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
疼痛從肋下傳來,每一次邁步都牽扯著傷口。
失血讓視野邊緣發暗,但他隻是咬著牙向前。
河流的水聲傳入耳中時,他終於踉蹌跪倒。
距離應該足夠了。
至於那個叫高飛的男人……既然沒追上來,大概是選擇了其他目標。
草叢忽然簌簌作響。
幾條鱷魚從蘆葦間緩緩爬出,鱗片潰爛,眼珠渾濁。
葉羅嘴角扯出弧度。
他需要的就是這個。
最前麵的屍鱷剛張開下頜,短刃已搶先貫入它的頭骨。
手腕發力,刃口向下剖開。
另一條鱷魚從側麵襲來,他左臂疾探,五指如鉗扣住顎骨。
蛇牙般的刺痛從掌心蔓延。
紫鱗巨蟒的虛影在空氣中盤繞顯形的刹那,那隻手已經扣住了屍鱷張開的上顎。
金屬冷光一閃,捕鯨叉的鋒刃便接連沒入粗糙的皮甲之下,每一次刺入都伴隨著生命力的強行抽離,傷口邊緣的皮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蠕動著合攏。
不久,河灘上隻剩下幾具不再動彈的軀殼。
貫穿胸膛的骨刺造成的窟窿雖已收口,失血帶來的寒意卻滲進了骨髓。
他跌坐在其中一具屍骸的脊背上,麵色如浸過水的紙,四肢沉得像是灌了鉛。
疲憊感並非來自肌肉,而是從身體深處一絲絲抽走力氣。
歇了許久,他才挪到水邊。
淨化裝置沉入渾濁的河水中,發出低微的嗡鳴。
他掬起一捧變得清澈的水,先潤了潤幹裂的嘴唇,又小心地衝洗掉傷口周圍凝結的暗紅汙跡。
做完這些,他索性在河岸的碎石灘上坐下,撕開壓縮餅幹的包裝,機械地咀嚼起來。
乘務員的任務從來都與輕鬆無緣,這一點他早有預料。
但這一次,麻煩的藤蔓似乎纏得格外緊。
最讓人心煩意亂的結,在於那個叫高飛的家夥——他究竟算是什麽?
想起那張臉,一股無名火就竄了上來。
最初得到的資訊裏,敵人名單上明明隻寫著康普公司和那些倖存者營地。
可那個人……他隱約記得,高飛似乎提過自己屬於某個人類聚集地?一群掙紮求生的普通人中間,怎麽會冒出這樣的怪物?
或許,他是從康普公司的實驗室裏逃出來的產物?為了複仇或是自保,才投身於倖存者的陣營?幫助瑪爾休斯脫身,會不會就是他對公司的一次反擊?
思緒在這裏打了個轉。
他慢慢嚥下嘴裏幹澀的食物碎屑,意識到自己可能摸到了關鍵。
整件事的核心,恐怕就係在高飛身上。
而且,按照目前的局麵推斷,瑪爾休斯博士十有**已經落入了那人的掌控。
這意味著,要想完成任務,高飛是無論如何也避不開的一座山。
“該不會……”
一個更荒誕的念頭浮了上來,“那家夥和‘使徒行走’有關?”
剛冒出這個想法,他自己便搖了搖頭。
太離譜了。
他並非沒有遭遇過那些身披黑袍、臉覆麵具、腕係紅巾的神秘人。
兩次照麵,對方的特征鮮明得幾乎成了刻板印象——葉月接觸得更多,她的描述也印證了這一點:統一的裝束,統一的詭秘,但身形總歸是正常的人類輪廓。
以高飛那副模樣,就算裹進再寬大的鬥篷裏,也根本藏不住。
高飛的目光掃過葉羅三人時,帶著某種難以言明的審視。
那些問題雖然突兀,但葉羅捕捉到的並非敵意,而是一種近乎本能的接納——就像荒野中兩隻猛獸在相遇瞬間的相互辨認。
它們或許會為了領地撕咬,卻終究屬於同一片黑夜;而人與獸之間,永遠隔著無法跨越的溝壑。
至於對方自稱來自倖存者營地這件事,更讓死亡列車的猜測顯得荒唐。
就在這時,一陣細碎的摩擦聲鑽進耳朵。
葉羅脊背瞬間繃緊,身體像被彈簧彈起般滾進側麵的灌木叢。
透過枝葉縫隙,他看見三個穿著迷彩服的男人沿河岸走近。
每人背上都固定著金屬箱體,下方垂落軟管——這套裝備他太熟悉了。
天龍戰士的動力核心,那些鐵殼子裏藏著改造軀體的能源。
但人數不對。
常規作戰單元很少以三為單位行動。
其中兩人抬著個布滿濾管的方箱,蹲在河邊開始汲水。
第三個人端著衝鋒槍,視線不斷掃視四周。
原來隻是取水小隊。
葉羅貼著地麵開始移動。
腐葉的潮濕氣息滲進鼻腔。
他像蛇一樣在灌木陰影裏穿行,直到離警戒者隻剩五步距離。
肌肉驟然收縮,又猛然釋放。
他從藏身處暴起的身影快得拉出殘影,拳頭裹著風聲砸向對方後背。
金屬外殼在撞擊下發出沉悶的凹陷聲,火星混著焦糊味濺開。
那名戰士向前撲倒,揹包表麵扭曲的鋼板下冒出黑煙。
另外兩人猛地轉身,手指扯向頸後的介麵管。
葉羅沒有停頓。
第二拳已經轟出,空氣被擠壓出肉眼可見的波紋。
河麵炸開兩道水柱。
兩名身著銀灰護甲的人影被看不見的力量撞飛出去,重重砸進渾濁的急流。
葉羅的靴底踏在其中一人的胸口,借著下墜之勢,拳頭砸碎了麵甲下的顴骨。
骨骼碎裂的悶響被河水吞嚥。
那人沉下去,水麵冒起一串氣泡。
第三個人從側麵撲來,手臂箍住葉羅的脖頸——
卻僵在半空。
一根猩紅的尖刺毫無征兆地從葉羅肩胛骨間刺出,貫穿了襲擊者的胸腔。
刺身抽回時帶出一潑滾燙的血,那具軀體軟軟倒進河中,血色迅速暈開。
葉羅彎腰,探手抓住水下掙紮者的咽喉,將他提離水麵。
另一隻手中短刃出鞘的寒光一閃,刃尖從太陽穴側方沒入顱骨。
掙紮停止了。
現在,岸上隻剩最後一個。
那人背上的金屬箱早已扭曲變形,線路**在外,嘶啪冒著電火花。
失去動力支撐的護甲變得笨重,他試圖後退,卻被葉羅揪住領口拽了回來,整個人被摜向河岸邊的枯樹。
樹幹劇震,樹皮簌簌剝落。
“現在,”
葉羅的聲音比河風更冷,“回答我的問題。”
被按在樹上的人嘴唇忽然蠕動,牙齒向舌根壓去——
葉羅的左手快得像一道影子,鉗住他的下頜,指節發力迫使牙關鬆開。
兩根手指探進口腔,摳出一枚裹著唾液的小小膠丸。
葉羅瞥了一眼,隨手將它彈進湍流。
“連選擇終結的資格,”
他鬆開手,在對方衣襟上擦了擦指尖,“你也沒有。”
那人喘著氣笑起來,笑聲幹澀:“對一個連死都不怕的人……你還能用什麽威脅?”
“怕死未必是怯懦,”
葉羅貼近,呼吸幾乎噴在他耳畔,“但急著求死……往往是因為害怕接下去要麵對的事。”
對方的瞳孔縮緊了。
寒光驟起。
那柄短刃釘穿了他的手掌,將他整隻手牢牢固定在樹幹上。
慘叫撕破了河岸的寂靜,冷汗瞬間浸透額發。
“第一個問題,”
葉羅的聲音平穩得像在陳述,“你們從何處來?來此的目的?”
回答他的是咬緊的牙關和顫抖的沉默。
“我不喜歡折磨人,”
葉羅垂下眼簾,從腰間抽出另一柄暗紅色的長劍,“那太不體麵。
死亡不過一瞬間……但前提是,你願意配合。”
劍尖抵上另一隻完好的手掌。
稍稍用力,鋒刃便切開皮肉,穿透骨骼,將這隻手也釘在了樹上。
葉羅將刀刃從對方腿上移開時,金屬與麵板摩擦出細微的嘶聲。
“我得說明,”
他的聲音裏聽不出情緒,“折磨人不是我的愛好,但不代表我做不來。”
那名戰士的喉嚨裏擠出斷續的嗚咽,痛楚如潮水退去後,隻剩下胸腔劇烈的起伏。
“這就到極限了?”
葉羅看著對方被汗水浸透的臉,“更糟的還在後麵。
比如把你腿上的肉一片片削下來——我保證,在那之前你不會斷氣。”
他拔出那把**,刀鋒緩緩貼上對方大腿外側。
慘叫聲中,他繼續用平穩的語調說:“叢林裏最不缺的就是蟲子。
你說,要是把它們引到傷口上,會怎樣?”
戰士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被葉羅偏頭躲過。”改造時的痛苦比這強十倍,”
他咬著牙說,“你還有什麽招數,盡管來。”
“如你所願。”
葉羅抬起手,指節輕叩。
兩根暗紫色的藤蔓破土而出,尖端刺進戰士肋下——不深,隻沒入皮肉半分。
可對方的表情瞬間扭曲起來,身體開始不受控製地抽搐。
那不是尖銳的疼,而是成千上萬隻螞蟻在麵板下鑽爬的癢,混合著若有若無的刮擦感。
戰士嘶吼起來,指甲瘋狂抓撓胸口,劃出一道道血痕,卻絲毫無法緩解那詭異的折磨。
“隻是些不會要命的植物**罷了,”
葉羅的聲音帶著冰冷的譏誚,“連死都不怕的人,還怕這個?”
慘叫持續著。
葉羅重新握住對方手腕,用**將其釘回樹幹,藤蔓隨即纏緊雙腿。
“想說話的時候,叫我。”
他轉身走向河邊,洗淨手上的血跡,取出水壺慢慢喝著。
背影顯得從容而耐心。
戰士在繩索與藤蔓間掙紮。
此刻他寧願承受更直接的暴力——純粹的痛楚遠比這種侵蝕神經的麻癢好受。
大約一刻鍾後,嘶啞的喊聲終於響起:“你要問什麽……問啊!”
葉羅沒有回頭:“問題我已經問過了。”
“我來自JK鐵塔的實驗場……臨時調令派我進叢林,支援2號基地。”
“任務內容?”
“不清楚。”
“那你再躺會兒吧。”
葉羅收起水壺,目光落向遠處樹影間晃動的光線。
葉羅將刀刃從對方頸間收回時,指尖傳來溫熱的黏膩感。
那名身著製服的戰士身體晃了晃,臉上緊繃的肌肉忽然鬆開了,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
他向後仰倒,撞在鋪滿腐葉的地麵上,發出一聲悶響,隨即不再動彈。
“指令……隻是搜尋倖存者,然後等待。”
葉羅低聲重複著剛才聽到的話,用一片寬大的樹葉慢慢擦淨刀鋒。
林間的光線從枝葉縫隙裏漏下來,在他手背上切割出明暗交錯的光斑。
遠處有鳥撲棱棱飛起的聲音。
他得到的回答太幹淨了,幹淨得像被水洗過一樣。
三支天龍小隊,兩支猛龍小隊,五十四個人——這個數字被報出來時,對方的眼神沒有閃爍。
可問題就在這裏:既然調集了這麽多人手,為什麽連一個明確的行進坐標都沒有?就像把一把豆子撒進草叢,然後任由它們自己滾動。
“實驗目標……”
葉羅將擦過的樹葉揉碎,青澀的植物汁液氣味鑽進鼻腔。
他想起那個名字:瑪爾休斯。
如果隻是為了帶回一個逃亡的博士,需要佈下這樣一張漫無目的的網嗎?
風從林間穿過,帶起一陣沙沙的響動。
他蹲下身,檢查了一下那具不再呼吸的軀體。
製服領口繡著的徽章在昏光裏泛著冷硬的金屬色澤。
沒有痛苦的表情,甚至嘴角還留著一絲如釋重負的弧度。
也許對這些人而言,死亡比沒有答案的等待更容易承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