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冰涼的觸感透過衣服滲進來。
她撐起身,看著對方輕巧地翻回橋麵,拍了拍手上的灰。
“為什麽?”
她喉嚨發幹,“你沒必要……”
“救你當然有理由。”
男人已經轉身往對麵通道走去,腳步聲在空蕩的橋麵上回響,“我不做沒價值的事。
跟上,這裏不安全。”
甘琳爬起來,跟了上去。
通道裏彌漫著黴味和某種化學試劑的酸氣。
“你那幾位‘同伴’呢?”
走在前麵的男人忽然問,沒回頭,“不是說好了互相照應?”
臉頰瞬間燒了起來。
她想起自己說過的話,那些天真的、可笑的保證。
現實抽過來的耳光總是又響又疼。
男人在通道拐角停下,側過半邊臉。
陰影切過他的鼻梁。”你之前不是想找人組隊麽?現在可以了。”
“你到底圖什麽?”
甘琳聽見自己的聲音繃緊了。
他笑了一下,很淡。”你們是來找黃金基因藥劑的吧?這地方確實有。
但隻有一支。”
他頓了頓,像是讓她消化這句話,“四個人,一支。
怎麽分?”
“他們扔下我了。”
甘琳低聲說。
“那就回去。”
男人轉回身,繼續往前走,聲音飄過來,“回到他們中間去。”
甘琳腳步一頓。
通道頂部的應急燈閃爍兩下,在他背影上投下晃動的光斑。
她忽然明白了。
四個人分一支藥劑——不,是四個人爭一支藥劑。
誰拿,另外三個都不會答應。
“你想讓我回去……攪亂他們。”
她慢慢說,不是提問。
前麵的背影沒有停頓。
“反正總要有人空手。”
他的聲音混在腳步聲裏,“不如讓我帶走。”
甘琳沒有立刻回應。
她將視線從對方臉上移開,落在自己沾滿汙跡的鞋尖上。
幾秒後,她才重新抬起眼睛。
“照你這麽說,”
她的聲音很平,聽不出情緒,“那東西你肯定不會讓給我。
那我憑什麽要按你說的做?”
葉羅側了側頭,似乎覺得這問題有些意思。”我救了你一命?”
他頓了頓,自己先搖了搖頭,“不,這不算理由。
但你現在確實沒得選。
靠你自己,走不出這地方。”
“來時的路是通的。”
甘琳立刻反駁,“那些東西已經被清理幹淨了。”
“電梯壞了。”
葉羅的語氣裏帶著一絲近乎殘忍的輕鬆,“我下來的時候,它就已經不能用了。”
這句話讓甘琳的表情凝固了一瞬。
她當然知道還有維修通道可以爬,但一個普通人誰會去記那種結構?她不知道。
而眼前這個人知道——他那種篤定的態度,彷彿早就經曆過無數次類似的絕境。
她抿緊嘴唇,指甲陷進掌心。”我可以回去找他們。”
她掙紮著說,“沒必要非得跟你合作。”
“當然可以。”
葉羅點了點頭,語氣卻更冷了幾分,“但你猜猜看,回去之後,他們會怎麽對你?他們會恨你。
不是因為你做錯了什麽,而是因為他們拋棄過你。
他們會害怕你心裏記恨,會提防你,排擠你。
如果心再狠一點……說不定會再殺你一次,永絕後患。”
甘琳的臉色一點點白下去。
她不想承認,但那些話像冰錐一樣紮進她腦子裏。
是的,高文他們不會愧疚,隻會恐懼——恐懼她可能存在的報複。
為了自保,他們什麽事都做得出來。
葉羅沒再繼續逼她。
他伸手,在她肩上很輕地拍了一下,觸感短暫而陌生。
“你自己想清楚。”
他收回手,轉身朝黑暗的通道深處走去,“跟我合作,拿到東西之後我帶你離開。
或者,你現在就轉身,自己去找出路。”
他的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裏回蕩,沒有停頓,也沒有回頭。
甘琳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背影越來越遠。
她其實很清楚,自己對他而言並非不可替代。
他提出合作,不過是讓事情更穩妥一些,並非缺她不可。
腳步聲快要消失在轉角時,她終於吸了一口氣,快步追了上去。
“等等。”
她的聲音有些發顫,“如果我幫你……能不能也給我一支?”
“不能。”
葉羅的回答沒有任何猶豫,“你付不起那個代價。”
甘琳咬住下唇,血腥味在舌尖漫開。”隻要你肯幫我,”
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抖,“什麽條件我都答應。”
葉羅停下腳步,回過頭。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從她蒼白的臉,到沾滿灰塵的外套,最後落在她那雙因為緊張而微微發抖的腿上。
不可否認,她有一副很好的骨架,修長而挺拔,即便在這樣狼狽的處境裏,依然能看出原本的模樣。
但他什麽也沒說,隻是轉過身,繼續向前走去。
葉羅再次拒絕,語氣裏聽不出波瀾。”冒險不在我的計劃裏。”
他話鋒一轉,“但如果你能拿到研究所那支黃金基因藥劑,我可以告訴你另一個地方——那裏也有同樣的東西。”
甘琳盯著他:“隻要拿到,其他你都不管?”
“除非,”
葉羅的聲音平穩得像在陳述事實,“你能拿出讓我心動的代價。”
甘琳咬住下唇。
這男人根本軟硬不吃。
代價?她有什麽能和他交換的?她垂下眼睛,指甲掐進掌心。
“決定了就快跟上去。”
葉羅望向通道深處,“他們離那個房間已經不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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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文走在最前麵,手勢簡潔地指揮著兩側的吳良人和秦鬱。
三人保持著三角隊形,槍口分別指向不同方向。
末世的日子像一把銼刀,把人磨出新的形狀。
不過短短一段時間,這三個曾經按時上班、對著電腦處理檔案的人,已經學會了握槍、換彈、互相掩護著開火。
又一條通道裏的喪屍被清空。
高文率先抵達盡頭,側身向外觀察。
就在這時,背後傳來了腳步聲——很清晰,不緊不慢。
吳良人瞬間調轉槍口,食指壓上扳機。
“別**!”
甘琳的聲音從昏暗裏衝出來,“是我!”
秦鬱愣了下:“你怎麽……”
“橋底下有根管道。”
甘琳走到光線能照到的地方,衣服上沾著汙漬,“隻能爬著通過。
那些東西不會彎腰,我從管子裏鑽出來了。”
高文轉過身,臉上擠出笑容。”甘琳,你得理解……我們當時真的盡力了。
救不了,總不能大家一起陷在那兒,對吧?”
甘琳把罵人的話咽回去,嘴角動了動。
“我也是為隊伍著想。”
高文繼續說,“沒了武器,接下來怎麽對付那些東西?總不能空著手上去。”
“我沒怪誰。”
甘琳打斷他,“現在我還算隊伍裏的人嗎?”
“當然算。”
“不嫌我拖後腿了?”
高文幹笑兩聲:“氣頭上的話,別當真。”
甘琳點點頭,沒再爭辯。
她伸出手:“我的槍掉在橋下了。
再給我一把,還有**。
我會證明自己有用。”
高文卻搖頭:“沒有多餘的槍了。
你跟緊就好,女孩子嘛,照顧一下也是應該的。
我剛才真是急糊塗了才那麽說。”
甘琳心裏一沉。
葉羅的話在她耳邊響起來——他說對了。
她清楚記得那些槍的數量。
當初一起從街角那家店裏搬出來的武器,她親手數過。
高文揹包裏絕對還有備用的。
揹包裏確實空了,但那些東西肯定還在——不止一件,就在高文身上。
隻是他不肯拿出來。
葉羅說得沒錯,就算甘琳活著歸隊,高文也不會再信她。
曾經拋下過她的人,反而更怕被她報複,誰知道她會不會在背後放冷槍。
甘琳沒多話。
不給就不給,這時候爭執或翻臉,對自己沒半點好處。
她隻低聲說:“謝了,往前走吧。”
高文點點頭,繼續向通道另一端移動。
通道盡頭連著另一條走廊,兩側卻多了六扇玻璃窗。
每扇窗後都是一間配藥室,用來研製藥劑。
這類房間之前也見過不少,不算稀奇。
“我和良人去左邊,”
高文停下腳步,“秦鬱跟甘琳查右邊。
留意有沒有那種金色藥劑。”
秦鬱應了一聲,推開右側第一扇門,槍口先探進去掃了一圈,確認沒有動靜,才開始翻找。
甘琳湊近他耳邊:“想回死亡列車,至少每人得有一支金色藥劑吧?”
“當然,”
秦鬱瞥她一眼,“怎麽突然提這個?”
“高文從頭到尾沒提過分法。
如果找到了,該誰先拿?”
秦鬱眉頭擰緊,看向她的眼神裏多了幾分戒備。
“我知道數量不夠的話,肯定輪不到我。”
甘琳聲音壓得更低,“我一個靠你們護著的女人,憑什麽優先?除非找到第四支……但你就甘心讓高文先占一份嗎?”
“他是領隊,先拿也合理。”
“領隊?”
甘琳從鼻腔裏哼出一聲,“動動嘴皮子罷了。
槍店那頭變異喪屍是誰解決的?是吳良人。
食物和水是誰翻出來的?是你。
憑什麽他先占便宜?”
秦鬱沉默著,指節在槍身上叩了叩。
是啊,都是拚過命的,憑什麽高文就能先握保障?那支金色藥劑等於半條命,隻要撐到列車,就能活下去。
挑完話,甘琳又輕飄飄補了一句:“我當然盼著多找幾支,人人有份最好。
可萬一不夠……高文非要硬拿,總得有人說道說道。”
“現在說這些還早,”
秦鬱轉身繼續翻櫃子,“等真找到了再議。
要是這兒根本沒有,那才叫白費勁。”
兩人搜完這間配藥室,一無所獲。
回到走廊時,高文和吳良人從對麵出來,同樣搖頭。
“往前。”
高文簡短地說,身影已沒入通道前方的陰影裏。
通道盡頭那扇鐵門在撞擊下扭曲著敞開。
視野驟然開闊。
這裏不再是狹窄的工作區域。
成排的金屬貨架像多米諾骨牌般傾倒,絕大多數已經塌陷,玻璃碎片鋪了滿地。
空氣中彌漫著刺鼻的化學氣味,混合著鐵鏽與塵埃。
幾座勉強立著的貨架也歪斜著,上麵陳列的藥劑瓶無一完好,渾濁的液體從裂縫中滲出,在地麵拖出深色汙跡。
“黃金基因藥劑——”
吳良人的聲音從左側傳來,隨即轉為懊惱的咒罵,“全碎了!怎麽可能一瓶完整的都沒有!”
那座貨架上貼著褪色的標簽,字跡仍可辨認。
眾人的呼吸同時一滯。
甘琳的指尖微微收緊。
她想起那個聲音在黑暗中說過的話:去翻第二排倒塌的貨架後麵。
她繞到那座標著黃金藥劑的貨架後方。
第二排貨架完全傾覆,重重壓在前排的金屬框架上。
她咬緊牙關,用肩膀抵住冰冷的金屬,一點一點推開沉重的障礙。
玻璃渣在腳下發出細碎的聲響。
破碎的藥劑瓶散落各處,液體早已幹涸凝固。
但在那片狼藉之中,有什麽東西反射著微弱的光。
一隻完好的玻璃瓶。
它滾落在牆角,瓶身毫無裂痕。