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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沒有思考,像那些行屍,又不太像——這東西究竟從何而來?”
他提問的樣子像個沉浸在謎題裏的孩子,似乎全然忘了此刻劍拔弩張的氣氛。
葉羅的眉間蹙起一道淺痕。
他沒有接話,隻是憑空一握,一柄流轉著暗芒的長弓便在他手中凝成實體。
弓弦被拉開的細微震顫聲還未消散,箭已離弦。
嗤——
空氣被撕裂的銳響驟然炸開。
那支箭矢旋轉著射出,帶起肉眼可見的螺旋氣流,直撲高飛麵門。
高飛抬起右手,試圖淩空截住箭矢。
箭頭觸及掌心的刹那,螺旋氣勁便像絞肉機般撕開了皮肉,骨頭碎裂的輕響被風聲掩蓋。
箭矢毫無阻滯地穿透了他的手掌,留下一個邊緣模糊的血洞,連他手背上突起的骨刺也在這一擊下化為齏粉。
高飛垂下手臂,看了看自己血肉模糊的手掌。”看來,不把你們放倒,是沒法好好說話了。”
他歎了口氣,語氣裏竟帶著幾分遺憾,“那就開始吧。”
這是他第一次移動腳步,離開原本站立的位置。
“我一直站在這裏看著,”
高飛一邊向前走,一邊說道,“知道我為什麽不動手嗎?”
他的目光掃過遠處那些瑟縮的身影,“因為我一旦出手,他們也會死。
與其死在我手裏,不如死在你們手裏——這樣我心裏或許會好過一點。”
說完,他將兩根手指抵在唇邊,吹出一聲短促而尖銳的哨音。
哨音響過,高飛便抱著手臂站在原地,再沒有其他動作。
這反常的停頓讓葉羅三人同時感到困惑。
葉羅能感覺到高飛身上散發出的危險氣息——短暫的交鋒已經足夠證明這一點。
那種壓迫感難以言喻,就像他第一次見到那棵由血肉堆疊而成的怪樹時,從脊椎竄上後腦的寒意。
可現在這算怎麽回事?
嗷——
一聲低沉的獸吼從林間傳來,打斷了葉羅的思緒。
樹影晃動,一頭猛虎踏出陰影。
它身上幾乎沒有完整的皮肉,蒼白的骨骼包裹著一層半透明的肉膜,唯有頭顱還保留著皮毛與五官,眼眶裏跳動著幽綠的火光。
緊接著,地麵開始震動。
咚、咚、咚——沉重的腳步聲由遠及近,一頭巨熊從古樹後轉出。
它站立時的高度接近三米,腐爛的皮肉上掛著黏稠的暗色液體,每走一步,都有腥臭的汁液從身上滴落。
這還沒完。
側麵的灌木叢簌簌作響,五六頭狼形生物鑽了出來。
它們同樣呈現**的狀態,咧開的嘴角淌著涎水,悄無聲息地散開,形成一個鬆散的包圍圈,將葉羅三人困在**。
葉羅忽然感到頭頂有風聲掠過。
他本能地向後急退,兩條蛇形生物擦著他的衣角落在地上,細長的身軀在地麵扭動,鱗片反射出濕冷的光。
“所以人們叫我馴獸師,”
高飛的聲音平靜地響起,“它們都願意聽我的。”
葉羅眯起眼睛。
馴獸師這個稱呼不難理解,能夠驅使動物也不足為奇。
但眼前這些——全是動物形態的喪屍。
這意味著,這個人能控製那些沒有理智的活屍?
葉羅的指尖擦過劍鋒,血珠沿著刃口滾落。
他盯著那些在陰影裏躁動的輪廓,喉嚨裏壓著一聲低笑。”就憑這些……東西?”
話音未落,幾道灰影已從不同方向竄出,快得隻剩殘影。
最先撲到眼前的是一頭骨架嶙峋的狼形生物。
葉羅甚至沒看清它的動作,身體已先於意識側轉,手中那柄暗紅色的長劍劃出一道半弧。
劍鋒切入皮肉的觸感很鈍,像割開浸透水的麻布。
腥熱的液體濺上他的下巴。
第二頭幾乎同時襲向他的下盤,他擰腰抬腿,鞋底重重踹在它的肋部,傳來骨頭斷裂的悶響。
第三頭撞上他側腹的力道卻超乎預料。
他被撞得向後踉蹌,後背砸進潮濕的泥地。
腐爛的氣味和野獸喉嚨裏的嗬嗬聲瞬間將他淹沒。
有什麽冰冷黏膩的東西蹭過他的頸側,他屈起膝蓋頂住那具不斷扭動的軀體,另一隻手摸向腰後——**出鞘的瞬間,他聽見自己肋骨承受壓力的咯吱聲。
刀尖從下顎骨下方捅進去,攪動,再拔出。
壓著他的重量陡然一鬆。
他推開癱軟的**翻身躍起,更多的影子正從林間湧出。
餘光裏,賈維斯正與一堵小山般的黑影纏鬥。
**打在那黑影身上隻迸出零星火花,賈維斯啐了一口,甩開打空的槍械,從揹包扯出一麵泛著冷光的圓盾扣在左臂,右手套上一具嗡鳴作響的裝置——三枚高速旋轉的鋸齒在昏暗中拉出殘影。
屍熊的巨掌拍下時,賈維斯矮身從掌風下掠過,鋸齒順勢刮過熊腹。
皮革撕裂的聲響混著一種近乎沸騰的嘶嘶聲,大蓬溫熱的液體潑灑開來。
賈維斯沒有停頓,用圓盾抵住下一次揮擊,借力躍起,將仍在尖嘯的鋸齒裝置整個摁進屍熊的顱頂。
骨骼碎裂的動靜清晰可辨。
葉羅剛站穩,另一頭屍狼已淩空撲至。
他抬起左手,掌心向外一推。
空氣彷彿被無形的手攥緊、擠壓,然後猛地炸開。
撲來的軀體在半空怪異地一滯,隨即像被看不見的牆拍中,倒飛出去。
他五指隨即收攏,做出一個虛抓的動作,那倒飛的屍狼竟被硬生生扯回半尺,頸骨發出不堪重負的扭曲聲。
高飛站在不遠處的斷牆邊,又點了一支煙。
火星在漸濃的暮色裏明滅。”我本來,”
他吐出一口灰白的煙霧,聲音裏帶著點遺憾,“真想跟你們好好說幾句話。”
葉羅甩了甩劍上黏稠的液體,目光掃過重新聚攏過來的包圍圈。”現在聊也不晚。”
他說,“隻要你先把那位博士交出來,再回答幾個問題。”
高飛搖了搖頭,煙頭被他彈開,劃出一道細小的弧線,落入枯草。
幾乎同時,所有剩餘的喪屍動物同時發出了混合著痛苦與狂躁的嘶吼,從四麵八方發起了衝鋒。
林間的光線更暗了。
風裏帶來了更濃的鏽味和一種甜膩的**氣息。
屍狼被無形之力扯向半空。
葉羅五指扣住那畜生的咽喉,將它狠狠摜向地麵。
骨裂聲尚未消散,血色長劍已貫穿顱骨。
高飛站在遠處陰影裏,嘴角掛著嘲弄的弧度。
他當然知道這些行屍走肉奈何不了那三人——狼與熊的腐化軀殼固然比人類強壯,可終究隻是最底層的傀儡。
但他要的本就不是一擊必殺。
葉羅踢開腳邊還在抽搐的屍骸時,忽然發現四周幽綠的眼瞳非但沒有減少,反而在灌木叢後層層疊疊亮起。
十數頭,或許更多。
腐臭的喘息聲從四麵八方圍攏過來,像潮濕的苔蘚爬滿麵板。
“麻煩。”
葉羅聽見自己牙關摩擦的聲音。
如果那家夥能這樣無止境地召喚……
念頭剛起,後頸汗毛驟然倒豎。
破風聲來得太快。
葉羅隻來得及側轉半身,某種尖銳冰涼的物體已經切開背肌,沿著脊椎斜掠而下。
布料撕裂的輕響過後,溫熱液體迅速浸透衣衫。
他看見了高飛。
那男人不知何時已貼到三步之內,手中那截蒼白骨刃正往下滴落血珠。”先從你開始。”
高飛說話時露出森白牙齒,“畢竟你看起來最礙眼。”
血龍劍橫掃的軌跡落了空。
高飛後撤的姿勢像早已排練過千百遍,腳尖點地的同時,另一頭屍狼已撲咬葉羅小腿。
劇痛炸開的瞬間,葉羅繃緊腿部肌肉。
奇異的事情發生了——從傷口湧出的血珠沒有墜落,反而凝成細密尖刺,逆著屍狼的喉管向上穿刺。
顱骨內側傳來令人牙酸的碎裂聲。
骨刃卻已再度斬落。
金屬與骨骼撞擊出刺耳鳴響。
兩股力量僵持的間隙,高飛忽然咧開嘴:“你能操控血液?”
他手腕下壓,骨刃表麵浮現出蛛網般的裂紋,“巧了。
我擅長的……是骨頭。”
話音未落,那些裂紋驟然爆開。
無數骨刺從刃身迸射而出,如同綻開的慘白荊棘。
森白尖骨毫無征兆地刺穿高飛的腹部,又狠狠紮進葉羅腰側。
葉羅整張臉驟然繃緊,牙關間泄出半聲抽氣。
太快了——他甚至來不及看清那骨刺是如何從對方體內鑽出的。
“呃!”
葉羅猛地抬腿踹向高飛胸口,借力向後跌開。
骨刺抽離時帶出一串血珠,在昏暗光線裏劃出刺目的弧。
他捂住傷口踉蹌後退,手中長劍橫掃,逼退幾隻伺機撲上的腐狼。
高飛咧開嘴,那張扭曲的臉上浮起近乎撕裂的笑容。
他忽然轉身,骨刺還滴著血,人已撲向另一側——賈維斯剛擰斷一條毒蛇的脖頸,背後風聲驟至。
金屬與骨骼撞擊的刺響炸開。
賈維斯架住骨刺的瞬間,膝蓋便重重砸向地麵。
他咬緊牙,腕部機械護甲發出不堪重負的摩擦聲。
“你以為……隻有你會長骨頭?”
鋸齒刃突然從賈維斯臂甲中彈出,高速旋轉著切進骨刺。
火星迸濺,僵持數秒後,那截白骨應聲斷裂,彈飛進陰影裏。
賈維斯趁勢躍起,武器高舉,朝著高飛頭頂劈落。
他算得很清楚:對方手背兩根骨刺已廢,即便身上還能冒出新的,也來不及擋住這一擊。
哪怕自己再添一道傷口——
一條暗紅色的長舌卻在此刻從高飛裂開的嘴中射出。
濕滑的條狀物纏上賈維斯脖頸,猛力將他摜向地麵。
緊接著,高飛抬腳踩住他的胸膛,鞋底驟然刺出一截白骨,貫穿腹部。
鮮血浸透衣料。
高飛手背上,斷裂的骨茬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重新生長。
他抬起手臂,骨尖對準賈維斯的眉心——
刺目的白光在此時炸亮。
高飛下意識側頭閉眼,抬手遮擋。
甘琳的喊聲從光束來處傳來:“退!先退!”
葉羅撐著劍站直,瞥見賈維斯腹部的傷口還在滲血。
他們確實低估了對手。
那些從體內鑽出的骨頭,那條詭異的舌頭——全是未曾預料的手段。
兩人都已帶傷,再纏鬥下去,勝算正隨著失血一點點流逝。
陰影深處,腐狼的低嗥再次逼近。
劍鋒掃過,腐狼的軀幹應聲斷裂。
葉羅拔出短刃,刺入另一頭撲來的屍狼顱骨。
傷口還在滲血,但他沒有停頓,轉身就衝進林間暗影。
身後傳來密集的踏地聲。
他取出那柄泛著微光的長劍,弓弦在想象中凝成實體。
搭箭,拉弓——視野驟然拉伸,遠處枝葉的紋路清晰可見。
箭矢離弦,化作一道流光沒入天際。
周圍的景物開始扭曲,拉長成流動的線條。
等視野重新穩定時,腳下已是濕滑的泥坡。
身體失去平衡,翻滾著向下墜落,直到後背重重撞上樹幹。
他趴在泥地裏大口呼吸,胸腔劇烈起伏。
幾秒後,他撐起身子,搖搖晃晃爬回坡頂,從泥土中拔出那支箭,繼續向前奔逃。
這些獸形屍骸的速度並未因死亡減緩。
它們不像尋常行屍那樣容易擺脫,腐壞的鼻腔仍能追蹤氣味。
不能停——這個念頭鞭打著他的雙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