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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南俊賢的確就在島上,這便讓後續行動有了明確目標。
其次,目前能確定他身邊跟著四人,加上他自己,核心隊伍大約是五人的規模——當然,這數字未必固定,對方很可能還在召集人手,但至少有了個大致參照。
“那就明早動手。”
葉羅做了決定。
白子淩和那個被稱作小胖子的男人齊齊點頭:“明白。”
五人各自尋了位置坐下。
眼下所有環節都已就位,隻等天色破曉。
葉羅重新合上眼。
有些舊賬,到了該清算的時候。
冰雪之都那次讓你僥幸躲過了。
這一回,你的運氣恐怕要用盡了。
南俊賢。
……
晨光初露時,葉羅和葉月攀上了一棟廢棄商業樓的頂層。
這裏視野開闊,雖對葉月的感應能力沒有直接助益,卻利於確認方位。
葉月望向遠處灰濛濛的天際線,聲音裏帶著遲疑:“你確定要這樣開始?我得先說清楚,到時候我可幫不上戰鬥的忙。”
“開始吧。”
葉羅的語氣沒有波瀾。
葉月不再多言。
她轉過身,麵向城市的方向,緩緩閉上了眼睛。
然而黑暗並未降臨。
在她的感知裏,整座人工島正迅速坍縮、重組,化為一座精細的立體模型,每一個角落都清晰可辨。
無數猩紅的光點在其中明滅閃爍,如同呼吸。
無形的波紋以她為中心向四周擴散,悄無聲息地滲入建築物的縫隙、街道的拐角、廢棄車輛的底盤。
葉月的臉色逐漸失去血色,呼吸也變得輕淺。
“東南方向。”
她忽然開口,聲音有些發虛,“一棟百貨商場……附近。”
葉羅按下通訊鍵,將葉月報出的方位複述出去。”核實身份。”
他補充道。
葉月的感知能力能捕捉到生命體的方位,卻無法穿透皮囊辨認麵容。
正因如此,在葉月展開感應之前,葉羅已經將人手撒向四方。
他們各自守住一個方向,拉開距離形成包圍。
誰離訊號源最近,誰就負責上前辨認。
短暫的寂靜後,甘琳的聲音從聽筒裏傳來:“派去的人看清楚了,不是他。”
葉羅的手在葉月肩頭按了按,力道很輕。”繼續。”
少女閉著眼,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西側碼頭,在倉庫區裏麵。”
葉羅再次對著通訊器重複。
很快,白子淩的回複響起:“也不是。
一支三人小隊正在清理兩具變異的行屍,不是我們要找的人。”
“東邊。”
葉月的聲音已經有些發顫,卻依舊清晰,“那座訊號塔。”
那是整座人工島上最顯眼的建築,鋼鐵骨架刺向灰濛濛的天空。
距離他們此刻的位置並不算遠。
葉羅放棄了再次調派人手的念頭,直接凝神望向遠處——他的視線能穿透障礙,這樣更快。
幾秒之後,他的舌尖緩緩滑過幹燥的下唇。
“總算……”
他深深吸進一口帶著鐵鏽味的空氣,低語道,“逮到你了。”
“你留在這兒休息。”
葉羅拍了拍葉月的肩膀,轉身離開。
葉月沒有回應,隻是點了點頭,隨即順著牆壁滑坐下去。
她的胸口劇烈地起伏著,每一次呼吸都顯得沉重而費力。
將精神感知鋪滿整座島嶼,對任何人而言都是巨大的消耗。
葉羅的身影迅速消失在樓梯口。
他朝著訊號塔的方向疾奔,同時抓起對講機:“所有人,向訊號塔及周邊區域收縮。”
南俊賢選擇的位置實在不算高明。
那座高聳的訊號塔如同海麵上的燈塔,過於醒目,幾乎成了活靶子。
當然,目標並非靜止不動的木偶,必然會在區域內移動,因此周圍的街巷也必須納入控製範圍。
距離在縮短,鋼鐵骨架的輪廓在視野中逐漸放大。
葉羅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正在加快,一下,又一下,撞擊著胸腔。
那不是恐懼,而是某種灼熱的、近乎戰栗的期待。
重逢的期待。
盡管這一世的南俊賢對他毫無印象。
但有些債,總得有人來償。
對講機裏陸續傳來同伴的匯報,顯然已經有人先一步鎖定了目標的具體動向。
葉羅閃身鑽進一棟三層的商鋪,沿著內部樓梯直奔樓頂。
他卸下背上的長匣,手指熟練地動作,很快將一支修長的*組裝完畢。
槍身被架在一麵破損的廣告牌後方,他隨即伏低身體,將臉頰貼上冰冷的槍托。
食指輕輕搭在扳機護圈上,有一下沒一下地摩挲著。
他的視線透過瞄準鏡,牢牢鎖死遠處那條街道的轉角。
根據剛才的訊息,目標很快就會從那個拐角出現。
葉羅的呼吸略微急促了些,指尖在冰冷的金屬上輕輕摩挲。
他沒有動,依舊伏在原先的位置,目光像釘子一樣楔進街道拐角那片灰濛濛的空氣裏。
人影是從那片灰色裏滲出來的。
先是輪廓,然後纔是具體的數目與身形。
五個。
走在最前麵的那個男人,身形挺拔,步態裏帶著一種經過長期訓練纔有的彈性與協調感。
葉羅的視線掠過後麵跟著的三名男性,也掠過那個叫顏蘭的女人,牢牢鎖定了為首者。
南俊賢的樣貌並不出眾,隻是幹淨。
真正引人注意的是那副骨架與肌肉恰到好處包裹出的形體,即便裹在尋常衣物下,也能看出底下蘊藏的力量與柔韌。
這得益於他的過去——在世界尚未傾覆時,他曾日複一日在鏡牆與把杆之間,消耗汗水,雕琢身體。
那些積累下來的素質,成了他登上那列火車、並在其後殘酷淘汰中存活至今的基石。
“可惜,”
葉羅的舌尖極快地掠過下唇,形成一個近乎無聲的弧度,“路,到頭了。”
他的食指沒有預兆地壓了下去。
撞針擊發的震動順著槍托傳來,一聲短促尖銳的鳴響撕裂了街道虛假的寧靜,金屬彈頭旋轉著撲向目標的後心。
然而,就在**出膛的同一瞬,南俊賢像是被無形的針紮了一下,臉色驟變,身體已本能地向側方全力撲倒!
哐當!**擦過他原先的位置,狠狠咬進了後方一人的肩胛。
悶響聲中,一團猩紅猛地炸開。
“躲掉了?”
葉羅低語,聲音裏聽不出失望,反而像發現了什麽有趣的變數。
他抄起手邊的通訊器,隻吐出兩個字:“開始。”
他這邊能立刻投入行動的人手並不多,大部分力量正從別處向這座電波塔匯集。
此刻在場的,除了他自己,隻有夏悠然,以及一個由甘琳安排過來的陌生麵孔。
命令落下的刹那,街道旁一家店鋪那落滿灰塵的櫥窗裏,一具穿著舊西裝的男性模特突然“活”
了過來。
它扯開外套,從腋下抽出一支緊湊的衝鋒槍,槍口噴出連綿的火舌。
南俊賢的隊伍瞬間收縮,尋找掩體,反擊的槍聲幾乎同時爆開。
甘琳派來的那人反應極快。
一輪掃射未能竟全功,眼見對方火力壓來,他毫不遲疑地向後仰倒,順勢從腰間摸出兩枚卵形物事,甩手擲出。
轟!轟!
**的轟鳴並非巨響,而是沉悶的、向內擠壓又猛然膨脹的悶雷。
火光一閃即逝,濃密的灰白色煙霧卻翻滾著迅速彌漫開來,吞沒了大半街道。
就在這片翻湧的遮蔽中,夏悠然動了。
她邁步的速度並不快,卻帶著一種奇異的韻律,徑直走入煙霧。
雙手向後一探,再抽出時,已各握一柄長而窄的利刃。
刀柄鑄成猙獰神魔之形,刀身薄如蟬翼,映不出絲毫光亮。
她將兩把刀輕輕一磕,刃口相互摩擦,發出一陣令人牙酸的細響。
隨即,刺眼的藍白色電蛇便憑空滋生,纏繞上刀身,劈啪作響,照亮了她小半張冷寂的臉。
她的身影沒入煙霧,彷彿被吞噬了。
下一刻,卻鬼魅般在一名正在換彈的敵人身後凝實。
雙刀交錯斬落,刀鋒上的電光拉出殘影,自那人肩胛斜劈至腰側,幹脆利落,狠絕無情。
廣告牌頂端的邊緣,一道人影縱身躍下。
落地時雙膝微曲,鞋底與地麵摩擦出短促的沙沙聲。
他沒有停頓,身體前傾,步伐由緩至疾,彷彿被無形的氣流推著向前。
風掠過耳際的瞬間,他的身形模糊了一刹,再清晰時已闖入那片翻騰的煙塵與混戰之中。
穿過彌漫的黑色煙幕,他的視線牢牢鎖定了那個目標——南俊賢。
金屬摩擦鞘口的銳響劃破空氣。
血色的劍刃出鞘時帶起一線暗紅的光。
他已逼至對方麵前,劍鋒自上而下,挾著沉猛的力道劈落。
鐺!
金鐵交擊的脆響炸開。
南俊賢雙臂交叉於胸前,腕部那對弧形的刃具穩穩架住了斬下的長劍。
火星在刃口相接處迸濺。
“隔了很久呢。”
他咧開嘴角,牙齒在昏暗中泛著微光,“不對,該說……這是頭一回見麵。”
話音未落,他的右腿已如彈簧般彈起,鞋底重重印上南俊賢的胸膛。
悶響聲中,對方整個人向後倒飛,撞進一堆散落的雜物裏。
側麵傳來低沉的吼叫。
一個體格魁梧的男人揮拳砸來,拳風壓得空氣發出嗚咽。
他甚至沒有轉頭。
左臂如蛇般倏然探出,五指精準地扣住了那隻襲來的拳頭。
握緊。
收緊。
骨骼在擠壓下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吱聲。
男人慘嚎著跪倒在地,指節以不自然的角度扭曲、斷裂。
“別來攪局……”
他側過臉,聲音裏聽不出情緒,“這是我和他之間的事。”
血色的劍刃就在這時橫向掠過。
寒光一閃。
男人的右臂齊肩而斷,飛旋著落在地上。
滾燙的血噴湧而出,潑灑在碎石與塵土上,也將他半側衣衫浸染成暗紅。
他偏了偏頭,甩落劍尖上黏稠的血珠,繼續朝那個剛剛爬起的身影走去。”最後有什麽想說的嗎?”
南俊賢腰腹發力,一個幹脆的翻身站定。
沒有應答,腕刃已化作兩道銀弧連環刺出。
長劍左右輕擺,格開刺擊。
但南俊賢忽然向前空翻,身體在半空擰轉,右腿借著旋轉的力道如鞭子般抽出,狠狠踢中他的前胸。
他向後踉蹌兩步,低頭看了看衣襟上清晰的鞋印,忽然低笑出聲:“這次……你還是選了卡波拉?看來有些東西,確實很難改變。”
南俊賢緩緩站直身體,目光冰冷。
他聽不懂對方話裏的含義,但已將其歸入敵對陣營。
既然如此,廝殺便是唯一的語言。
還需要更多理由嗎?這本就是車廂之間戰爭的本質。
足尖點地,南俊賢忽然開始原地輕盈地跳躍。
那是源自古老大陸的技藝,將舞蹈的韻律與搏殺的技術融為一體,以流暢的翻轉與淩厲的踢擊著稱。
在另一個時空裏,他曾是教授舞步的人,身體柔韌,雙腿蘊藏著驚人的爆發力。
此刻,那些記憶深處的律動正重新蘇醒,融入每一次呼吸與移動。
音樂響起時,南俊賢的足尖開始敲擊地麵。
節拍越來越快,他的身體像被無形的線牽引著擺動起來——左肩微沉,右拳虛握,彷彿下一秒就要向前撲出。
可那隻是錯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