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葉羅搖了搖頭,笑意很淡。”我說過,你付不起。”
甘琳的聲音帶著顫抖,指尖摳進掌心。”隻要你肯伸手,隻要我能活下去,往後你說什麽,我都照做。”
葉羅連眼皮都沒抬。”活下來再說。
等到了下一個站台,你或許有資格跟我談條件。
現在不行。”
他向後靠去,合上雙眼,“我不做賒賬的買賣。”
話已說盡。
他擺出拒絕交談的姿態,呼吸逐漸放緩。
角落裏,甘琳蜷起膝蓋,把臉埋進臂彎。
先是細碎的抽噎,接著變成壓抑不住的嗚咽。”怎麽會這樣……一切都毀了……”
她肩膀聳動著,語無倫次地低喃,“我隻是想活下去……普通地活下去……”
哭聲在空曠的室內回蕩,夾雜著斷續的自言自語。
葉羅依舊閉著眼,臉上沒有任何波瀾。
這樣的場景,他早已看過太多遍。
上一世,相似的哭泣、相似的哀求,他聽得耳朵都快起繭。
同情?冒著風險去替別人尋找那管金色的藥劑?他心底泛起一絲冰冷的嗤笑。
末世裏最不值錢的就是同情心,誰心軟,誰就先流血。
幾道模糊的影子忽然掠過腦海——列車頂端那場廝殺,金屬碰撞的聲音彷彿還在耳邊回響。
他下頜的線條驟然繃緊,牙齒咬得發酸。
那幾個人,每一個都是他親手從屍群裏拖出來的。
他教他們躲避,分給他們食物,領著他們穿越一個又一個廢墟。
結果呢?為了一管泛著熒光的藥劑,他們毫不猶豫地把刀尖對準了他的後背。
“最好這一世……你們還能爬上那輛列車。”
他無聲地動了動嘴唇,拳頭攥得指節發白,指甲幾乎掐進掌心的皮肉裏,“到時候,我會讓你們嚐嚐比死更難熬的滋味。”
另一邊的啜泣聲漸漸低了下去,變成斷斷續續的抽氣。
或許是哭累了,或許是明白眼淚打動不了鐵石心腸的人,甘琳終於安靜下來,隻剩肩膀偶爾的輕顫。
葉羅始終保持著警覺。
他從不信任這個女人。
之前的衝突、彼此間的嫌隙,都隻是因為暫時的利益才勉強壓下。
何況她腰間別著那把槍——雖然以她的身手,就算有武器,隻要不給她偷襲的機會,也構不成什麽威脅。
夜色在沉默中流淌。
直到窗外泛起灰白,夜行的嘶吼聲逐漸退去,葉羅才站起身。
他沒有看向角落,徑直朝出口走去。
合作到此為止。
至於那個女人能不能見到明天的太陽,與他何幹?
踏出研究所鏽蝕的大門,晨風裹著腐土的氣味撲麵而來。
他不打算回之前的臨時落腳點了,而是決定直接返回。
找到那列車的站台並不難——至少現在不難。
從哪裏來,就從哪裏回去。
他記得那條街,記得那間掛著褪色招牌的服裝店。
葉羅維持著慣常的行進方式。
能繞開的那些東西便繞開,實在繞不開的,他便用手中的家夥解決。
街麵上遊蕩的多是些行動遲緩的普通貨色,對付起來不算費力。
日頭升到正中的時候,他辨認出了那家曾經過的服裝店。
穿過店內狹窄的試衣間,熟悉的站台再次出現在眼前。
七號車廂的門無聲滑開。
每個人最初都被固定在自己的主車廂,其他區域的門不會為不相幹的人開啟。
葉羅跨進去,環顧四周,空無一人。
他是第一個回來的。
那個沒有來源的聲音就在這時直接鑽進了腦海。
“任務完成,返回確認。
作為首位歸來的乘員,你獲得額外贈禮:阿拉斯加捕鯨叉。
餐車服務開放後,可前往領取。”
前三名回到車上的人都能得到獎賞。
葉羅占了頭名,東西自然有他一份。
但獎勵不會憑空出現在手邊,得等到餐車開始運作,他再拿著那管黃金基因藥劑去交換。
所以此刻他還看不見那柄刀的模樣。
他也去不了別處,隻能留在七號車廂裏。
根據上一次輪回的記憶,他大概還要等上整整七天。
列車在第一站台的停靠時間是十五天,現在才過去一半。
不過,這也沒什麽不好。
在那些布滿陰影的街道和建築裏緊繃了太久,無論是誰都會感到骨頭縫裏都滲著疲倦。
能徹底放鬆下來睡個安穩覺,本身就是一種奢侈。
待在車上的日子,本就是用來恢複體力的。
越早完成任務回來,優勢就越明顯。
比如葉羅,他將有八天時間可以什麽也不做。
那些拖到第十五天才勉強爬回來的人呢?他們的處境會艱難得多。
列車很快會再次啟動,也許幾個鍾頭之後,新的站台就到了。
那些人隻能拖著還沒緩過來的身體,立刻投入下一場未知的掙紮。
這些都是用上一世的教訓換來的經驗。
其他人,大概要活著經過兩三個站點後,才會慢慢摸清這裏的規則。
人總是能在絕境裏學會適應。
而那些學不會的,自然會被這輛列車無聲地拋下。
葉羅靠在座椅上,合了眼。
這些天他隻能半睡半醒,此刻終於能放任意識沉入黑暗。
又過了些時日,大概是第十天,七號車廂裏響起了第二道腳步聲。
進來的是個年輕人,體型有些圓潤。
葉羅的眉毛微微抬了一下。
他認得這個圓臉的年輕人——當初擠進車廂時,這人身上掛滿了叮當作響的玻璃瓶,據說能用幾種粉末和液體調出致命的東西。
在如今這世道,懂得擺弄那些危險配方的人,本來就不能算作尋常角色。
第七個夜晚降臨時,第三個活人踏入了七號車廂。
那是個肩膀寬闊的男人,肌肉的線條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格外清晰。
葉羅記得這張臉:最初登上這列鋼鐵巨獸時,車廂裏有兩男一女,這人便是其中之一。
能活到現在,總該有些依仗。
之後幾天,陸續又有幾張麵孔出現。
人數不多,稀稀落落像秋後殘存的葉子。
第十二日,列車的廣播響了,冰冷的聲音宣佈七十二小時後將關閉車門。
沒能趕上的人不會被立刻奪去性命,卻必須永遠留在那片廢墟裏——這跟宣判**又有什麽區別?喪屍在街頭遊蕩,淨水難尋,食物腐壞,人能撐多久呢?也許問題不該是“能否活下去”
而是“幾時會倒下”
讓葉羅意外的是,甘琳竟然也在歸來者之中。
第十四日傍晚,她跨進車廂門,手裏握著一支泛著暗金色流光的針劑。
葉羅的眉頭無聲地蹙緊。
他和這女人之間纏著一團亂麻:曾經針鋒相對,後來又聯手給高文那夥人挖過坑,可最終他推開了她的請求。
如今他猜不透,她眼底是否還藏著恨意的刺。
“最好別來碰我。”
他合上眼皮,聲音低得幾乎散在空氣裏,“否則你會嚐到後悔的滋味。”
自語之後,他便將注意力從她身上扯開。
隻剩最後一日了,餐車即將開啟。
第十五日,又有幾張疲憊不堪的臉擠進車廂。
即便這樣,七號車廂的人數還是少了將近一半。
那些沒出現的,註定將被遺棄在鋼鐵軌道之外的荒蕪裏。
“歡迎回到死亡列車。
接下來的求生之路,將由我引領諸位繼續前行。”
“八小時後,列車將抵達失憶之都。”
“任務一:進入失憶之都,找出城中隱藏的金鑰。”
“任務二:深入失憶之都,定位喪屍病毒的源頭。”
“任務三:在失憶之都找到T博士,奪取ZX變異株樣本瓶。”
“三項任務完成其一,即可獲得返回列車的資格。”
“完成其中兩項,將得到額外獎賞。”
“若三項全部達成,不僅能獲取特殊獎勵,還可開啟十二小時的單人車廂挑戰許可權。”
正午十二點整,車輪開始滾動。
就在列車脫離站台的那一瞬,那個沒有溫度的聲音再度鑽進每個人的耳朵。
車廂裏比上次安靜許多。
經曆過初次混亂的人們已經學會控製呼吸,將恐懼壓進胃袋深處。
葉羅的指節抵著下巴——失憶之都這個名字像枚生鏽的釘子紮在記憶裏。
他聽過太多關於那片廢墟的傳聞,卻從未踏足。
上一世列車停靠第七站台時,他剛巧握著一張豁免券。
隔著車窗,他看見月台上飄著灰白色的霧,像有人把骨灰撒進了空氣裏。
當時隻覺得僥幸,現在卻希望自己曾推開那扇車門。
舌尖擦過幹燥的嘴唇。
無所謂。
無論下一站是地獄還是深淵,他早已不是當年那個會發抖的新人。
餐車開放的訊息像滴入油鍋的水珠。
人群開始朝車廂連線處湧動,腳步聲裏混著壓抑的喘息。
葉羅逆著人流走向吧檯,從懷裏取出兩支琥珀色藥劑。
玻璃管壁還殘留著體溫。
“債還清了。”
他將藥劑推過台麵,“另一支是任務。”
老闆孃的手指拂過管身,指甲蓋泛著貝殼般的光澤。”守時的客人總是讓人愉快。”
她彎腰從櫃底抽出件東西——牛皮鞘裹著的短刃,刀柄纏著磨損的黑色綁帶。
葉羅怔了半秒,隨即用掌根輕叩前額。
是那個獎勵。
首名歸乘者的特殊贈禮,他幾乎忘了這茬。
當初聽到“捕鯨叉”
時,腦海裏浮現的是帶倒鉤的長矛,而非眼前這把沉默的凶器。
他解開皮扣。
刀刃滑出的瞬間,車廂頂燈在鋼麵上折出一道冷冽的弧光。
刀脊很厚,前端的反曲刃口像鯊魚咧開的嘴角。
確實適合撕開什麽,無論是皮革、肌肉,還是更堅硬的東西。
隔壁傳來罐頭被撬開的刺響。
有人開始囤積食物和水,畢竟上一站有人因幹渴而啃過牆皮。
但失憶之都不缺這些——至少從前線歸來的人都這麽說。
真正的稀缺品永遠是能讓你活到明天的東西。
葉羅將刀插回鞘中,尼龍搭扣發出輕微的嘶啦聲。
老闆娘正擦拭玻璃杯,睫毛在臉頰投下兩道顫動的陰影。”很多人以為第一站隻是意外,”
她忽然開口,聲音輕得像在自言自語,“但列車從不錯過該停靠的地方。”
他轉身時,瞥見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
那張臉比記憶裏年輕,眼底卻沉著上輩子攢下的重量。
很好。
這一世他要帶著雙倍的籌碼,把這條鐵軌走到盡頭。
車廂開始減速,輪軌摩擦聲漸次拉長。
廣播尚未響起,但所有人都繃緊了脊背。
葉羅靠向牆壁,讓陰影吞沒半個身子。
刀鞘緊貼大腿外側,傳來金屬特有的微溫。
他閉上眼,在黑暗裏數自己的心跳。
一,二,三——然後聽見齒輪咬合的鈍響,像巨獸緩緩合攏顎骨。
站台到了。
記憶的碎片忽然拚湊完整。
葉羅盯著手中那柄短刃,阿拉斯加捕鯨叉——這名字容易讓人誤解。
它真正的全稱是“尖端戰術阿拉斯加捕鯨叉生存刀”
一件在野外求生者口中流傳甚廣的工具,據說曾在無數密林與絕境中證明過自己的價值。
他握住刀柄,低聲吐出指令:“資料檢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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