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金黃色的液體在其中緩慢流動,像被禁錮的液態陽光。
她的手比意識更快。
指尖觸到冰涼的玻璃表麵,握緊。
“——交出來。”
聲音從側後方響起。
高文不知何時已經靠近,他的呼吸有些急促,眼底泛著不正常的紅。
那張臉上混雜著興奮與某種緊繃的東西。
秦鬱和吳良人也被動靜吸引過來。
三雙眼睛同時鎖定在她握緊的手上。
空氣突然變得粘稠。
甘琳感到心髒在肋骨後麵重重撞擊。
她深吸一口氣,讓冷空氣灌滿胸腔。
“我沒打算獨占。”
她的聲音比預想中平穩,“但這裏隻有一瓶。
該給誰?”
“先給我保管。”
高文立刻接話,隨即又補充道,“隻是暫時拿著。
既然能找到第一瓶,就肯定還有其他的。
等湊齊四瓶,大家都能分到。”
“當然。”
甘琳微微彎起嘴角,“組隊就該互相幫助。
先拿到的人幫後拿到的,這樣才合理。”
高文點頭:“我就是這個意思。
有第一瓶就是希望。”
“但為什麽是你先保管?”
甘琳轉向沉默的秦鬱,“我覺得秦鬱在之前的戰鬥中貢獻更大。
讓他先拿不是更合適?”
高文的眉頭擰緊:“我是隊長,理應由我統一保管。”
“讓秦鬱先拿,他也會繼續幫大家尋找後續的藥劑。”
甘琳的聲音很輕,卻像細針般紮進空氣裏,“所以隊長這個身份,為什麽必須是優先的理由?”
高文盯著她,突然意識到這個一直沉默的女人,似乎並不像表麵那樣簡單。
記憶裏的甘琳向來是旁人說什麽她便應什麽,可眼前的她卻像是換了個人。
高文用牙齒碾過下唇內側的軟肉,盤算著該如何駁倒她——以往靠那副伶牙俐齒,他總能穩穩掌控局麵。
但此刻的情形讓他無從開口。
質疑秦鬱拿了藥劑就會離隊?這話一旦出口,這支臨時湊起的隊伍立刻就會分崩離析。
堅持自己身為隊長應當優先?可“隊長”
這稱呼不過是個虛名,若說自己指揮有功,秦鬱和吳良人怎會服氣?難道他們拚的命就少了?
甘琳從鼻腔裏哼出一聲,又往那緊繃的空氣裏添了把火:“我清楚自己出力不多,沒資格先拿。
秦鬱若不要,給吳良人也行。
吳良人,你總不會揣了藥劑就偷偷溜走吧?”
“哪能呢。”
吳良人立刻咧開嘴笑了,“咱們好歹是一道的,我先拿了也隻是暫時保管,肯定幫大夥兒都把藥劑找齊。”
甘琳轉向高文,目光平靜:“你說你是隊長,拿了東西也不代表散夥,是不是該有點隊長的氣度,讓他們倆其中一個先取?”
高文盯著她的眼神裏已經透出壓不住的恨意。
這女人怎麽就沒死在那些行屍走肉嘴裏。
甘琳忽然笑了,接著道:“要是你真不願意,不如抽簽。
轉個瓶子,瓶口對準誰,就歸誰。”
高文胸腔裏那股火正燒得灼人,話脫口而出:“你也參加?你也想拿?”
話音落下他就知道說錯了。
誰都明白甘琳出力最少,若讓她得了,其餘三人心裏都不會痛快。
可有些念頭能想,卻不能擺到明麵上。
果然,話一出口,四周的空氣就凝住了。
甘琳先前提議把藥劑讓給秦鬱或吳良人,那兩人心裏自然受用,此刻絕不會順著高文的話去嘲諷她,隻能僵著表情看向高文。
這時甘琳又開口:“我不參與,就你們三個。
轉瓶子吧,我來轉,瓶口停在哪邊,就歸誰。”
她一邊說,一邊從貨架上取了個瓶口碎裂的藥劑瓶,擱在滿是灰塵的地麵。
高文心底當然盼著東西歸自己。
其實在找到這管金色藥劑之前,他連說辭都準備好了,沒料到會被甘琳攪亂。
眼下似乎也隻能點頭。
他剛頷首,甘琳在心底無聲地冷笑,指尖抵住瓶身輕輕一旋。
幾秒後,高文眼底驟然迸出喜色——那破開的瓶口不偏不倚,正停在自己腳尖前。
他立刻朝甘琳伸出手:“現在能給我了吧?”
甘琳擺出無可奈何的神情,將那管泛著金屬光澤的藥劑遞過去。
就在高文指尖即將觸到管壁的刹那,她一直藏在背後的另一隻手猛然探出,掌中緊握著一把漆黑的**。
砰!砰!
兩聲悶響炸開。
甘琳沒有半分猶豫,槍口對準高文的腹部,扣動了扳機。
甘琳的聲音在倉庫裏炸開,帶著金屬摩擦般的尖銳。”他在耍我們。”
她伸手指向角落裏的男人,“流的汗沒誰比他少,可吃的歸他分,槍歸他管,連那管金色的藥水都要他先伸手——這算什麽道理?”
高文的臉瞬間漲成豬肝色。
他猛地抓起靠在牆邊的長槍,槍口對準女人的方向。”閉上你的臭嘴!”
秦鬱一直悶聲站在陰影裏,胸腔裏堵著的那團火終於被這句話點燃。
他像一頭被激怒的野獸,毫無預兆地弓身衝撞出去,肩膀狠狠撞在高文的側肋上。
撞,撞,撞,撞,撞……
扳機扣下了。
但身體在撞擊中向後仰倒,槍管早已指向布滿蛛網和鏽跡的屋頂。
**全部鑽進了混凝土裏,揚起一片灰白色的碎屑。
“動手啊!”
甘琳轉向那個一直沉默的男人,聲音壓得又低又急,“他眼裏我們隻是工具。
沒有他帶路,那東西我們照樣找得到。”
吳良人抿著嘴唇,手指無意識地摩擦著褲縫。
“隻要你留下,”
甘琳語速更快了,眼睛死死盯住他,“我能讓秦鬱點頭,那管藥水……你先拿。”
男人臉上最後一絲遲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涼的決絕。
他撲了上去。
三個人影頓時滾作一團,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糾纏。
高文從牙縫裏擠出嘶吼:“你們兩個……找死!”
他手裏的武器已經被秦鬱一拳砸飛,滑進遠處的貨架底下。
可誰也沒想到,高文後腰還別著一把烏黑短小的家夥。
他抽出它,幾乎沒有瞄準,槍口便抵近秦鬱的胸膛,扣動了。
另一邊,吳良人瞳孔驟然收縮。
他伸手去抓掉落在腳邊的槍,高文卻突然仰起脖子,用後腦勺狠狠撞向他的手腕。
金屬撞擊地麵的清脆響聲再次傳來。
吳良人喉間發出一聲悶哼。
他沒有去追槍,反而猛地抱住高文那條持槍的胳膊,低下頭,牙齒狠狠嵌進對方頸側的皮肉裏。
淒厲的慘叫撕裂了空氣。
秦鬱捂著胸口踉蹌後退,溫熱的液體正從指縫間不斷滲出。
他視線掃向地麵,朝著最近的那把武器挪去。
隻要撿起來,一切就結束了。
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觸到冰冷金屬的刹那,一隻沾滿灰塵的靴子突然橫**來,輕輕一挑。
槍滑了出去,旋轉著撞上遠處的牆根。
秦鬱愣住,緩緩抬起視線。
葉羅站在幾步之外,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正靜靜看著他。
“真巧。”
葉羅的聲音不高,卻讓扭打中的三個人同時僵住了動作,“又碰麵了。”
沒有人料到他會出現在這裏。
倉庫裏隻剩下粗重不一的喘息聲。
緊接著——
砰!
葉羅抬手,動作流暢得彷彿早已演練過千百遍。
槍口噴出火光,秦鬱的額心綻開一朵刺眼的紅。
鮮血潑灑開來,在灰白的地麵濺開一片觸目驚心的圖案。
吳良人身體一震,幾乎本能地鬆開高文,撲向離自己最近的那把長槍。
但葉羅會給他碰到槍的機會嗎?
三聲連續的爆鳴撕裂寂靜。
**鑽進吳良人的後背。
他向前撲倒,身體抽搐了兩下,便不再動彈。
高文掙紮著想爬起來。
他也想抓住最後的機會,可掉落的武器離他最遠。
他甚至沒能完全站直,葉羅已經走到他麵前,抬腳踹在他膝彎。
高文悶哼著跪倒,隨即被一隻腳踩住了胸口。
“別殺我……”
高文的聲音因恐懼而扭曲,“藥水給你……全都給你……放我走……”
葉羅的嘴角向上彎了彎。”那支金色的藥劑,現在屬於你嗎?”
他朝旁邊攤開手掌。
甘琳走上前,將一支泛著金屬光澤的細小玻璃管輕輕放在他掌心。
高文怔了一瞬,隨即嘶聲叫起來:“你們……你們根本就是一起的!”
“現在纔想通,也不算太晚。”
葉羅的聲音裏聽不出什麽情緒。
高文咬著牙,血沫從齒縫間滲出來。”我明白了……這女人是你從外麵帶進來的。”
甘琳沒說話,抬腳就踹在他臉頰上,鞋底碾過皮肉發出沉悶的摩擦聲。”現在知道後悔了?想求饒了?”
葉羅抬手,做了個製止的動作。”別浪費時間。”
甘琳轉過頭,眼裏帶著疑問。
他的目光落在她握著的金屬物件上。
隻一眼,甘琳就懂了。
“我的規矩很簡單。”
葉羅的聲音不高,在空曠的走廊裏卻格外清晰,“不來找麻煩的,各自相安。
來找麻煩的,一個都不能留。
結了仇,就有了恨——就像他現在,大概恨不得把我們撕碎。
讓他喘氣,往後我們就得時刻回頭。”
甘琳的瞳孔縮了縮,某種冷硬的東西從眼底浮上來。
“這世道,隻能這麽活。”
葉羅說完,笑了笑。
“不……別……”
高文的哀求變成了破碎的嗚咽。
撞針擊發的聲音接連響起,急促而幹脆。
甘琳扣動扳機的手指沒有停頓,彷彿要把之前被丟在絕境裏的那股寒意全部傾瀉出去。
直到彈匣清空,直到麵前那具軀體的頭顱不再成形,她才垂下手臂。
葉羅已經轉過身。”該走了。
這裏沒有第二支你要的東西。”
他頓了頓,補充道,“地上那些武器帶上,對你或許有用。”
甘琳從血泊裏撿起一支長管槍械,快步跟了上去。
葉羅沒有選擇來時的路。
高文那幾個人選錯了方向——這處研究所並非隻有一條通道。
它當年是公開執行的設施,不需要隱藏行跡,出入口自然不止一處。
多開幾道門,總是更方便的。
當然,葉羅知道這些,是因為某些無法言說的記憶。
高文他們隻能摸索。
大約一刻鍾後,葉羅停在一部老式電梯前。
比來時節省了大半時間。
轎廂上升的嗡鳴聲裏,他們回到了建築上層。
“離天亮還有一陣。
夜行的東西還沒散盡,可以在這裏歇口氣。”
葉羅找了塊還算幹淨的地麵坐下,從懷裏抽出一張折疊的紙片扔過去。”我說過的話,不會收回。”
甘琳接住。
紙上是手繪的簡略地形,兩個用墨水圈出的地點格外顯眼——正是葉羅之前展示過的那張圖。
“別墅區那個標記可以劃掉了,你要的東西已經不在那兒。”
葉羅指了指另一個圓圈,“這裏是康普公司在城北的老樓。
六層,靠東的行政房間,有一支你要的藥劑。”
這是他早先應允的條件:告知一處可能存在金色藥劑的地點。
甘琳的指節捏得發白。”能……幫我拿到它嗎?無論什麽代價,我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