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4
雙掌沉至腹前,氣息內斂。
看著再次衝來的身影,他忽然向前推出一掌。
掌心並未觸及軀體。
但勁氣勃發的刹那,對方胸前的骨刺盡數崩碎,粉末般簌簌落下。
手掌繼續前送,輕輕印上胸膛。
起初並無異樣。
但下一個呼吸間,內髒彷彿被無形的手攥緊、攪動。
鮮血從喉頭湧出,濺在破碎的骨刺殘骸上。
真正的古術從來不止於招式。
明勁破外,暗勁摧內。
這纔是它令人畏懼之處。
他沒有停頓,身形前掠如鷂。
拳架已變,拳風裹挾著爆裂之勢再度轟向同一個位置。
嘶吼聲驟然拔高。
那些斷裂的骨刺瘋狂生長,瞬間延展成三四米長的蒼白叢林,將那道身影徹底吞沒。
葉羅眉梢微動,身形已向側方滑開數尺。
明勁雖能震碎骨刺,卻無法跨越數米之遙傷及高飛。
但他並非孤身作戰。
砰!砰!
兩根藤蔓自暗處驟然襲向高飛後背。
一根撞入骨刺叢中,絞裂的藤蔓碎片與斷裂的骨刺同時飛濺;另一根趁隙抽中高飛腰側,將他摜倒在地。
葉羅未容他起身,箭步前衝,右腿如戰斧般淩空劈落——
轟!
高翻滾向旁側,葉羅的足跟砸進地麵,石板應聲崩裂,凹陷的坑洞周圍蔓延出蛛網般的裂痕。
高飛踉蹌站起,那張裂開的嘴中,頭顱猛然張口,一道腥綠毒液如箭射來。
葉羅抬臂格擋,液體沾膚的瞬間騰起白煙,皮肉發出灼燒的嘶響。
他咬牙抽出短刃,刃鋒刮過小臂,削去一片沾毒的血肉。
幾乎同時,藤蔓纏上他的手臂,層層裹緊傷處。
葉羅揮刃斷藤,以纏繞的纖維暫止血流。
對麵,高飛的喘息粗重如風箱。”把人……還給我!”
葉羅扯了扯嘴角:“是你太單純,還是當我愚鈍?”
——
高飛眼神一暗,嘶吼驟然拔高。
噗噗噗……
他背部的骨刺接連炸裂,取而代之的是十餘根蠕動的觸肢,每根末端皆嵌著與臉上相同的頭顱。
骨刺自肩胛斜生,如畸形的翼展向兩側伸開;額心緩緩裂開縫隙,一根漆黑骨角穿刺而出。
“你是第一個見到這形態的人。”
高飛齒縫間擠出聲音,“知道代表什麽嗎?”
他未等回答,身影已化作殘影撲出——
“代表你……必死無疑!”
葉羅瞳孔驟縮。
對方的速度竟再度攀升,這具軀體仍在不斷蛻變。
葉羅的呼吸凝滯了一瞬。
視野裏那個男人的輪廓在空氣中微微扭曲——除了那個叫李玄河的家夥,高飛大概是他這些年來碰到過最難纏的對手了。
指節無意識地收緊,掌心裏滲出一層薄汗。
骨頭與骨頭撞擊的悶響炸開在兩人之間。
葉羅的拳頭迎了上去。
接觸的刹那,腳下的地麵傳來蛛網般蔓延的碎裂聲,細密的裂紋從鞋底向四周輻射。
他眉峰動了動——暗勁像撞上了一堵澆鑄過的牆。
不是沒用,是對方的骨骼被某種力量加固過,硬生生吃下了那股穿透的力道。
破風聲貼著耳廓掠過。
一根慘白的骨刺毫無征兆地從高飛肩胛處突刺出來,尖端閃著冷硬的光。
葉羅側身讓開,幾乎同時,一道暗紅色的尖刺從自己腕骨下方彈射而出,紮進了對方大腿。
悶哼響起,但高飛沒有退。
相反,那隻拳頭裹挾著風壓砸向葉羅的麵門。
劇痛先於意識炸開。
隨後是無法抗衡的推力,整個人向後拋飛,脊背重重撞上身後那株巨大植物盤虯的根莖才停住。
喉間湧上一股鐵鏽味。
高飛低吼著邁步逼近。
屍花巨大的花瓣在空氣中輕輕震顫,淡黃色的粉末像霧一樣飄散出去。
“毒粉對他無效。”
葉羅抹掉嘴角滲出的血絲,聲音從齒縫裏擠出來,“直接動手。”
但屍花沒有聽從。
它仍在釋放那些細密的粉末——不,仔細看的話,霧靄裏混著一些更大的顆粒,像微縮的種子,緩慢地朝前浮動。
然後,接連的爆裂聲毫無預兆地響起。
沒有火光,也沒有硝煙。
但那些顆粒炸開的瞬間,空氣像被無形的手狠狠擠壓過,一圈圈透明的波紋向四周蕩開。
高飛的身體被氣浪掀得向後倒飛,衣角在震蕩中獵獵作響。
葉羅忽然明白了。
屍花從一開始瞄準的就不是**——那些混在粉末裏的孢子纔是真正的殺招。
四周垂掛的藤蔓驟然揚起,如同活過來的觸須,從半空瘋狂地向下刺落,目標直指尚未站穩的高飛。
餘光瞥向意識深處某個正在倒數的刻度。
還有不到三百次心跳的時間。
必須在這之前結束。
否則等那股加持的力量消退,單靠屍花恐怕攔不住他——萬一主花被一擊摧毀,一切就完了。
不能再等。
葉羅蹬地前衝,靴底碾碎地麵的碎石。
高飛還仰躺在龜裂的土坑裏,但背後那對骨翼般的突刺猛然伸長,像標槍一樣迎麵刺來。
他沒有減速。
六片半透明的護盾在身前層層展開,又在觸及骨刺的瞬間接連破碎,脆響如同冰片崩裂。
最後一麵盾牌炸成光屑時,葉羅已經衝到了對方麵前。
時間終究為葉羅爭取到了空隙,讓他逼近了高飛身前。
葉羅的眉宇間凝起寒意。
在他看來,高飛的自愈能力同樣駭人,幾乎不遜於屍花——無論多重的創傷,都能在瞬息間複原。
僅靠製造傷口來終結對方,顯然行不通。
既然高飛的外形與喪屍無異,能力也相近,弱點是否也相同?
頭顱。
倘若擊碎頭顱便能致死,再強的再生也毫無意義。
即便高飛並非喪屍,以人類的生理結構而言,顱腦被貫穿同樣意味著死亡。
念頭閃過,葉羅抽出那柄短刃,對準高飛的顱頂便全力刺下。
可就在這一刹,高飛脊背後伸出的六條觸須猛然向前甩動。
每根觸須末端那顆巴掌大小的頭顱同時張開嘴,咬住了葉羅身體的各個部位,硬生生阻住了刀鋒的下落。
六張嘴裏都生著銳利的齒,輕易便撕開皮肉,每一處傷口都深可見骨。
葉羅卻沒有後退。
劇痛讓他的麵容扭曲如從地獄爬出的惡鬼,猙獰中透出暴戾。
他握緊刀柄,繼續向下壓去。
“我們之間,總得死一個。”
葉羅從齒縫裏擠出聲音,“而我想活。”
刀尖一寸寸下沉。
高飛也在拚命抵抗,那六顆頭顱繃緊了觸須,用盡了全力。
但仍無法阻止刀刃的逼近。
很快,鋒利的刀尖觸到了高飛的額心。
一滴血珠滲了出來。
“啊——!”
高飛發出狂吼,拳骨間驟然刺出森白骨刺,向上猛捅。
嗤!
骨刺穿透葉羅的腹部,從腰後貫穿而出。
劇烈的疼痛讓葉羅身形一晃。
眼看就要刺入顱內的刀刃,又被緩緩推起。
要功虧一簣嗎?
若拚到兩敗俱傷仍無法解決高飛,等到那股短暫爆發的力量消退,等待自己的隻有絕路。
但就在這一瞬——
一隻大手突然按在了葉羅握刀的手背上,猛然向下壓去。
葉羅抬起眼,瞳孔微縮。
是仲裁者。
賈維斯終於將甘琳和仲裁者放了出來。
緊接著,隨著仲裁者的加入與發力,那漸漸被抬起的刀刃再度狠狠落下。
噗嗤。
利刃沒入血肉的悶響傳來。
短刃從高飛額前刺入,直沒至柄。
葉羅的視線驟然凝固,對麵那人喉結滾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麽,卻隻發出短促的氣音。
隨即他的頭顱向一側歪倒,幾根軟塌塌的觸須從半空垂落,無聲地搭在地麵。
“目標已清除。”
不知從何處傳來的聲音在空氣中振動,“瑪爾休斯博士回收確認。”
但這還不夠——那個冰冷的聲音補充道——必須將博士帶回那輛穿梭於生死邊界的列車,任務纔算終結。
穿著黑色製服的男人緩緩站直,如同沉默的影衛般移至葉羅身後。
另外兩個身影快步靠近,是甘琳和賈維斯。”情況如何?”
甘琳的聲音裏帶著急促。
葉羅用手撐住膝蓋,勉強站起身。”人找到了。”
他簡短地回答,同時抬起右手打了個響指。
不遠處那株巨大植物緩緩綻開主花苞,被藤蔓懸吊在半空的瑪爾休斯博士隨即墜入層層疊疊的花瓣深處,被整個吞沒。
完成這一切的植物開始下沉,逐漸沒入破碎的地表。
“還有解毒劑。”
葉羅補充道,目光轉向那間被植物根須撕裂的房屋,“博士隨身攜帶的金屬箱應該在裏麵。”
賈維斯立刻轉身奔向廢墟。
甘琳則扶住葉羅的手臂,從腰包中取出一支透明藥劑,直接抵到他唇邊。
冰涼的液體滑入喉嚨,帶來細微的刺痛感——這是能加速細胞**的癒合劑,但過程依然緩慢。
葉羅向來不願在列車補給點兌換這類東西,比起等待藥效,獵殺那些遊蕩的活屍反而能讓傷口更快複原。
不過現在情況不同了。
雷德莫德的病毒被人工巨噬細胞吞噬後,他的身體獲得了某種再生的特質。
配合藥劑的**,皮肉下的灼痛正以可感知的速度消退。
在沒有其他恢複途徑的此刻,這倒成了合適的選擇。
沒過多久,賈維斯拎著個銀色箱子從殘垣間鑽出。”找到了。”
他晃了晃手中的金屬盒。
“該走了。”
葉羅望向營地入口方向,那裏隱約傳來交火的悶響,“趁他們還沒發現指揮者已經倒下,等反應過來也追不上了。”
賈維斯點頭:“我記得停機坪的位置。
如果乘直升機,十個小時內就能抵達列車。
你們先往西側撤離,我去把飛機弄過來。”
他說完便再次消失在建築陰影中。
葉羅與甘琳迅速翻過營地外圍的金屬柵欄,朝著與正門相反的方向疾行。
夜風裹挾著硝煙味掠過耳畔,大約十五分鍾後,頭頂傳來螺旋槳攪動氣流的轟鳴。
直升機降低高度,懸梯從艙門垂下。
兩人攀上機艙,賈維斯坐在駕駛席上回頭咧了咧嘴:“坐穩,得繞開交戰區。”
葉羅向後靠進座椅,閉上眼睛。
緊繃的神經終於在這一刻微微鬆弛下來。
高飛死了,博士已回收,列車的召喚近在咫尺——這些念頭像潮水般漫過腦海,讓他不自覺地撥出一口綿長的氣息。
直升機旋翼切開潮濕的空氣時,叢林已沉入墨綠的寂靜。
下方那些屬於康普公司的身影稀疏得如同被雨水衝散的蟻群,無人抬頭望向這架鐵鳥掠過樹冠的軌跡。
十個小時的飛行裏,葉羅隻盯著窗外不斷向後流去的綠浪,直到那座站台的輪廓刺破林海,突兀地立在暮色中。
腳踩上地麵時,賈維斯張開雙臂,深深吸進一口混合著泥土與鐵鏽的氣息。”又一次,”
他的聲音裏帶著卸下重負的鬆弛,“我們回來了。”
話音未落,甘琳腰間的武器已滑入掌心——那是一對彎曲如獠牙的短刃。
她的視線掃過四周陰影:“有東西在動。”
賈維斯怔了半秒,手伸向腰後的槍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