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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聲音平靜地傳來,“斬不中目標的劍,算什麽魔劍?”
馬特爾低下頭,看向自己的左手。
麵板正在失去彈性,肌肉像融化的蠟一樣塌陷下去。
手臂迅速變得枯瘦,布滿深褐色的褶皺。
不止是手——他感到全身都在收縮,骨頭變得格外清晰。
視野開始模糊,呼吸變得費力。
頭發從發根開始泛白。
“不……”
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的,“石碑給你……錢也給你……都拿走……”
對麵的人隻是沉默地看著他。
太遲了。
劍既出鞘,便沒有收回的道理。
這不是傷口,不是疾病,而是生命本身被強行抽離的過程。
再好的藥劑也修補不了被碾碎的時間。
麵板開始片片剝落,露出底下灰白的骨骼。
先是手指,接著是手臂、胸口。
他低頭看見自己的肋骨一根根暴露在空氣中。
然後,那些骨頭發出細碎的脆響,從關節處斷裂、散開,嘩啦啦堆成一攤灰白的碎片。
風卷過地麵,揚起一層薄薄的骨灰。
白骨堆旁,葉羅彎腰拾起那塊刻滿符文的石板。
指節擦過表麵時,粗糙的觸感混著石粉的澀味鑽進麵板。
他轉向那具散落的骨架,喉結滾動了一下。
“你確實厲害。”
這句話像是對空氣說的。
先前的搏殺幾乎耗盡了他所有隱藏的手段,連那柄從不輕易示人的黑刃都出了鞘,才讓這位傳說中的首任乘務員徹底靜止。
葉羅低頭看著自己虎口崩裂的傷口,血珠正沿著掌紋緩慢爬行。
他咧開嘴,臉頰肌肉抽動著向上牽扯。”可最後站在這兒喘氣的——是我。”
石板被用力按進懷裏。
他邁開腳步,靴底碾過碎骨時發出細密的脆響,再沒回頭。
有人永遠留在了昨天。
有人還得繼續走嚮明天。
牆角陰影裏,葉月忽然睜眼。
睫毛掀開的瞬間,瞳孔深處掠過一線極銳利的光,像暗室中驟然拉開的刀。”居然真讓他帶出來了。”
她聲音壓得很低,近乎自語。
計劃早就鋪好了,但所有環節都係在那塊石板上。
若葉羅失手,一切佈置都是徒勞。
她撐膝起身,骨節發出輕微的“哢”
聲。
“動身。”
王力坤跟在她身後。
這處藏身所選得刁鑽——離遺跡夠近,卻又避開了人流。
空氣裏飄著陳年灰塵和潮濕水泥混合的氣味。
他們穿過空蕩的走廊,腳步聲被厚地毯吞沒。
接近出口時,葉月放緩了速度。
她停在能望見那道巨大坑洞的位置,距離掐得精準:足夠衝刺,又不至於引起守衛警覺。
“運氣若肯幫忙……”
她舌尖掃過下唇,嚐到一點鐵鏽似的腥,“或許能在旁人反應過來前,就把他送出去。”
暗處,她做了個深呼吸。
視線轉向身旁那具沉默的機械造物——仲裁者。
此刻葉羅已通過神經接駁共享了它的視覺。
用這種方式掐算時機,失誤的概率能壓到最低。
當然,還得看兩人之間的默契。
機會隻有一瞬。
葉月又吸了口氣,這次更深。
她對仲裁者做了個手勢。
倒數在寂靜中開始。
“十、九、八……”
她在心裏默唸,機械頭顱則以幾乎難以察覺的幅度逐次下點。
節奏逐漸同步。
“……三、二、一。”
“零”
字落下的刹那,一道灰影從坑洞深處彈射而出,像被無形**射出的箭矢,在空中劃出一道陡峭的弧線,升至最高點後開始下墜。
輝耀之劍的極限射程大約千米——那還是在狀態完好的情況下。
葉羅被困在深坑底部,隻能勉強調整弓弦角度朝天空射出箭矢。
無論他擁有何等精湛的射術,這種仰角都讓輝耀之劍的軌跡被死死限製——銀亮的劍身劃破空氣,最終隻能落在百米開外的遺跡邊緣。
若沒有葉月接應,這柄劍剛離開遺跡範圍就會暴露在眾人視線裏,而懷揣諾亞石碑的他必將陷入重圍。
“時機到了。”
葉月瞳孔深處泛起波紋般的流光,原本重合的瞳仁緩緩分離成雙重影像。
那柄下墜的輝耀之劍忽然在半空凝滯一瞬,隨即以違背常理的直角轉折射向遠方。
銀芒撕裂暮色,快得隻留下視網膜上一道灼痕。
遠處有人抬頭望向天際掠過的光痕,但兵器終究不是活物,警惕的目光很快又落回地麵。
“該動身了。”
葉月轉身時衣擺捲起細碎塵土。
王力坤沉默著點頭。
坑洞深處的葉羅忽然感到周遭景物開始流動、拉長、扭曲成色彩混雜的線條。
熟悉的眩暈感再度湧上顱腔,這次持續得格外漫長。
他數著自己脈搏,直到第五分鍾,那些旋轉的色塊才重新拚合成具象的世界。
睜開眼時,混凝土森林矗立在視野裏。
城市特有的混濁氣息撲麵而來,帶著鐵鏽與腐爛物的味道。
他迅速展開皮質地圖,指甲沿著東部郊區的路線劃出一道淺痕。
“兩小時……”
他低聲自語,收攏地圖的瞬間已向前掠去。
此刻絕大多數追獵者都聚集在遺跡入口附近,魔物之都的街巷反而顯出反常的空曠。
隻要不引起注意,攜帶石碑穿越這片區域並非難事。
真正需要忌憚的是遊蕩在廢墟間的遠古種與變異體——被它們纏上會耗掉寶貴的時間。
所以葉羅雖然奔跑著,卻始終將速度控製在某個臨界點之下。
腳步聲刻意放輕,呼吸節奏壓得平穩,像一道貼著陰影移動的風。
地麵傳來沉悶的震動,像有什麽東西在地底深處穿行。
他立刻辨認出這熟悉的節奏——是那株植物追上來了。
這意味著接下去的路途將多出一雙地下的眼睛,能提前探知前方的危險。
他繃緊的肩頸略微放鬆了些,腳步卻邁得更快。
距離那座鋼鐵造物停靠的站台,已經不遠了。
他在心裏默數著剩餘的裏程。
最困難的部分早已過去:從古老廢墟深處取得那塊沉重的石板,再與同伴配合,悄無聲息地將其帶離核心區域。
這兩樁事都已辦成,沒理由在最後一段路上失手。
他向來擅長謀劃,盡管這一回多數時候獨自行動,那份在腦海中推演各種可能、製定路徑的本能並未生疏。
迅速評估了所有變數後,他確信自己的判斷——能走出去。
然而,就在他繞過又一棟傾頹建築的拐角,踏入相對開闊的街麵時,一個聲音從側上方飄了下來。
“運氣這東西,真是難以預料。”
那嗓音裏帶著幾分戲謔,幾分懶洋洋的意外,“本來都快死心了,誰知道,機會自己撞到眼前來了。”
他猛地刹住腳步。
斜前方那座半塌屋舍的屋頂邊緣,一道人影輕巧地躍下,落在堆積著碎磚的路**,恰好擋住了去路。
那是個三十歲上下的男人,站姿鬆垮,雙手插在褲袋裏。
最紮眼的是他那頭短發,根根直立,染成了淺淡的紫,在昏沉天光下異常醒目。
男人上身未著外衣,隻用層層泛黃的繃帶纏繞著軀幹,下身是條磨損嚴重的牛仔褲。
他盯著對方纏滿繃帶的胸膛和那頭刺眼的紫發,記憶裏某個描述瞬間浮現。
是了,同伴曾提起過這麽一個人,說起過那特殊的外貌和難纏的手段。
他緩緩吐出一口氣,叫出了那個名字。
“呂霖?”
攔路的男人挑了挑眉,下巴微微揚起。”哦?你聽說過我?”
呂霖本該在之前的衝突裏徹底消失。
混戰爆發時,他遭到數名使徒的圍攻,重傷後便從遺跡邊緣失去蹤跡,沒人知道他去了哪裏。
葉羅設想過許多意外,卻怎麽也沒料到會在此地撞見這個人。
“認得我就好辦。”
呂霖攤開手掌,指關節繃得發白,“把你懷裏那塊石板交出來,我可以讓你繼續呼吸。”
葉羅用舌尖抵了抵上顎,沒動。
空氣裏有股淡淡的鐵鏽味,混著舊紗布滲出的腥氣。”你覺得憑現在的模樣一定能拿下我?”
他聲音壓得很低,像在自言自語,“東西就在這兒。
想要,自己來取。”
情報沒有出錯。
呂霖裹著層的繃帶邊緣還沁著暗紅,顯然傷勢未愈,這幾天大概一直躲在暗處休養。
既然如此——這一仗,能打。
葉羅清楚自己已經暴露了不少手段,但對方的狀態也絕非完好。
最後誰會倒下,此刻還說不準。
“我啊,”
呂霖忽然咧開嘴,眼球微微凸出,“最煩別人不聽勸。”
話音未落,他右手猛地前探!
劈啪——
刺耳的尖嘯炸開。
幾縷藍白色電光毫無征兆地纏上他的指尖,隨即撕裂空氣直射而來。
太快了!葉羅瞳孔驟縮,身體本能地向側方彈開。
那道電芒擦著他肩頭掠過,狠狠撞在後方的牆體上。
磚石碎屑混著焦煙噴濺,外牆瞬間多了個窟窿。
“這威力……”
葉羅瞥了眼牆上的洞,喉結滾動了一下,“和之前遇過的電流完全不是一回事。”
“哦?躲得挺利索。”
呂霖歪了歪頭,左手也抬了起來,“那這樣呢?”
滋啦!滋啦!
兩道更刺耳的鳴響同時迸發。
電蛇交錯撲至,葉羅再次橫移,電光擦著鞋尖犁過地麵,留下兩道焦黑的深溝,足足蔓延出二十餘米。
葉羅咬緊後槽牙。
判斷出了偏差——呂霖的身體確實還拖著傷,繃帶就是證據。
可他的能力似乎並不依賴**狀態。
傷勢影響了行動,卻沒削弱那致命的電芒。
麻煩。
但並非無解。
葉羅眯起眼睛。
從攻擊方式看,對方顯然擅長遠距離壓製。
那些電光的有效射程至少超過三十米,甚至可能更遠。
不過……
葉羅用舌尖舔過幹裂的唇沿,聲音裏帶著一種近乎嘲弄的平靜:“遠距離的廝殺,我也恰好擅長。”
對麵,呂霖的嘴角扯出一個輕蔑的弧度。
他再次抬起手臂,五指完全張開,指縫間跳躍著危險的藍白色光弧。
“五道。”
他冷冰冰地宣告,每個字都像淬了冰,“看你還能往哪裏躲。”
空氣裏爆開一陣尖銳的嘶鳴,比先前任何一次都要刺耳。
五道粗壯得如同巨蟒的電流掙脫束縛,並排著碾過街道,封死了所有閃避的空隙,連地麵都被映照得一片慘白。
無處可逃。
葉羅臉上掠過一絲狠厲的陰影。”躲不開,”
他低語,像是說給自己聽,“那就讓它改道。”
他空著的右手虛握,一柄流轉著寒氣的長弓憑空顯現。
弓弦被拉開的瞬間,一支完全由冰晶凝結而成的箭矢已離弦飛出,拖出一道蒼白的尾跡。
呂霖從鼻腔裏哼出一聲短促的嗤笑:“就憑這……”
笑聲突兀地卡在喉嚨裏。
冰箭並非射向他,而是釘在他前方不遠的地麵。
箭身觸地的刹那,森白的寒霜以驚人的速度蔓延、隆起,瞬間拔地而起一根尖銳的冰柱,不偏不倚,斜撞向最左側那道奔騰的電流。
撞擊沒有巨響,隻有一種令人牙酸的摩擦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