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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光追隨著,衡量著,但沒有任何一道身影真正從藏匿處躍出。
阻止?怎麽阻止?
衝出去,在它墜入深淵前攔截?那意味著你必須暴露自己,並且以最快的速度衝向那個所有人都在暗中窺伺的巨坑邊緣。
你的動作會被如何解讀?是想攔下那東西,還是想借著這個由頭,搶先一步踏入遺跡的入口?
沒有人敢輕易打破眼下脆弱的平衡。
率先行動者,很可能立刻成為眾矢之的。
混戰一旦觸發,誰也無法預料結局。
更何況,飛向坑洞的隻是一件器物,並非活人。
多數**心中的警惕,不免鬆懈了幾分。
於是,當那道白光劃著拋物線,最終墜向深不見底的黑暗時,的確有幾道黑影從不同的方位竄出,向前逼近了數米。
但在距離坑緣尚有一段距離的地方,他們又不約而同地刹住了腳步——無論是身著製服的一方,還是裝扮各異的一方,都在此刻選擇了沉默的觀望。
僵持隻持續了短短一瞬。
光痕已然沒入坑洞上方的陰影,迅速被下方的漆黑吞沒,再無蹤影。
葉羅感到一陣強烈的暈眩襲來。
通過輝耀之劍“看見”
的景物正在瘋狂地倒退、拉長、模糊成一片流動的色塊。
這種感覺他並不陌生,但這一次持續的時間格外漫長。
黑暗籠罩了他的全部視野,純粹、厚重、彷彿沒有盡頭的黑暗。
這黑暗持續著,時間感變得模糊,可能隻有幾分鍾,也可能更久。
終於,流動停止了。
腳踏實地感傳來的同時,是冰冷液體的飛濺。
他落在了一片積水上,水花打濕了他的褲腳。
四周是絕對的黑暗,隻有自己粗重的呼吸聲在狹窄的空間裏回響。
他摸索著從揹包側袋掏出了手電,按下開關。
一道光柱刺破了黑暗。
首先照見的是斜插在身旁泥水中的輝耀之劍,劍身依舊流轉著微弱的輝光。
他彎腰將它拔起,歸入劍鞘,隨手塞回揹包。
他抬起手電,光束向上方探去。
光柱筆直上升,卻照不到頂,最終消散在無盡的幽暗裏,那坑洞的深度遠超預估。
光束移向四周,照亮了濕滑的、布滿苔蘚的岩壁。
岩壁和腳下坑窪的地麵都覆著一層反光的積水,空氣中彌漫著陰冷潮濕的土腥味。
葉羅在岩壁的側麵發現了一道縫隙。
那開口的形狀很不規則,邊緣像是被什麽力量撕扯過,勉強能容一人通過。
他抽出槍,將照明用的光源固定在槍管下方,光束切開前方的黑暗。
每一步都落得很輕,鞋底摩擦著濕滑的地麵,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寂靜裏隻有水珠從高處墜落的聲響,一下,又一下,敲打著看不見的石麵。
通道很短。
盡頭處,視野豁然開啟。
他愣住了。
這完全超出了預想——不是想象中的古老石殿或殘垣斷壁,而是一片……森林。
銀白,鋪天蓋地的銀白。
頭頂、腳下、四麵,都浸染著這種冰冷的色澤,彷彿闖入了一個被月光永久凍結的領域。
他蹲下身,手指按上那片銀白。
沒有預想中的寒意,觸感反而是微濕的,帶著一種奇異的柔軟,絕非堅冰。
他收回手,目光投向更遠處。
大約兩三百米外,密集的、同樣銀白的“樹木”
矗立著,枝幹交錯,形成一片沉默的林子。
除此之外,空無一物。
他向前移動,警惕地觀察四周。
這景象太過反常。
走到最近的一棵“樹”
旁,他伸手觸碰樹幹。
和地麵一樣,並非木質的堅硬,而是那種陌生的、略帶彈性的材質,溫度接近周遭的空氣,不冷也不熱。
他從未接觸過這樣的東西。
短暫的遲疑後,他抬腳,用力踩向地麵。
泥土——或者說那銀白的地表——微微下陷,隨即,一根粗壯的、帶著暗紅紋路的藤蔓破土而出,又在他意念驅使下迅速縮回。
留下的孔洞邊緣,依然是那種均勻的銀白。
看來,並非表層覆蓋,而是這裏的一切,從地底到樹木,都由這種古怪的物質構成。
“有點意思。”
他低語。
未知帶來警惕,也勾起了探究的**。
如果這裏真是目標所在,那麽他要找的東西,必然藏在這片銀白森林的深處。
他調整了一下呼吸,繼續向林木更密的方向前進。
忽然,他腳步一頓,全身肌肉瞬間繃緊。
空氣裏飄來一絲極淡的、卻絕不可能錯辨的氣味——血。
經曆過太多生死邊緣的瞬間,他對這種味道已經敏感到近乎本能。
他放慢速度,幾乎屏住呼吸,循著那若有若無的線索向前。
很快,在一棵特別粗壯的銀白色“樹”
下,他看到了輪廓。
一個人倒在那裏,一動不動。
從那身獨特的裝束判斷,是使徒行走。
葉羅走近時,那具軀體早已僵硬。
地麵凝著一層暗褐色的斑塊,像是潑灑後又風幹的漆。
他蹲下身,將麵朝下的**翻轉過來。
麵具被摘掉後,露出一張屬於中年男人的臉——麵板粗糙,眼角的紋路深如刀刻。
葉羅仔細端詳,確認自己從未見過這張麵孔。
鬥篷掀開,底下是縱橫交錯的傷口。
最致命的一處在胸口:利器從前胸刺入,精準地貫穿了心髒。
葉羅伸手探入衣襟內側摸索,指尖隻觸到粗硬的布料與冰冷的麵板。
本該隨身攜帶的物品一件也不剩。
顯然,有人搶先一步結束了這名使徒行走的性命,並帶走了所有可能有用的事物。
葉羅抬起視線掃視周圍——樹幹上留著新鮮的刮痕,落葉被踩得淩亂,幾處泥土翻起。
看來在他抵達之前,這裏已經發生過一場衝突。
既然**上已無值得留意的東西,葉羅便不再停留。
他站起身,拍掉掌心的塵土,繼續朝森林深處走去。
樹木彷彿沒有盡頭。
走了將近三個鍾頭,眼前依然是無休止的樹幹與藤蔓,絲毫不見森林邊緣的跡象。
而更讓他腳步一頓的是——
天色暗下來了。
這實在不合常理。
此處難道不是深埋地下的遺跡嗎?雖然眼前的景象與其說是遺跡,不如說更像某種人造空間,但位於地底這一點應當確鑿無疑。
既然如此,又怎會有晝夜交替?
但黑暗確實正緩緩降臨。
頭頂上方原本泛著銀白光澤的穹頂,此刻正逐漸失去亮度。
那種材質本身似乎能釋放光線,早前將四周照得通明如晝;而現在,銀白正被一種沉鬱的灰暗吞噬,彷彿整片空間正緩緩浸入墨汁。
即便進入夜晚,本也不值得過分驚訝。
隻是在地底感受白晝與黑夜的輪轉,總帶著一種違和感。
更讓葉羅呼吸微滯的是那股毫無預兆湧上心頭的不安——像冰冷的蛛網突然纏住胸腔。
他熟悉這種預感:每當危險臨近,身體總會先一步發出警告。
這片森林藏著某種古怪,某種即將發生的、不妙的事情。
光線仍在持續變暗。
不過地底世界並未陷入完全的漆黑。
抬頭望去,穹頂已轉為深邃的黑色,但其中仍散佈著許多巴掌大小的銀白光斑,靜靜懸浮著,宛如一片被人精心佈置的星空。
葉羅眯起眼睛,低語道:“仿造的星辰……”
諾亞遺跡的建造年代早已不可考。
這裏的種種構造不像是過去文明的遺存,反倒透出一種超越時代的、近乎詭譎的精密。
就在這時,他聽見了聲音——
很輕,像是枯枝被踩斷,又像是衣物擦過灌木。
葉羅瞬間繃緊脊背,抓起手電筒向四周掃射。
光束切開漸濃的昏暗,掠過樹幹、草叢、盤結的樹根。
視野裏空無一物。
葉羅的警惕沒有絲毫鬆懈。
他相信自己聽到的動靜絕非錯覺。
有什麽東西正從後方逼近。
他幾乎是憑著肌肉記憶拔出劍刃,轉身揮斬。
金屬破空的銳響中,一截斷裂的枝條滾落在地。
不是活物。
這個念頭剛閃過,寒意便順著脊椎爬升。
他猛地後退,拔腿向林外衝去。
但已經晚了。
那截斷枝彷彿觸動了什麽機關。
四周的樹幹同時顫動起來,無數枝條如同蘇醒的蛇群,自黑暗中瘋狂延伸,朝他纏繞而來。
他揮劍劈開前方交織的枝網。
劍鋒過處,木屑紛飛。
可更多的枝條立刻補上缺口。
這裏是森林。
每一棵樹都是敵人。
他忽然想起仲裁者——那具被留在遺跡外的機械軀體上裝著火焰噴射器。
可惜輝耀之劍無法將它一同帶入。
此刻他終於體會到當初對手麵對屍花時的絕望:無論摧毀多少,總有新的湧上來。
地麵在此時震動。
粗壯的藤蔓破土而出,如屏障般護在他身側,橫掃著擊碎逼近的枝條。
一株巨樹被藤蔓攔腰撞斷,轟然傾倒。
但森林最不缺的就是樹。
枝條如潮水般纏上藤蔓。
盡管單根枝條遠不如藤蔓堅韌,數量卻呈壓倒之勢。
很快,一根覆滿枝條的藤蔓重重砸落。
屍花隻得將其收回地底。
葉羅沒有停步。
劍光不斷斬開前路,金色弧光在昏暗林間閃爍。
推進依然緩慢。
剛清出的空隙轉眼便被新的枝條填滿。
這樣下去會被困死。
他必須離開森林。
隻要踏出這片林地,這些樹木便無法再構成威脅。
可他根本不知道這片森林有多廣。
回頭嗎?
屍花粗壯的藤蔓掃過,將一棵樹幹攔腰砸斷。
葉羅盯著那道銀白色的斷口,忽然抬高了聲音:“別管那些枝條——把樹都弄倒!”
藤蔓立刻改變軌跡,貼著地麵向前竄去。
所過之處,林木接**出斷裂的悶響。
隨著倒下的樹木越來越多,從林間伸來的銀白色枝條逐漸停止了舞動。
葉羅喘著氣環顧四周。
以他為中心,方圓十幾步內已經清出一片空地。
斷裂的樹幹橫七豎八地堆疊著,更遠處,那些枝條仍在半空中緩慢擺動,卻再也無法向前延伸半分。
他蹲下身,撿起一截掉落的斷枝。
銀白色的表皮之下,中空的內部正滲出乳白色的漿液。
那些液體一接觸空氣就迅速凝固,摸上去又涼又滑,和覆蓋在遺跡表麵的物質觸感相似。
“這到底是什麽地方……”
他鬆開手,漿液已經在地麵凝成薄薄的一層殼。
光線就在這時重新漫了進來。
黑暗退去的速度比降臨更快。
不過幾個呼吸,森林又恢複了先前那種朦朧的明亮。
葉羅站起身,看向前方被清出的路徑——斷裂的樹木像一條歪斜的通道,指向森林更深處。
他邁步向前走去。
屍花的藤蔓在身後緩緩收攏,像一條疲倦的巨蛇。
腳下的土地漸漸變得堅硬。
那些銀白色的凝固物開始成片出現,最初隻是零星斑點,越往前走越密集,最後連成了完整的地麵。
樹木的分佈也稀疏起來,取而代之的是從地麵隆起的、光滑的銀色突起,形狀像是半埋在地下的巨大骨骼。
空氣裏飄著一股淡淡的氣味,像金屬又像潮濕的苔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