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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太熟悉這種節奏了。
果然,下一秒更劇烈的衝擊撞了上來,差點讓他咬到舌頭。
血腥味在口腔裏漫開,可能是牙齦被咬破了。
他嚥下那口帶著鐵鏽味的唾液,繼續向上。
石階開始變窄。
原本能並排走三個人的寬度,現在隻容得下一人通過。
兩側的浮雕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光滑的、帶著細微氣孔的石壁。
空氣變得稀薄,每一次呼吸都需要更深的吸氣。
頂端那道最後的人影,終於也消失了。
他數著自己的心跳。
第七十三下時,踏上了最後一級台階。
腦內的攻擊像退潮般驟然撤離,留下空蕩蕩的、嗡嗡作響的顱腔。
遺跡頂部的平台鋪著切割整齊的石板,風毫無遮擋地吹過來,帶著遠處沙漠的幹燥氣味。
平台**立著一根石柱。
柱身上刻著他剛纔在浮雕裏看過的所有畫麵,從鑽木取火到搭建房屋,最後停在一群人仰望星空的場景。
沒有野獸,沒有廝殺。
隻有人類如何成為人類的過程。
他走到石柱前,伸手觸碰那些凹痕。
指尖傳來的溫度比周圍的石頭稍高,彷彿還殘留著無數代手掌撫摸過的記憶。
然後他看見石柱底部刻著一行小字,用的是一種早已失傳的古代文字。
但他莫名讀懂了意思。
“考驗的不是力量,是記住自己為何而戰。”
風突然變大了,捲起平台邊緣的沙粒打在他的褲腳上。
遠處的地平線開始泛起暗紅色,黃昏正在逼近。
他轉身看向來路,那些漫長的石階隱沒在漸濃的陰影裏,像一道通往過去的傷口。
該繼續往前走了。
他離開石柱,走向平台另一端的下行通道。
腦內殘留的刺痛還在隱約跳動,但已經不影響行動。
通道比上來時更陡,牆壁上出現了新的浮雕——這次是星圖,是測量日影的石柱,是繪製在獸皮上的山川脈絡。
文明在石頭上生長。
而他正在穿過它的年輪。
刀刃紮進大腿的瞬間,劇痛像冰錐般刺穿了混沌。
視野裏搖晃的重影驟然收束,石階的輪廓重新變得清晰。
他吸進一口帶著塵味的空氣,將**從皮肉裏**。
血順著褲管往下淌,在青灰色的石麵上洇開深色痕跡。
邁步。
腿上的傷口隨著肌肉牽拉傳來灼燒感,但至少能讓他記住自己還在向上走。
大約七八級台階之後,那股試圖淹沒意識的鈍痛又漫了上來,耳蝸裏開始嗡鳴。
他沒有停頓,反手將刀鋒再次送進同一條腿——這次偏左兩指,避開先前撕裂的位置。
疼痛是錨。
他靠著這個錨點把自己從渙散的邊緣拽回來。
石階很長,長得彷彿沒有盡頭。
每一次刀刃沒入皮肉的聲音都沉悶而短促,像在切斷某種無形絲線。
血滴落在身後,連成斷續的暗紅色標點。
他的身體在搖晃,但腳掌每次落下時都穩穩踩實,一步,再一步。
當最後一級石階被拋在身後時,顱內所有不適驟然抽離。
幹淨得如同從未存在過。
他癱坐下來,扯下衣袖纏緊大腿。
布料很快被血浸透,但至少能止住流淌。
環顧四周,岩壁上刻著新的圖案:不再是野獸與原始人的搏殺,而是人群與人群的廝殺。
簡陋的武器,扭曲的身體,某種關於“爭鬥”
的古老記錄。
休息的時間很短。
他撐著岩壁站起來,看向前方另一段向上的階梯。
沒有僥幸。
他知道踏上去的瞬間會發生什麽。
腳掌落下的刹那,喉嚨裏擠出一聲短促的抽氣。
這次是雙重枷鎖——身體忽然變得沉重,彷彿每一寸麵板都裹上了濕泥;而意識深處,有東西開始攪動,像一隻手伸進顱腔緩慢翻找。
他弓起背,手指摳進石階邊緣的縫隙裏。
劇痛毫無預兆地再次刺穿了葉羅的顱骨。
這一次,兩種截然不同的力量同時鑽進了他的大腦。
它們像兩條毒蛇,一條啃噬著他的神經末梢,另一條則開始麻痹他的思維中樞。
更糟的是,它們彼此纏繞,相互助長——疼痛讓他的意識像浸了水的紙一樣開始模糊、潰散;而意識的渙散,又反過來削弱了他抵禦那力量入侵的能力。
他的身體彷彿被灌滿了沉重的泥漿。
他想抬起手,想去摸腰側那把阿拉斯加捕鯨叉。
用刀刃刺穿皮肉的痛楚,或許能像過去那樣,強行撕開這團混沌。
可念頭是念頭,動作卻遲緩得令人絕望。
手指隻是微微抽搐了一下,連刀柄的紋路都未能觸及。
每一個微小的關節活動,都伴隨著生鏽齒輪般的艱澀與凝滯。
舌尖傳來一絲微弱的腥甜。
他用了最後一點對身體的控製力,咬了下去。
刺痛感傳來,卻太淺,太淡,像投入深潭的一粒石子,連水花都未能濺起多少。
要停在這裏了嗎?
這個念頭隻閃現了一刹那,就被他硬生生碾碎。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彷彿無限延伸的階梯,投向那片昏暗的穹頂。
那裏,曾有身影以同樣的姿態掙紮前行。
他們能踏過去。
他也可以。
牙關緊咬,幾乎能聽見骨骼摩擦的細微聲響。
他**自己睜大雙眼,視線死死釘在前方粗糙的石階邊緣。
然後,他抬起了腳。
沒有藉助任何外物,沒有取巧,純粹靠著將意誌鍛打成鐵,去對抗那正在腦子裏肆虐的風暴。
一步。
腳掌落下時,能感覺到石麵的冰冷透過靴底傳來。
兩步。
肌肉纖維在無聲地哀鳴。
三步。
呼吸沉重得像在拉動風箱。
就在他以為自己的意識即將徹底沉入黑暗時,一絲奇異的清明,毫無征兆地刺破了混沌。
一個並非由耳朵接收,而是直接在顱腔內震顫響起的聲音,冰冷而清晰地浮現:
“腦域遭受持續性壓迫**,開發度提升基準值1%,神經傳導激素分泌效率提升基準值1%,資訊處理容積閾值提升基準值1%。”
這突如其來的宣告,像一捧冰水澆在即將熄滅的炭火上,嗤啦一聲,騰起短暫卻銳利的光。
超體人類?他模糊地想。
不,不可能。
僅僅是這種程度的增長,距離那些真正以腦域力量稱雄的存在,還差得太遠太遠。
他見過那種怪物般的計算與掌控力,那絕非區區百分之一可以衡量。
這更像是一種……被迫的適應。
就像骨骼在重壓下變得更緻密,麵板在反複摩擦中生出厚繭。
他的大腦,正在這雙重侵襲的酷刑中,被強行撬開一絲縫隙,擠進一點原本不屬於它的空間與活力。
他不再去細想那聲音的來曆。
舌尖的血腥味似乎濃了一點。
他重新將全部精神,灌注到那雙沉重如山的腿上,繼續向上,挪動。
腦域能力似乎真的起了作用。
葉羅感覺身體輕鬆了些許,動作不再那麽滯澀,顱內的刺痛也緩和了幾分。
他抬起頭,前方還有二十多級石階。
他攥緊拳頭,指甲陷進掌心,再次抬腳向上邁去。
最後二十幾級台階,他花了整整一個小時。
踏上頂端時,他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汗水浸透衣衫,像剛從水裏撈出來一樣。
喘了幾口氣,他才搖晃著站起,目光掃向周圍的石壁。
壁上的浮雕又變了——
無數人在暴雨中奔逃,地麵龜裂,哀嚎四起。
有人設下祭壇,向天跪拜,彷彿末日降臨。
葉羅隻看了一眼便移開視線。
古代常把天災傳成神罰,暴雨、地動、雪崩,哪個時代沒有?不過是自然現象罷了。
這浮雕真正記錄的,是人類開始麵對自然、並逐漸孕育出神明文化的階段。
他不再看壁雕,轉而望向更前方。
大約百級台階,是最後一段路了。
登上去,就是遺跡的頂端。
諾亞石碑會在那裏嗎?
先抵達的三人是否已經交手?
這最後一段路,又會給出怎樣的考驗?
他踏上石階。
一步。
兩步。
三步。
第三步落下的瞬間,狂風卷著沙塵驟然掀起。
視野被黃沙吞沒,遺跡在眨眼間掩埋,四周浮現出無數枯骨——都是曾被這片風沙吞噬的生命。
葉羅怔了片刻,低聲道:“幻象?”
製造幻象確實是腦域能力中相當棘手的一類。
但下一秒,他忽然笑出了聲。
幻象對他無效。
因為他有鷹紋瞳。
視錐細胞的減少讓他的視覺對明暗對比極度敏感,一切虛影殘像都無法迷惑他的眼睛。
能清晰分辨真實與虛幻的人,又怎會被幻象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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諾亞遺跡,頂端。
一片空曠的平地展開在眼前。
遺跡內部空無一物,更準確地說——這根本不是什麽建築,而是一座露天祭壇。
那些錯落的石柱與圖騰環繞在基座頂端,在原本應當擺放供物的梯形石台上,此刻卻豎著一塊刻滿陌生符號的石碑。
沒有人能辨認那些紋路,它們既非甲骨也不同於任何已知文字,但所有視線觸及它的人都會瞬間明白:這些是文字。
某種早已失傳的文字。
石台三側立著三道身影。
兩側是裹在黑袍裏的麵具人,袖口或肩頭總纏著一綹暗紅布料。
他們對麵的男**膚黝黑,眼窩深陷如鷹隼,整張臉彷彿終日浸在陰雨裏。
僅僅是站在他附近,空氣都變得粘稠壓抑。
迪克·馬特爾。
人類之中第一個踏進那輛列車並活下來的人。
“滾。”
他的聲音像生鏽的鐵片摩擦,“或者死。”
左側黑袍人微微抬頭:“信仰不允許我們後退。”
右側那位卻嗤笑出聲:“真有把握贏,你早就動手了。”
馬特爾垂下目光盯著自己的鞋尖。
風穿過石柱縫隙發出嗚咽。
幾片枯葉在祭壇邊緣打轉。
當他再度抬眼時,雙手已緩緩舉至胸前。
“那就試試。”
他說,“活下來的那個,帶走石碑。”
風掠過遺跡頂端時,帶起細碎的砂礫聲。
兩名披著鬥篷的身影同時繃緊了肩線,布料下的指節扣住了冰冷的金屬。
第四個聲音就是從這片碎石滾動的間隙裏滲出來的,不高,卻讓所有人的動作頓了一瞬。
“看來都想帶走那塊石頭。”
聲音的主人從階梯的陰影裏邁出最後一步,彷彿卸下了什麽重擔般,肩頭微微一沉,“加我一個,不算晚吧?”
鬥篷下的四道目光驟然縮緊。
又多了一個乘務員。
馬特爾嘴角扯出一點弧度。”聯手。”
他朝著新來者偏了偏頭,視線卻釘在兩名鬥篷人身上,“石頭歸我,之後少不了你的好處。”
那人卻笑了。”不如換一換。”
他語調平穩,像在討論天氣,“你幫我處理掉他們,石頭我帶走——當然,也不會虧待你。”
空氣凝住了。
馬特爾慢慢轉正了臉,瞳孔裏映出對方平靜的眉眼。”你認得我是誰?”
“那你又認得我是誰?”
反問來得很快,幾乎帶著點懶散的意味。
一聲短促的冷笑。
馬特爾眼底掠過一絲暗光,隨即眯起了眼。”星鑽巔峰……半步封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