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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羅站起身,目光投向森林更深處。
枝葉層層疊疊,遮斷了遠處的景象。
那個戰士最後吐出的地點名稱還在他耳邊縈繞:2號倖存基地。
或者,找到這片區域本地的武裝力量。
他邁開腳步,靴底碾過斷枝,發出清脆的斷裂聲。
情報雖然稀薄,但至少指出了一個方向。
康普公司把這麽多精銳像撒種子一樣拋進這片叢林,絕不可能隻是為了進行一次地毯式搜尋。
一定有什麽東西——或者什麽人——比那個失蹤的博士更值得他們如此大動幹戈。
而那個真正的目標,此刻也許正藏在這片綠色迷宮的某個角落,靜靜等待著被找到,或者……等待著別的什麽。
葉羅靠在樹幹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粗糙的樹皮。
眼下有兩條路擺在麵前。
第一條是直接闖進康普公司的地盤——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他自己掐滅了。
那和主動往槍口上撞沒什麽區別。
就算真能從那裏挖出點訊息,價值也有限。
他真正要找的人是瑪爾休斯博士,而博士此刻正落在高飛手裏,也就是說,在倖存者營地那邊。
所以,該去的地方其實是營地。
另一個法子,是在這片叢林裏碰運氣,看能不能逮到落單的武裝戰士,從他們嘴裏撬出東西。
但這得看天意,誰知道什麽時候能遇上?
一股說不出的躁意纏了上來。
這次的任務像一團亂麻,怎麽也理不清。
就在他眉頭越皺越緊時,別在腰側的PDA突然震了起來,嗡嗡聲貼著皮肉傳開。
不是警報,也不是交戰訊號。
是仲裁者傳來的共享視野請求。
葉羅的眉梢動了一下。
之前逃跑的時候根本顧不上那台機器,各自保命纔是要緊事。
如果犧牲仲裁者能引開高飛的注意,他絕不會猶豫。
但從PDA還能接收到訊號來看,它應該沒被毀掉。
隻是之前發出的指令都石沉大海,現在卻突然有了回應。
螢幕亮起,彈出一個視訊視窗。
畫麵來自仲裁者的視覺感測器。
依舊是叢林景象,枝葉在晃動,說明視角正在移動。
但看東西的角度很別扭——為什麽所有景物都是倒過來的?
葉羅側過身,把上半身折向另一側,瞬間明白了。
仲裁者正被人扛在肩上。
他在PDA上輸入指令:“轉動視角。”
畫麵隨即偏移。
先是掠過一片沾著泥濘的靴底和地麵,接著是一雙行走中的腿,再往另一側轉,甘琳的臉出現在邊緣。
果然,他們兩個都被逮住了,一左一右搭在高飛的肩膀上。
甘琳顯然察覺到了仲裁者頭部的轉動。
她沒出聲,隻是抬起手指,在空中緩慢地劃了幾筆。
葉羅眯起眼,盯著那模糊的軌跡。
他試著模仿她的動作,指尖在空氣裏勾勒相似的線條。
是字。
她在寫字。
“回……戰鬥……的地方。”
他辨認出來。
她不敢發出聲音,隻能用這種費勁的方式傳遞資訊。
手指劃過的痕跡很快消散在空氣裏,要讀懂並不容易。
葉羅沉默片刻,向仲裁者微微頷首。
甘琳伏在暗處不再動彈,顯然不願多言驚動什麽。
他立在原地思索:她為何要自己折返?那裏還剩下什麽值得留意的東西?
高飛應當早已離去,交戰之處除了狼藉還能有什麽?莫非是甘琳暗中留下了線索?
他不再遲疑,收拾妥當便循著來路疾行。
不到一個時辰,那片曾爆發衝突的林地再次出現在眼前。
地麵散落著許多殘破的軀體,大多已被啃噬得麵目全非——是遊蕩的動物喪屍所為。
此外還倒著兩具人形喪屍,恐怕是死後才染上病毒異變的。
葉羅拔出劍走上前,寒光閃過便結果了它們。
他環視四周,眉頭漸漸鎖緊。
甘琳的意圖究竟何在?這鬼地方除了破碎的殘骸,根本空無一物。
躊躇片刻,他還是俯身檢查那些屍塊。
既然別無他物,這或許是唯一的線索。
指尖觸到某處時忽然頓住。
瑪爾休斯博士雖被帶走,他那兩名助手卻留在了這裏——或者說,是他們的**。
葉羅清楚記得自己親手了結了這兩人,可此刻其中一具竟傳來微弱的溫度。
目光掃過雜草,不遠處躺著一支空了的試管,標簽上殘留著“細胞活性劑”
的字樣。
原來是這樣。
葉羅低語。
救活這人的多半是甘琳,可她為何要多此一舉?
“醒醒。”
他拍打對方臉頰,見無反應便取水潑了上去。
冰涼液體激得那人眼皮顫動,終於睜開一條縫。
看清葉羅麵容的瞬間,倖存者開始劇烈掙紮。
一隻手猛然鉗住他的咽喉,將他重重按回泥地。”捏死你比折斷草莖還容易。”
葉羅的聲音壓得很低,“想多喘幾口氣就別亂動。”
恐懼漫過助手的瞳孔,掙紮漸漸停歇。
“博士被人帶走了,很可能是康普公司動的手。”
葉羅繼續道——甘琳是在事後才注射藥劑的,此人應當沒見過高飛,正好方便編織謊言。”我雖然殺過營地的人,但目標始終隻有瑪爾休斯。
至少在我手裏,他還能活著。
若是落到康普公司手中……”
助手咳了幾聲,氣若遊絲地接話:“博士一旦被他們抓回去……必死無疑。”
葉羅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你比看起來要明白。”
他抬起眼,“現在,輪到你回答我了。”
靠在樹幹邊的男人艱難地吞嚥了一下。”你想知道什麽?”
“整片林子都塞滿了康普的人。”
葉羅的聲音很平,聽不出情緒,“我不覺得一個博士,或者他手裏那點東西,值得他們把天龍和猛龍兩支隊伍全撒出來。
這裏頭有別的原因,對嗎?”
助手的呼吸急促起來,胸口起伏著。”……是新型變異體。
出現了非實驗環境下的新型變異。”
“說清楚。”
“營地……倖存者營地那邊,有個人感染了病毒,完成了屍化過程。”
助手每說幾個字就要喘口氣,“但他沒死。
身體發生了我們沒見過的變化,獲得了……喪屍纔有的能力。”
葉羅的眉梢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高飛。
“康普把它稱作‘新人類’。”
助手繼續說,“他們想抓住他,弄明白為什麽病毒沒要他的命,反而催化了變異。
這和他們一直想造出來的‘超級士兵’方向一致。
那些派進來的隊伍,首要目標恐怕不是我們,是那個人。”
“抓人?”
葉羅重複了一遍。
“應該是。”
葉羅沒再說話,目光落在遠處被夜色染成深黑的樹影上。
林子裏靜得隻剩下風吹過葉片的沙沙聲。
忽然,一隻冰涼顫抖的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那助手不知從哪兒擠出了最後一點力氣,手指扣得死緊。”我答了……你答應過的,必須把瑪爾休斯博士帶出去。”
“康普的主要目標既然轉移了,博士暫時不會有致命危險。”
葉羅試圖抽回手,但對方攥得很牢。
“不!”
助手的音調陡然拔高,在寂靜中顯得刺耳,“基地裏的屍花……已經培育完成了。
博士用自己的血做了基因鎖,封住了它的活性。
如果他們抓到博士,拿到他的血樣或者基因序列,就能解開那把鎖。
那東西……那屍花就是專門培育出來,對付‘新人類’的!”
葉羅的動作頓住了。
還有這一層。
他站起身,靴底碾過地麵的枯枝,發出細碎的斷裂聲。
來回走了幾步,破碎的線索像散落的珠子,被一根無形的線慢慢串起。
林子裏那座隱藏的基地,核心專案是植物病毒。
那朵所謂的“屍花”
從培育之初就不是為了觀賞,而是武器——一件針對高飛這類特殊變異體的武器。
看來康普公司很清楚,憑他們那些天龍戰士和猛龍戰士,硬碰硬根本沒有勝算。
但計劃出了岔子。
瑪爾休斯博士完成了研究,卻在最後關頭背叛了。
他不僅帶走了關鍵資料,還留下了一道枷鎖,讓那件成品武器動彈不得。
而倖存者營地那邊,恐怕也得到了風聲,否則不會在這種時候派人冒險接應。
康普調集重兵,表麵是搜捕博士,實則像撒網。
人手分散在林子裏,一旦屍花的束縛被解除,攻擊指令會立刻下達,目標直指營地。
他們在等,等那把鎖被開啟。
“隻不過……”
葉羅停下腳步,望向黑暗中更深的陰影。
夜風帶來了潮濕的泥土氣息,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屬於植物的腥甜。
葉羅的舌尖抵住上顎,將後半句話咽回喉嚨深處——瑪爾休斯此刻正攥在高飛掌心。
以那人的能耐,康普公司想從他手中奪回博士,恐怕比從鱷魚齒縫裏摳出肉屑更難。
手腕再次傳來冰涼的觸感。
那名助手五指如鐵鉤般扣緊他,氣若遊絲卻字字清晰:“救他。”
葉羅沉默了三秒,下頜向下壓了半寸。
他向來吝於許諾。
一旦出口,便是釘入木板的鐵釘,**總要帶出木屑。
這是烙在他骨頭裏的規矩。
不過此刻應允倒也無妨。
康普公司與倖存者營地的糾葛可以擱置一旁,乘務員的任務卻像套在脖頸上的繩環——若不將瑪爾休斯帶回列車,這片蒸騰著腐殖質氣味的叢林便會成為他永恒的棺槨。
既然終點相同,順路捎個承諾又何妨。
“你不會傷他?”
助手渾濁的眼珠突然迸出最後的光。
“我隻打算帶他離開。”
葉羅的聲音像鈍刀刮過樹皮。
那隻手驟然鬆脫。
助手的身軀軟綿綿滑進蕨類叢中,像一袋倒空的穀子。
能否活到日落,得看盤旋在頭頂的禿鷲是否願意多等幾個時辰。
葉羅站起身,靴底碾碎了一窩正在搬運屍骸的紅色蟻群。
他朝著林木更稠密的方向走去。
局勢的輪廓已在腦中浮現灰影。
現在該想的是如何落子。
從高飛手中硬搶絕非明智之舉。
即便得手,還得提防暗處可能射來的冷箭——或許該讓康普公司的人先去撞那堵牆?
他踩著厚厚的落葉層前行,鞋底發出潮濕的擠壓聲。
甘琳用炭筆畫在布片上的地圖在記憶裏忽明忽暗,指向那個被稱為“倖存者營地”
的坐標。
但叢林從來不會按圖紙生長。
約莫半個鍾頭後,金屬碰撞的銳響混著嘶吼刺穿了林間的寂靜。
葉羅眉骨驟然抬起。
他像嗅到血腥的豹子般弓身疾奔,接近聲源時猛地躥上一棵氣根盤結的古樹。
指尖扣進樹皮的縫隙,他透過層疊的葉片向下俯瞰,呼吸不由得滯了半拍。
下方絞殺在一起的兩股人潮,一股穿著猛龍小隊的迷彩作戰服,另一股……
是來自死亡列車普通車廂的乘客。
他這纔想起,若自己算是棋局裏的第三枚棋子,棋盤邊緣還散落著第四批——那些同樣被扔進叢林執行任務的普通車廂乘客。
因為乘務員的路線與他們從未交匯,他幾乎遺忘了這些人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