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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視線掠過那些空置的桌椅,嘴角浮起一絲不易察覺的弧度:“所以所謂的休息期,就是坐在這裏消磨時間?”
能夠暫時遠離那些生死搏殺當然是好事,這意味著可以喘口氣。
但把時間耗費在餐車裏,在他看來純粹是浪費資源。
“不完全是。”
葉月糾正道,“這段時間可以自由行動。”
“自由行動?”
葉羅抬起眼。
這輛列車裏能有什麽活動空間?無非是車廂和餐車。
對於乘務員來說,最多再加上那個屬於個人的封閉空間——那節專屬的車廂。
“你可以下車,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葉月說,“不過通常沒人會這麽做。
現在這鬼樣子,外麵到處都是那些腐爛的東西。
好不容易得來的休息時間,何必再去和那些散發著腐臭的家夥打交道?”
葉羅卻低聲重複了一遍:“任何想去的地方?”
“怎麽?”
葉月察覺到他語氣裏的變化,“你想離開列車?”
葉羅點了點頭,隨即又想起什麽:“你應該接觸過不少乘務員吧?”
“見過一些。”
葉月承認。
“聽說過金安易這個人嗎?”
葉月思索片刻,搖了搖頭。
“那麽哥舒久呢?”
再次搖頭。”都沒聽說過。
你為什麽打聽這兩個名字?”
“沒什麽要緊的。”
葉羅移開視線。
他陷入沉默。
葉月在列車上的資曆不算淺,如果連她都沒聽說過,那兩人很可能確實不是常規意義上的乘務員。
但也不對。
他們應該確實擁有那個身份,隻是或許正如他猜測的那樣——那兩個人是通過李玄河的安排獲得職位的,屬於暗中培養的力量。
他們不需要像其他乘務員那樣執行公開任務,而是潛伏在陰影裏,為某些不便明說的事情服務。
葉羅將那些紛亂的念頭暫時壓迴心底。
現在不是深究的時候——列車長的意圖如同霧中暗影,看不清輪廓便貿然觸碰,隻會讓自己陷入更深的迷惘。
他甩了甩頭,彷彿要將多餘的思緒從腦中驅散。
眼下有更實際的事。
他離開座位,走向車廂連線處那處簡易的吧檯。
台後的女人正用一塊灰布擦拭玻璃杯,見他走近,便抬起眼。
“聽說休假期可以去任何地方?”
葉羅的指尖在台麵上輕輕叩了叩,“任何一座城市,都可以?”
女人放下杯子,嘴角彎起一個程式化的弧度。”是的。
不過,”
她頓了頓,“距離列車再次啟動,還有十二天。
十二天內,你必須回來。
如果錯過……”
話尾懸在半空,不必說完。
葉羅清楚後果:被永遠留在這片破碎的天地間,再也登不上那輛穿行於生死邊緣的列車。
“現在就能走?”
“請便。
離開站台,就是你想去的地方。”
道了聲謝,他轉身朝車廂出口走去。
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還有玻璃杯底碰觸桌麵的輕響。
葉月追了上來,手裏還攥著半杯沒喝完的果汁。
“你居然不待在車上?”
她湊近,眼睛眨了眨,“想去哪兒?”
“隨便走走。”
“騙人。”
葉月哼了一聲,目光在他臉上掃過,“是不是發現了什麽好東西?帶上我一起。”
“真的隻是走走。”
留在列車上,也無非是繼續麵對那塊沉默的石碑。
諾亞石碑的研究像在泥沼中跋涉,每一步都沉重,進展卻微乎其微。
更深處,一種近乎本能的警覺在他體內嗡鳴。
兩次複活機會——一次耗在李玄河手裏,一次折在呂霖的算計中——像被挖空的窟窿,需要填補。
而填補的方法隻有一個:通過試煉。
與其在車廂裏消磨時間,不如去獵殺那些遊蕩的腐物。
此外,還有兩個人,他需要去見。
他在車廂門前停住,側過身。”別跟來。”
聲音裏沒有商量的餘地,“真的隻是隨便逛逛。”
葉月撇撇嘴,終於沒再跟上。
踏出站台,空氣驟然變了味道。
混雜著塵土、潮濕草木和某種隱約焦糊氣息的風撲麵而來。
視野豁然展開——一片殘破的古鎮匍匐在眼前。
灰黑色的瓦片屋頂連綿起伏,大多已經碎裂、塌陷,露出下麵朽爛的椽子。
許多房屋隻剩斷壁殘垣,白牆被熏出大片大片的**,像潑灑的墨跡。
記憶裏,這裏本該有一條清澈見底的小河,穿鎮而過,石拱橋如月牙橫跨兩岸。
如今,河水是渾濁的墨綠色,水麵浮著辨不清原貌的雜物,幾艘烏篷船空蕩蕩地漂著,船身爬滿暗色的苔蘚。
很美的地方,曾經。
現在,隻剩下曾經。
記憶裏的景象已徹底消失。
葉羅沿著河道前行。
中文招牌讓他腳步微頓,某種遙遠的東西在胸腔裏輕輕撞了一下——隨即被掐滅。
他臉上什麽表情也沒有。
哀悼或惋惜都太奢侈了。
這纔是末日該有的樣子:無一倖免。
水聲就在這時炸開。
他幾乎在聲音觸及耳膜的同一瞬向側方彈起。
一道激流擦著衣角射過,在身後牆壁上鑿出深坑。
六片半透明的光盾在他身前展開,最外側那麵應聲碎裂,化作光塵散進風裏。
河麵開始沸騰。
巨大的氣泡接連湧起,水麵向兩側分開。
墨綠色的背脊率先拱出,接著是鼓脹的眼球。
一隻足有小型汽車大小的青蛙探出上半身,麵板上布滿暗沉疙瘩。
“箭舌蛙。”
葉羅低語。
遠古種,鉑金五星。
他記得試煉任務的要求:星鑽五星或以上。
不夠。
遠遠不夠。
蛙嘴猛然張開。
猩紅的舌如弩箭激射,破空聲尖利刺耳。
葉羅沒有後退。
腰間長劍在下一刻出鞘——金光割裂空氣,像一道猝然亮起的閃電。
半截斷舌啪嗒落地,還在神經質地抽搐。
痛苦的嘶鳴從蛙喉深處擠出。
它整個身體躍出水麵,帶起渾濁水柱,陰影完全籠罩住葉羅站立的位置。
“你該待在下麵。”
葉羅說。
巨蛙砸落。
劍鋒在那一瞬向上撩起。
刃口切開腹部軟膜,內髒的氣味混著血腥湧出。
葉羅左手同時前推,無形氣浪轟然爆發。
砰!沉重的軀體倒飛回去,砸進河道**,水花濺起數米高。
漣漪一圈圈蕩開。
片刻,墨綠色的屍身浮了上來。
“擊殺箭舌蛙,計數:1。
天啟獎勵:巨蛙毒囊。”
提示音在腦海響起。
葉羅挑眉。
休假期間擊殺也能獲得獎勵?倒是意外。
他甩去劍身上黏稠的液體,收劍入鞘。
毒囊不值錢——神經麻痹類慢性**,製作麻煩,銷路也窄。
更何況還得下水打撈。
太麻煩了。
他轉身,繼續沿河岸向前走。
風裏傳來遠處隱約的嘶吼,分不清是喪屍還是別的什麽。
鞋底踩過碎石,發出細碎的哢嚓聲。
陽光從雲隙漏下,在渾濁河麵鋪了層病態的金箔。
一切都很安靜。
除了風,除了水,除了死亡本身。
毒箭蛙的襲擊並未讓葉羅停頓太久。
那些斑斕的生物在如今的葉羅眼中,已構不成真正的威脅。
他隻是隨手清理了道路,便繼續朝小鎮邊緣走去。
腳步聲在空寂的街道上顯得格外清晰。
就在他即將拐過一處街角時,幾縷壓低的交談聲忽然飄了過來。
葉羅的身體比意識更快反應。
他側身一閃,悄無聲息地滑入旁邊狹窄的巷道。
牆皮剝落的觸感擦過肩頭,帶著陳年灰塵的氣味。
從巷子另一端探出視線時,他看見三個人影正從對麵的路上經過。
“看裝束……是列車上下來的?”
他無聲地動了動嘴唇。
並非所有熬過災變的人都登上了那輛列車。
總有些遺漏者,依靠自己的方式在廢墟裏掙紮求生——倖存者營地便是這麽來的。
當然,也有極少數人始終遊蕩在城市深處,像陰影一樣活著。
這兩類人其實不難區分。
從列車裏走出來的人,身上總帶著某種整齊的裝備感,精神氣也足些——畢竟每段行程之間總有喘息的時間,還有那些能癒合傷口的藥劑。
而野生的倖存者則截然相反:衣衫襤褸,眼神裏沉澱著疲憊與警覺,身上幾乎都帶著新舊交疊的傷痕,那是為了一口食物、一寸安全地帶不得不付出的代價。
“不過,與我無關。”
葉羅收回目光,轉身準備離開。
他不想產生交集,更不願無謂地衝突。
然而就在他挪動腳步的刹那,那三人毫無征兆地動了。
他們像被同一根線扯開的木偶,驟然朝三個方向散開。
其中一名男子猛地抬起手中的武器,槍口瞬間噴出火光,**如暴雨般灌入巷道——正是葉羅剛才藏身的位置。
噠噠噠噠噠——
金屬撞擊的脆響連成一片。
六片半透明的花瓣狀護盾在葉羅身前展開,將飛射而來的彈頭盡數彈開,叮叮當當地落了一地。
葉羅足尖蹬向牆壁,借力翻身躍上屋頂。
碎瓦在腳下發出細碎的摩擦聲。
“聽著,”
他站在高處,聲音壓得很平,“我不想動手。
離開這裏。”
“可我們想。”
底下傳來一聲嗤笑。
槍口隨即抬高,火舌再次噴吐,“別怨誰,這就是車廂戰的規矩——活到最後的纔算贏家。”
噠噠噠噠噠——
**追著葉羅的軌跡掃過屋脊。
他沿著傾斜的瓦麵疾奔,向側旁掠去,風刮過耳畔發出低嘯。
“車廂戰……”
葉羅的眉頭擰了起來。
這下麻煩了,根本解釋不清。
他眼下正處於休整期,沒有任務在身,按理說和任何人都不該有衝突。
死亡車廂的規則從不區分身份。
葉羅站在傾斜的屋脊上,風卷著碎瓦片刮過腳邊。
對麵那兩人眼裏隻有獵物見到獵物時的光——他們不在乎屋頂上站著的是誰,隻在乎能不能讓數字減少一個。
解釋是多餘的。
在血腥味彌漫的夜晚,語言比塵埃更輕。
左側的身影先動了,靴底蹬裂瓦片,像一頭撲向岩羊的豹。
右側那個幾乎同時躍起,刀鋒在月光下拖出慘白的弧線。
葉羅沒移動腳步,隻在兩人逼近至三步距離時,手腕一翻。
金色不是光芒,是劍刃切開空氣時留下的灼痕。
衝在最前麵的人被那道弧線逼得向後仰倒,瓦片在腳下嘩啦塌陷。
葉羅卻已不在原地。
再出現時,他站在另一人背後,手指扣住對方的後頸——溫度、汗濕、繃緊的肌肉,一切觸感在掌中清晰如描摹。
然後他帶著那人從屋頂墜落。
撞擊聲悶重得像大地在咳嗽。
碎石與塵土炸開,那人的臉埋進了裂縫,再也沒有動彈。
一道沒有來源的聲響鑽進耳膜:
“你已終結王衝,獲取物品:行動式行軍水壺。”
葉羅怔了一瞬,隨即眼底掠過闇火。
原來漏洞在這裏。
乘務員的假期是一張空白的紙,李玄河早就用同樣的墨水簽過名——給那兩個**者臨時身份,再蓋上休假的章,刀刃就能合法地出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