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7
葉羅停下腳步,前方出現了一道傾斜的坡麵。
坡麵完全由那種銀白色物質構成,表麵光滑得能映出模糊的影子。
他伸手按上去。
觸感冰涼,但並非毫無溫度——某種極其微弱的搏動正從深處傳來,像心跳,又像機械運轉時最低沉的震顫。
坡麵向下延伸,盡頭隱沒在朦朧的光暈裏。
葉羅回頭看了一眼。
身後的森林靜悄悄的,那些銀白色的枝條已經看不見了。
他深吸一口氣,開始向下走。
坡道比想象中更長。
光線在這裏變得奇怪——明明沒有明顯的光源,四周卻始終維持著一種均勻的、彷彿從物質內部透出來的微光。
腳步聲在光滑的表麵上敲出空洞的回響,一聲,又一聲,像在敲打某種巨獸的甲殼。
走了大約一刻鍾,坡道終於平緩下來。
前方豁然開朗。
那是一個巨大的地下空間。
銀白色的物質在這裏形成了錯綜複雜的結構:高聳的立柱、懸空的平台、蜿蜒的通道,所有一切都流暢地連線在一起,彷彿某種活物自然生長而成的巢穴。
空間**,一座錐形的建築靜靜矗立,表麵布滿細密的紋路,那些紋路正隨著微弱的搏動明暗交替。
葉羅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手,輕輕碰了碰最近的一根立柱。
紋路在他指尖觸碰的位置亮了一瞬,又暗下去。
搏動似乎加快了些許。
他收回手,看向**的建築。
答案應該就在那裏。
葉羅的目光掃過四周。
那些先前瘋狂扭動的枝幹此刻全都縮了回去,靜悄悄地垂掛著。
除了顏色異常銀白,這些樹看起來與普通林木沒什麽兩樣。
他忽然懂了。
“天亮就安全。”
他低聲自語,“攻擊隻發生在夜裏。”
一個念頭閃過腦海。
他知道該怎麽應付這些樹了——當然,如果能直接走出森林就更省事。
可惜森林的廣闊超出了預計。
四個鍾頭過去,眼前還是望不到頭的銀白。
他停下腳步,從腰間抽出工具。
方法很簡單:趕在天黑前,把周圍的樹全砍倒,清出一片空地。
等夜色降臨,遠處的枝條便夠不著他了。
這主意說不上多高明,但確實管用。
黑暗再次籠罩時,遠處的枝幹開始蠕動,像潮水般朝他湧來。
但在離他大約十步遠的地方,那些枝條突然停住了——它們再也無法向前延伸半分。
葉羅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既然找到了應對之法,這片森林就不再構成威脅。
又過了四五個時辰,天色漸亮。
他收拾行裝,繼續趕路。
森林裏除了這些銀白的樹,再沒有別的東西。
唯一的危險也僅限於此。
如此反複了三四個晝夜,眼前的銀白色終於開始稀疏。
當最後一棵樹被甩在身後,葉羅停下腳步,抬起了頭。
“這纔是真正的諾亞遺跡。”
一座巨大的石製建築矗立在眼前。
它由數層逐漸縮小的梯形結構堆疊而成,一道漫長的石階從底部直通頂端。
建築表麵爬滿了藤蔓——是普通的綠色藤蔓,不再是那種刺眼的銀白。
他放慢腳步,警惕心重新提起。
遺跡入口兩側立著兩排人形石雕。
它們圍著皮裙,手持各式武器,彷彿忠實的守衛。
不少石像已經殘缺開裂,排列也顯得淩亂不堪。
那種不安的感覺又回來了。
葉羅繃緊全身肌肉,緩緩向前移動。
就在他與第一排石雕平行的瞬間,身側的石像突然動了。
石質的長矛帶著破風聲刺來。
“果然有詐!”
他毫不猶豫地拔劍迎擊。
金屬與石料碰撞出刺耳的聲響,一截矛尖應聲而落。
與此同時,一股沉重的力道從劍身傳來,震得他手腕發麻。
這些石像的力氣大得驚人。
石像揮動長矛的力道超出了葉羅的預料。
他側身避開橫掃而來的石矛,腳步在地麵劃出半弧。
若是被那沉重的石質武器擊中,骨骼碎裂恐怕隻是最輕的結果。
他不再試圖格擋,身形在兩根石柱間遊移。
可當他試圖向前突進時,前方另一列的兩尊石像驟然蘇醒,加入圍堵的行列。
葉羅腳步一頓,隨即加速前衝。
隨著他不斷深入,兩側的石像接連活化。
它們沉默地舉起各式武器,形成一道移動的屏障。
這像是一場試煉——穿越這片石像陣,纔是踏入遺跡的唯一途徑。
葉羅瞥了一眼不遠處建築的輪廓。
所有碎裂的石塊都散落在遺跡外圍,這暗示著隻要進入那道界限,攻擊便會終止。
數柄石斧與長戟同時劈落。
葉羅喉間低喝,身體淩空躍起,足尖精準地踏在交錯的武器上,借力將那些兵器踩向地麵。
幾乎同時,他單掌向下虛按。
無形的震蕩波以他為中心擴散開來,最近的幾尊石像被狠狠推離原地。
葉羅趁機翻身落地,繼續向遺跡入口衝刺。
更多石像從基座上邁步而下。
它們沒有嘶吼,隻有武器破風的呼嘯。
葉羅橫起手中長劍,金屬與石質碰撞出刺耳的刮擦聲。
他咬緊牙關架開攻勢,左掌向兩側連續推出,氣浪將左右襲來的石像再次掀翻。
從石像陣到遺跡入口,不過三十餘步的距離。
葉羅五指猛然收攏,做出虛抓的動作。
一尊正欲揮矛的石像被無形之力扯得向前踉蹌。
他側身讓過石像衝勢,手臂一甩,那具沉重的身軀便橫飛出去,撞倒了後方三四尊同類。
借這瞬間的空隙,葉羅身形如箭般射出,終於踏入了遺跡門檻。
所有仍在活動的石像同時停滯。
它們緩緩退回原本的位置,重新凝固成沉默的雕塑。
那些已經碎裂的,則永遠留在了塵埃裏。
葉羅回頭觀察那些殘骸。
斷麵處隻有實心的岩石,不見齒輪、機簧或任何驅動裝置。
它們究竟因何而活?
這疑問隻在腦中停留片刻,便被他擱置。
既然已經通過,深究並無必要。
他抬起頭,目光沿著一級級石階向上攀升。
苔蘚像絨毯般覆蓋著每一階,踩上去有種潮濕的柔軟。
歲月在這裏沉澱成一片青灰。
他拾級而上,步伐迅捷而穩定。
約莫一盞茶的時間後,他忽然停住腳步,視線鎖定在上方某處。
更高的階台上,靜靜立著三道模糊的人影。
石階的盡頭隱沒在灰霧裏。
最先的那個輪廓幾乎觸到了頂端,第二個稍慢些,隔著一二十級台階緊咬在後。
第三個才爬到半途,每一步都沉得像陷進泥沼,卻仍固執地向上挪移。
葉羅眯起眼。
太模糊了——連是乘務員還是使徒行走都辨不清。
這距離本不該如此。
更怪的是他們的動作:慢得如同凝滯的膠卷,一抬一落都要耗去許久。
整座遺跡巍峨聳立,若全力奔跑,五分鍾足以往返。
可那三人卻像被什麽拖住了腳踝。
“……是遺跡本身的問題?”
念頭一閃而過,葉羅加快了步伐。
既然踏進來了,就沒有回頭的理由。
諾亞石碑必須到手。
無論前方等著什麽,他唯一的路就是向上。
第一百級台階處,石梯斷開了。
一片窄小的平台嵌在梯形的轉折處。
牆壁覆滿浮雕:裹獸皮的人群舉著粗礪的石矛,正與野獸廝殺。
那些獸類生著畸異的形態——獨角從熊的顱頂刺出,巨鳥肋下探出兩對翅膀。
“遠古種嗎……”
葉羅隻瞥了幾眼,便抬腳邁向下一級。
就在這一瞬,某種重量毫無征兆地壓了下來。
彷彿空氣忽然凝固成透明的繩索,捆住了他的四肢。
懸在半空的右腳僵住了,怎麽也落不下去。
——腦域控製?
葉羅脊背一緊。
他不是超體人類,但葉月曾描述過這種感覺:不是外力束縛,而是思維被強行掐斷。
大腦向身體發出的指令在半途消散,於是肌肉便忘瞭如何運動。
他咬緊牙關,脖頸青筋微凸,竭力仰起頭。
上方那三道影子仍在緩慢地、一寸一寸地向上挪動。
石階上的空氣彷彿凝成了實體。
他頸後的麵板滲出細密汗珠,每一步都像在膠水中跋涉。
膝蓋彎曲時能聽見骨骼摩擦的輕響,腳掌落在下一級石階的瞬間,整個小腿的肌肉都繃成了鐵塊。
三個小時過去,他才勉強越過那段最陡峭的坡道。
抬頭時,視野裏已經有人影立在遺跡頂端,像釘在天空下的剪影。
“太慢了。”
聲音從牙縫裏擠出來。
他想起之前問過葉月關於抵抗精神控製的方法。
那女人倒是答得幹脆——說了也沒用,唯一能對抗那種力量的隻有意誌本身。
哪怕是沒有思維的活屍,隻要還有大腦結構就逃不過被侵入的命運。
除非像仲裁者那樣,半個身子都是機械零件。
但那屬於例外中的例外。
所以現在,他正在用自己的意識對抗另一個強行擠進顱腔的意誌。
這不是肌肉的較量。
汗水順著脊椎滑進衣領,雙腿沉得像灌了鉛,但真正的戰場在頭骨之內。
兩種思維正在爭奪控製權,而他的身體隻是承受痛苦的容器。
“不可能停在這裏。”
他繃緊肩背,再次抬腳。
每一步都需要調動全身的力量,彷彿背著看不見的重物攀登。
石階表麵被鞋底磨出細微的刮擦聲,在過分安靜的通道裏格外清晰。
牆壁上的浮雕換了內容。
不再是野獸與人的廝殺,而是成群的人圍著鑽木取火的場景,接著是躲進山洞避雨,後來開始用木頭搭建簡陋的遮蔽所。
他掃過那些凹凸的線條,心裏掠過疑問:這座遺跡到底想記錄什麽?人類文明的演進史?那接下來會不會出現冶煉金屬的畫麵?
思考被突然的輕鬆打斷。
壓在精神上的重量消失了。
他幾乎是本能地加快步伐,但就在腳掌即將踏上更高一級石階的刹那,劇痛毫無征兆地刺穿了顱骨。
“唔——”
他單膝跪了下去,手指下意識摳住石階邊緣。
那不是消失,是轉換了攻擊方式。
彷彿有燒紅的鐵釺從太陽穴捅進大腦,在腦漿裏攪動。
右掌不受控製地發力,竟把石階邊緣捏碎了一角。
碎石從指縫間簌簌落下,在下一級台階上彈跳著滾遠。
視野開始泛白。
他聽見自己粗重的喘息在牆壁間來回碰撞。
頂端的人影又少了一個,現在隻剩下最後一道輪廓還停留在邊緣位置。
必須站起來。
他用另一隻手撐住膝蓋,緩慢地、一節一節地伸直脊椎。
碎石的棱角硌在掌心,疼痛反而讓意識清醒了些。
那個外來的意誌正在試圖直接撕裂他的思維結構,像野獸用利齒撕扯獵物。
那就讓它撕。
他重新抬起腳,這次踏得異常穩。
疼痛還在顱內翻攪,但他開始適應這種頻率——就像在暴雨中行走的人最終會忘記自己渾身濕透。
牆壁上的浮雕繼續向後延伸,出現了打磨石器的畫麵,出現了用黏土捏製容器的雙手。
腦內的攻擊忽然減弱了一瞬。
不是仁慈,是蓄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