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控製著視線轉向那邊。
甘琳靠在牆邊,同樣的鐵鏈鎖住她的手腕,另一端深深嵌進木板。
“是你吧?”
那雙眼睛不再空洞,身體也有了細微動作。
她立刻明白了。
短暫的沉默後,機械合成音從軀殼內傳出:“能說話?”
“嗯。”
她壓低聲音,“沒人看守。
現在是深夜,都睡了。”
“你在倖存者營地?”
“高飛帶我們回來的。”
她頓了頓,“我弄清楚了他的狀況。”
“病毒隻改變了身體,意識還在?”
“對。”
她嘴角浮起一絲弧度,“救下那個助手果然有用。
瑪爾休斯博士被三方爭奪,他的助手總該知道些什麽。”
“高飛留著你,是懷疑我們和他一樣?”
“他把我當同類了。”
她調整了一下被鎖住的手腕,“我編了個故事套話,現在他應該不會殺我,但也不會放我走。”
“我大概五六天能到營地。
想辦法摸清瑪爾休斯的位置。”
“好。”
她點頭,“到了先聯係賈維斯。
他還活著,就在營地附近。”
聯係切斷後,葉羅依然保持著警惕。
甘琳說安全,但小心總不會錯。
接下來要做的就是趕往倖存者營地。
康普公司那邊應該會亂上一陣。
雷德莫德的死讓天龍和猛龍兩支隊伍失去了指揮,短期內不會有指令從基地發出。
但混亂不會持續太久——基地裏還有研究員,情況很快會上報,新的指揮官很快就會接手。
何況那些戰士本就是能在叢林裏自主行動的精英。
就算沒有命令,他們也會活躍在林子裏。
所以趕路時葉羅格外小心,避開不必要的戰鬥,儲存每一分體力。
夜漸漸深了,空氣裏浮動著悶熱。
夜色濃稠得化不開時,葉羅停在一棵巨樹之下。
樹根虯結**,在地表盤繞成一個個幽深的窟窿。
他側身鑽進其中一個,背脊貼上內壁粗糙濕潤的木質。
並不急於離開——他在等。
等那個名為康普的組織,在失去了那株耗費無數心血培育的詭異植物後,會做出怎樣的反應。
那東西的遺失,代價必然沉重。
但葉羅更在意的是,他們會不會因此放棄對那個代號“高飛”
的目標的追捕?在那個組織眼中,活生生的實驗體,恐怕比任何奇花異草都更值得攫取。
至於那座倖存者聚集的營地,襲擊是否會如期而至?他默默盤算著。
即便對方選擇暫時退卻,他也已做好了準備。
上一次交鋒的經驗,加上那株植物如今已進入最終形態,他自覺有了正麵抗衡的把握。
思緒如藤蔓蔓延,卻被一陣極其細微的窸窣聲驟然掐斷。
葉羅倏然睜眼,瞳孔在黑暗中微微收縮。
他像一道沒有重量的影子滑出樹洞,循著聲音來處,無聲地潛行。
林間空隙處,一隊人影正在移動。
葉羅立刻伏低,將自己埋進一片低矮的灌木叢,隻留一道狹窄的視線。
七個人。
四個身著作戰服的護衛,肢體輪廓透著經過強化的力量感;另外三個則穿著淺色外套,步履間帶著研究者的謹慎。
護衛的陣型明顯將另外三人護在**。
“……還沒到?”
一個略顯急促的聲音響起,來自一名研究員。
“前麵就是泥沼,就在邊緣。”
回答的護衛聲音低沉。
“那件‘樣本’……保護措施沒問題吧?”
“放心,留了兩個人守著,任何活物——包括那些行屍走肉——都靠近不了。
風雨也淋不著。”
“好,加快速度。”
葉羅的聽覺早已超越常人界限,對話一字不落地鑽進耳朵。
他們發現了什麽?需要如此興師動眾,連研究員都親自帶到這危險的野外?一絲探究的興味悄然升起。
待那一行人走遠,融入更深的黑暗,他才從藏身之處悄然脫出,如同夜色本身的一部分,尾隨而去。
腳步在濕軟的腐殖層上幾乎沒有留下痕跡。
約莫一盞茶的功夫,前方景象豁然一變——一片泛著微光的廣闊泥沼橫亙眼前,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腐殖質與某種礦物質混合的腥氣。
泥沼邊緣散落著一些大型動物的森白骨骸。
那隊人此刻正聚集在泥沼對岸,背對著他,圍成一圈,擋住了視線中心。
葉羅悄無聲息地攀上附近一棵樹,借著高處優勢向下俯瞰。
圈子的**,泥濘與硬土的交界處,竟生長著一株極其矮小的植物。
一朵花?
他眯起眼睛。
那花不過掌心大小,形態稚弱。
但當他凝神細看,花瓣紋理間流轉的、幾乎難以察覺的幽暗光澤,以及周圍泥土異常幹淨的色澤,都透著一股非同尋常的氣息。
那朵花呈現出一種不自然的灰白,表麵浮動著若有若無的暗影。
仔細看去,構成它的並非植物纖維——從莖到葉,再到那幾片蜷曲的花瓣,材質都帶著骨骼特有的緻密與冷硬。
三名穿著製服的人圍著它,手裏的儀器閃爍不停。”罕見的骨化樣本,”
其中一人聲音裏壓著興奮,“記錄完畢。
你們的發現很有價值,報告會著重提及。”
周圍幾名全副武裝的護衛臉上露出笑容,立刻開始動手。
研究員們想要這株奇特的植物,卻不願損傷它的根部。
唯一的方案,是將它連同下方大塊的土壤一起完整取出。
暗處的觀察者明白了他們的意圖:移植。
泥土被小心地翻開。
就在那塊連著奇異花朵的土坨即將脫離地麵的刹那,一道黑影自林間高處無聲顯現,手中多了一把造型古樸的長弓。
他不清楚這骨頭般的花卉究竟有何用途。
但能讓那些公司所屬的研究者如此激動、如此謹慎對待的東西,絕不會尋常。
既然看見了,便是他的了。
更直白地說,他決定奪取。
弓弦被拉至飽滿的圓弧,一支特製的箭矢搭了上去。
手指鬆開。
“咻——”
氣流被撕裂的銳響驟然迸發。
一名正俯身試圖抬起土坨的護衛動作猛地僵住,後背傳來冰涼的刺痛。
他低下頭,難以置信地望向自己胸前——一個碗口大小的空洞赫然出現,邊緣的血肉呈現出被狂暴力量絞過的模樣。
那支造成這一切的箭矢早已不知去向。
他一聲未吭,直挺挺向前撲倒。
“有埋伏!”
嘶吼聲立刻炸開,“防禦陣型!”
原本護送研究員的四名護衛,加上原本看守此地的兩人——現在隻剩五人。
他們反應極快,迅速以身體為屏障,將那株奇異植物和三名驚慌的研究員圍在中間,麵朝箭矢襲來的方向。
第二道破空聲幾乎在同時抵達。
這次,所有人都看清了那抹撕裂空氣的灰影。
一名護衛咬牙伸手去抓,指尖剛觸及箭桿,一股螺旋狀的狂暴氣勁便炸開,將他手掌的血肉瞬間撕扯得模糊一片。
箭矢去勢未減,精準地沒入他的咽喉,帶著他的身體向後踉蹌兩步,釘在一棵樹的樹幹上。
連續兩人殞命,隱匿已無意義。
枝葉晃動,一道身影從高處的枝椏間輕盈落下,靴底踏在鋪滿腐葉的地麵上,幾乎沒有發出聲音。
腳掌觸地的刹那,膝蓋便如彈簧般壓縮,隨即驟然釋放。
那道身影化作一道模糊的疾影,破開空氣向前撲去。
風壓裹挾著塵土,在身後拉出一道短暫的尾跡。
“開火!”
嘶啞的命令炸響。
四道金屬冷光同時抬起,指向疾衝而來的目標。
細密的撞擊聲隨即迸發,如同冰雹砸在鐵皮屋頂上——叮叮當當,連綿不絕。
他的麵板表麵浮現出暗沉紋路,層層交疊,彷彿某種古老生物的甲殼。
所有襲來的金屬顆粒都被彈開,隻在空氣中留下灼熱的軌跡。
地底傳來悶雷般的震動。
兩根粗壯如蟒的暗紫色藤蔓破土而出,纏住兩名武裝人員的腰腹,將他們猛地拽離地麵。
驚呼聲還在喉嚨裏打轉,人已被懸在半空。
而那道身影已切入剩餘兩人之間。
一道銀弧自他袖中滑出,帶著破風的銳響刺向左側那人。
對方不避不讓,拳頭裹著風聲迎麵砸來——顯然對自己的軀體強度有著絕對自信。
可那道銀弧並非凡鐵。
皮肉撕裂的悶響。
手臂上綻開一道深痕,幾乎能看見底下蒼白的骨骼。
悶哼聲中,受傷者竟不退反進,另一隻拳頭直擊麵門。
他嘴角勾起極淡的弧度,同樣揮拳迎上。
骨節對撞的爆鳴。
緊接著是淒厲的慘叫。
對方踉蹌後退,整條左臂以違背常理的角度彎折,彷彿裏麵支撐的已經不是骨頭,而是一袋碎礫。
沒有停頓。
他順勢前踏,銀弧再次閃過——這次沒入頸側,橫向一拉。
溫熱的液體噴濺在幹燥的塵土上。
轉身時,最後那名武裝人員正拽著三個白袍身影向通道口退去。
腳步聲淩亂,呼吸粗重。
“你想去哪?”
聲音幾乎貼著耳廓響起。
對方僵住,瞳孔驟然收縮。
恐懼像冰水般漫過臉龐。
他甚至沒看清對方是如何逼近的。
一隻手掌扼住了他的咽喉,將他整個人提離地麵。
雙腿在空中徒勞蹬踏,經過強化的肌肉繃緊到極限,卻無法撼動那隻手分毫。
指節深深陷入皮肉,壓迫著氣管與血管。
那張因缺氧而漲紅的臉上,最後映出的是逼近的、毫無波瀾的眼睛。
那名戰士咬緊牙關,拳頭裹著風聲砸向葉羅麵門。
撞擊聲沉悶。
葉羅的頭顱向一側偏去,頸骨發出細微的響動。
他咧開嘴,牙齒在昏暗光線下白得刺眼。
沒等對方收拳,他已攥住那人手腕,像掄起一袋穀物般將整個身體掄過半圓,狠狠摜向地麵。
泥土與碎石炸開。
地麵龜裂的紋路如同蛛網般蔓延。
被砸中的人瞳孔驟然放大,脊椎傳來的碎裂感先於疼痛抵達神經末梢。
他張開嘴,卻隻吸進一口混著塵土的冷氣。
銀光就在這時落下——那柄短刃精準地楔入胸腔,穿透肌肉與骨骼的屏障,刺穿了那顆仍在痙攣的器官。
葉羅緩慢地轉動刀柄,然後抽出。
溫熱的液體順著血槽滴落。
他側過臉時,兩具軀體重重摔在近旁。
那是先前被藤蔓捲上半空的兩人。
此刻他們隻剩一層枯皺的麵板緊繃在骨架上,彷彿所有血肉都在極短的時間內被什麽事物**殆盡。
風穿過他們空洞的眼窩,發出細微的嗚咽。
六名戰士已無生命跡象。
僅存的三名穿著白褂的人擠在一起,布料摩擦的窸窣聲和他們牙齒打顫的節奏混在一起。
“離開這裏。”
葉羅背對著他們開口,聲音裏聽不出起伏,“我不對無力反抗的人下手。”
他說完便蹲下身,指尖拂過那株蒼白植物的花瓣。
花瓣觸感冰涼,質地近似某種獸骨。
身後傳來衣料摩擦的細響。
一點金屬的反光從眼角餘光裏閃過——有人正握著什麽器械,鞋底小心地碾過碎土,一步步逼近。
就在對方手臂揚起的刹那,葉羅驟然轉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