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2
馬特爾始終保持著某種節奏:每當陰影迫近,他的拳頭便帶著沉悶的爆鳴揮出,氣浪震碎周圍所有試圖纏繞的活木。
葉羅握緊長弓。
屍花的藤蔓在他身側織成流動的屏障,將襲來的枝條絞碎或推開。
三人在這片蘇醒的森林裏拉成一條不斷移動的線,追逐與被追逐的界限正在模糊。
他記得來時的路。
當初用了近五日才橫穿這片林地,每一步都謹慎得像踩在薄冰上。
現在不同了。
體力必須用在更關鍵的時刻,而他已經看透了這些枝條的攻擊方式——它們怕火,怕利刃,更怕毫無停頓的衝刺。
兩天。
他在心裏重複這個數字。
抵達遺跡出口隻需要兩天。
阿拉斯加捕鯨叉的刃口劃過半空,斬斷幾根試圖纏上腳踝的褐色觸須。
傷口滲出的血珠尚未滴落,便被刀身吸收,轉化為細微的暖流滲入四肢。
他感受著體力緩慢回升的節奏,像破損的容器正被無形的手修補。
另外兩人呢?他們是否也有這樣的依仗?
晝夜交替時,森林會陷入短暫的沉寂。
枝條縮回樹冠,彷彿從未活過。
三人便在這間隙裏加速,距離在沉默中被不斷壓縮。
諾亞石碑在他們之間傳遞,像燙手的火炭,每一次易手都伴隨著更急促的喘息、更凶狠的攔截。
葉羅不再參與爭奪,隻是維持著固定的距離跟隨。
他聽著前方傳來的打鬥聲,像在聽一場逐漸走向**的戲劇。
第二天的黃昏來得格外緩慢。
肺像被砂紙磨過,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灼痛。
使徒行走的腳步開始發飄,馬特爾揮拳的間隔越來越長。
隻有葉羅還保持著穩定的節奏——捕鯨叉每一次斬擊都在為他偷回些許生機,那些被刀刃汲取的生命力正抵消著奔跑的消耗。
出口近了。
他能感覺到空氣裏隱約的變化,某種邊界的氣息。
最後這段路,纔是真正的戰場。
他調整呼吸,讓視線始終鎖住前方那兩個搖晃的背影。
讓他們爭鬥吧。
讓火焰燒得更旺些。
總有人要成為最後的收網者。
葉羅的聲音壓得很低,幾乎被風吹散,但馬特爾還是聽見了。
他側過臉,目光像冰刃般掠過葉羅的臉。
這個一直綴在後方、既不出手也不落後的家夥,馬特爾從未放鬆過警惕——他有資格成為敵人。
馬特爾清楚葉羅在等什麽,無非是積蓄力氣,等待最適合撲上來的那一刻。
可馬特爾相信自己能撕開一切阻礙。
他的拳頭就是他的信念,從來隻有向前,沒有退路。
何況葉羅那句話沒錯:諾亞石碑絕不能落到使徒行走手中。
這不止關乎任務或獎賞,更關乎能否活下去的那一點渺茫光亮。
弓弦震響就在此時炸開。
一支箭撕裂空氣,旋轉的氣流裹著它直射使徒行走的後心。
使徒行走低喝,袖中飛出一道銀光,淩空撞上箭矢。
金屬交擊的銳響中,箭被震偏,斜**泥土。
可馬特爾已經動了。
使徒行走心頭一緊。
先前那兩人各自為戰,他尚能周旋。
馬特爾是比他強,但單對單想殺他並不容易,否則他也不會活到現在,更不會此刻仍將諾亞石碑緊握在手。
可若他們聯手——
逃。
這是他第一個念頭。
但地麵在此時轟然炸裂。
馬特爾一拳砸向的不是他,而是他前方的土地。
碎石與塵土暴起,像一堵忽然豎起的牆,封死了去路。
他被迫後退,腳跟還沒站穩,第二支箭已到。
這支箭釘在他身後的地麵,霜白色迅速蔓延,凍住了他的腳踝。
他掙了掙,冰層紋絲不動。
飛劍應召而來,正要斬向冰麵——
嗤。
冰層中陡然刺出一根尖銳的冰錐,自下而上,捅進他的腹部。
溫熱液體順著冰錐滑落,在透明的冰體上綻開蛛網似的裂痕。
馬特爾的低吼同時逼近後背,拳風已壓上他的脊椎。
七柄長劍依次垂落,在他身前拚成一道寒光凜凜的屏障。
拳頭撞上劍牆的巨響震得空氣發顫。
屏障後的身影被那股蠻力掀飛,在泥地上翻滾出十幾米才勉強停住。
他蜷縮著,每根骨頭都像被碾過一樣發出無聲的哀鳴。
鬥篷下伸出的手顫抖著摸出一支玻璃管——裏麵翻滾著粘稠的碧綠液體,表麵不斷炸開細小的氣泡。
他咬開瓶塞,將滾燙的藥液灌進喉嚨。
慘叫撕裂了林間的寂靜。
白煙從毛孔裏滲出來,裹住他抽搐的身體。
“Z病毒細胞?”
馬特爾眯起眼睛,話音未落人已衝出,“你想拉所有人陪葬?”
葉羅不需要解釋。
那種從喪屍**裏淬煉出的藥劑,他見過太多次——它能將活人暫時變成怪物,換取**般的力量,代價是藥效褪去後永恒的混沌。
眼前這個人已經放棄了生路,他隻想在徹底淪為行屍走肉前,拖所有人一起墜入地獄。
既然帶不走石碑,那就讓誰都別想碰。
馬特爾的第二拳轟中了使徒行走的側腹,將他砸進遠處的樹叢。
斷裂的樹幹劈啪倒下,煙塵中卻緩緩站起一個搖晃的影子。
“快!”
馬特爾扭頭吼道,“在他完全變異之前!”
葉羅的弓弦已經繃緊。
貫穿箭的金屬箭簇在昏暗光線下泛著冷光。
他知道Z病毒最可怕的地方:它不會削弱宿主,反而會繼承並放大其生前全部的力量。
一個尊王級的強者若徹底屍化,隻會催生出更恐怖的怪物。
箭矢離弦的瞬間,空氣被撕出尖嘯。
它精準地釘穿了那個煙霧繚繞的胸膛,帶著人體撞向後方粗壯的樹幹。
幾乎同時,地麵傳來沉悶的龜裂聲,蛛網般的裂痕從使徒行走腳下蔓延開來。
兩根灰白色的藤條毫無征兆地從陰影中竄出,像活蛇般纏上使徒行走的軀幹,將他死死按在粗糙的樹幹上。
馬特爾的身影恰在此時撲至,拳頭裹著風聲砸向對方左頰——骨骼碎裂的悶響傳來,那張臉的左側竟凹陷下去,卻未徹底崩毀。
嘶吼聲撕裂了空氣。
使徒行走雙臂肌肉猛然賁張,藤蔓應聲斷裂。
反擊的拳頭已撞上馬特爾胸膛。
馬特爾踉蹌後退,喉間湧上鐵鏽味的液體。
他按住劇痛的胸口,從齒縫裏擠出話:“還藏著?等他徹底變成那東西,我們聯手也未必能活。”
使徒行走**的麵板正逐漸轉為死灰,肩胛處裂開兩道傷口,邊緣生出細密鋸齒狀的凸起。
變異的征兆已無法逆轉。
“三十秒。”
葉羅的聲音從側麵傳來,“拖住他。”
馬特爾眼底掠過一絲疑慮——這人是否故意要消耗自己?但現狀容不得權衡。
他啐出口中血沫,再度迎向那具逐漸非人的軀體。
葉羅的身影已繞至後方。
弓弦被拉開的細微震顫融入風裏。
一支看似尋常的鐵箭在空氣中凝結成形,搭上弓臂。
這一箭,名為神罰。
滿月般的弓弦驟然回彈。
箭矢旋轉著離弦,初時緩慢,隨即加速成一道刺目的白線。
它連續穿透三棵古樹的樹幹,木屑爆裂的聲響連成串悶雷,最終從使徒行走的後頸貫入。
箭頭自眉心穿出。
顱骨沿著箭矢軌跡緩緩裂開,縫隙如蛛網蔓延,直至整個頭顱分成兩半。
某種無形的宣告在葉羅意識深處響起:第四名使徒行走已終結。
新的權能——意念操控——悄然落入他的掌控。
馬特爾繃緊的肩膀剛鬆懈半分,瞳孔驟然收縮。
那支洞穿頭顱的箭矢竟未停歇,依舊裹著可怖的餘勢,筆直射向他的麵門。
葉羅這一箭的軌跡,早將他的位置算進殺戮的延長線上。
距離近得讓人來不及反應。
馬特爾隻來得及抬起手掌,試圖擋住那支箭。
麵板與箭尖接觸的瞬間,骨骼碎裂的脆響混著一聲短促的痛呼炸開。
那支箭沒有停下,它旋轉著撕開皮肉,碾碎骨頭,從小臂一路向上絞去。
血霧在空中爆開,像被捏碎了的果實。
等他再低頭時,右肩以下已經空無一物。
斷口處血肉模糊,骨茬刺出麵板。
葉羅從樹影裏衝了出來,腳步踏過沾血的草葉。
“一條胳膊!”
馬特爾的聲音從緊咬的牙關裏擠出來,帶著嘶啞的震顫,“你以為這樣就能結束?”
失去一條手臂當然是重創。
就算他的身體能緩慢地重新生長出骨骼與肌肉,那也需要以月計的時間。
再生不是無中生有,它需要養分,需要時間,更需要完整的生命力支撐——而此刻,生命力正隨著血從斷口處流失。
當然,如果能回到那輛列車上,或許有辦法加速這個過程。
但現在,他還有左手,還有雙腿。
力量雖然打了折扣,但每一擊依然足以致命。
反觀對麵那個人,那些曾經令人忌憚的能力似乎都已用盡。
領域消散了,那條特殊的手臂也失去了光澤。
即便廢了馬特爾一臂,局勢也並未倒向一邊。
除非,對方還藏著什麽。
葉羅的手握住了劍柄。
劍身被緩緩抽出時,起初還映著稀薄的天光,隨即迅速暗淡下去,像是蒙上了一層厚厚的灰。
金屬表麵爬滿鏽蝕的痕跡,彷彿已在潮濕的泥土裏埋了數十年。
然而下一刻,漆黑的霧氣從劍刃深處滲了出來,纏繞升騰,將整把劍裹進一片不斷流動的陰影裏。
霧氣中忽然竄起暗色的火焰,沒有溫度,卻散發著某種接近腐朽的氣息。
“看好了。”
葉羅的聲音很輕,幾乎散在風裏,“這柄劍,一生隻能出三次。”
他雙手握劍,向前斬落。
劍刃劃過的軌跡上,黑霧猛然膨脹、拉伸,凝聚成一柄巨大而朦朧的虛影,長度超過十米,邊緣躍動著無聲的黑焰。
它懸在半空,然後朝著馬特爾當頭壓下。
空氣彷彿凝固了。
馬特爾知道躲不開那道斬擊。
空氣在那一劍劈落之前就已經凝固了。
他全身的肌肉繃緊到極限,骨骼發出不堪重負的細響,整個人向後彈射出去。
視野裏隻剩下那道膨脹的黑色軌跡。
地麵炸開的轟鳴遲了半拍才追上他的耳朵。
碎石和塵土像噴泉般湧起,一道深不見底的溝壑在他腳邊裂開。
他踉蹌著站穩,低頭看去——裂縫邊緣的泥土正在簌簌滑落,深處隻有黑暗。
喉嚨發幹。
他吞嚥了一下,笑聲卻從胸腔裏擠了出來。”沒打中!”
他朝著對麵那個持劍的身影嘶喊,“再強的招式,打不中又有什麽用?你還能揮出第二劍嗎?”
金色長劍上的黑色紋路正在褪去,鏽跡剝落,恢複成原本刺眼的光澤。
“不需要第二劍。”
收劍入鞘的聲音很輕,“你已經死了。”
話音落下的同時,周圍的地麵開始發出悶響。
一朵朵漆黑的火苗從裂縫中鑽出。
火苗觸及的草木瞬間蜷曲、發灰,化作粉末。
土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幹涸龜裂,彷彿被無形的手抽走了所有水分。
“劍出之時,萬物終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