矢撕裂空氣的尖嘯驟然刺破寂靜。
“躲開!”
一名使徒行走的反應快得驚人。
厲喝響起的同一瞬,他已將身側的同伴猛地推向一旁。
嗤!
冰箭紮入泥土,箭尾猶自輕顫。
緊接著,細密的“哢嚓”
聲以落點為中心急速蔓延,霜白色的冰晶如活物般在地表瘋狂生長、凝結。
然而,這僅僅是個開始。
冰霜凝成的刹那,一道尖錐毫無征兆地破空而出,直刺那名黑袍人的側肋。
來不及閃避,冰棱已沒入軀體,帶出一串猩紅的血珠。
受傷者踉蹌後退兩步,林間陰影裏卻已掠出一道疾影。
弓弦連震,箭矢接連穿透枝葉,向著林外飛射。
另一名黑袍人倏然踏步,雙掌前推——所有箭矢竟懸停半空,彷彿撞上無形牆壁。
“屏障?”
葉羅眯起眼睛。
觸感不像葉月那種腦域掌控,更像是某種固化力場。
若是超體人類,早該直接針對他本人了。
既然如此——
他沉腰發力,一拳轟出。
空氣中蕩開透明的波紋,緊接著是玻璃碎裂般的脆響。
第二拳、第三拳接踵而至,無形屏障應聲崩解。
兩名黑袍人迅速拉開距離,形成夾擊之勢。
“東西留下,”
葉羅攤開手掌,“可以活著離開。”
“狂妄!”
左側那人縱身撲來。
葉羅甚至沒有轉頭,隻是屈指一彈。
地麵猛然炸裂,粗壯的墨綠色藤蔓破土而出,如巨錘般砸落。
轟然巨響中,泥土與碎木四濺飛揚。
右側的黑袍人趁機突進,卻在抬腳的瞬間聽見了槍聲——
砰!
他本能地側身虛按,**在離他三尺處撞出火星,彈道偏斜著沒入樹幹。
“是**手!”
他厲聲喝道,“不止他一個,撤!”
葉羅的嘴角向上彎了彎。
乘務員確實隻有他一個,但幫手並非沒有。
仲裁者早已埋伏在側,先前那一聲槍響,正是出自其手。
他深深吸進一口氣,聲音不高,卻帶著清晰的寒意:“東西不留下,你們以為自己走得了?”
轟鳴聲接連炸響,地麵隨之震顫。
就在葉羅話音落下的瞬間,那株被稱為“屍花”
的植物驟然爆發出全部力量。
龜裂的泥土中,無數粗壯而布滿詭異紋路的藤蔓破土而出,如同蘇醒的巨蟒,朝著兩名身著黑袍的使徒行走席捲而去。
這兩名敵人絕非庸手。
麵對蜂擁而至的藤蔓,他們並未顯露出慌亂,身形敏捷地迎上,手起刀落或是拳腳衝擊,精準地將一根根襲來的藤蔓斬斷、擊碎。
林中先前傳來的異響讓他們確信還有埋伏,因此突圍的意誌異常堅決。
“跑?”
葉羅看著他們的動作,鼻腔裏發出一聲輕嗤,“未免想得太簡單了。
給你們看點……不一樣的。”
他一邊說著,一邊從隨身的行囊裏取出一個密封的金屬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